让许老汉老俩口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并不是那么好养活的。
第二天一早,郑大婶就没在炕上找到这个孩儿,最后寻到在院中的草堆上睡着呢。这孩儿虽然还不会走路,但却十分会爬,屋里屋外,炕上炕下,到处爬行,抓都抓不住。二人索性就将院门紧闭,任他在院内四处爬行。
这小孩不喜熟食,偏爱吃些生冷之物,郑大婶后来再喂他吃米糊糊时,只吃了两口就不再吃了,到是将院中的生地瓜,山药和萝卜啃食了不少。一天,郑大婶发现鸡窝中的一只鸡被咬死了,因是在山上,为了防狼避鼠,院中的鸡窝都是在石头垒筑的,而且鸡窝门还是扣上的,这就怪了,难道狼咬了鸡,还能把门给带上不成?
结果找到天朗时,却发现他一嘴鸡毛和血污,十分瘆人,可把郑大婶给吓坏了,这真是只吃肉喝血的小狼崽子啊。许老汉知道这个事后,决心要将这孩子的野性给调整过来。他专门进山采集了一些药材,让郑大婶用这些药材跟那只被天朗咬死的鸡炖在一起,用小火慢熬。
经过整整一天后,郑大婶将熬好的鸡汤端进屋里,顿时整个屋中香气扑鼻,叫人垂涎欲滴。小天朗果然被这人间美味所吸引,郑大婶喂他大口喝汤,大口吃肉,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胃口,小小人儿竟然将半只鸡吃下肚。从此,小天朗也就开始喜食熟食了。
眼看小天朗都两三岁了,却一直不会开口说话,嘴里经常发出“咿呜”的怪声,就是嘣不出一个字来。而且腿脚健全的他就是不怎么会走路,更喜欢用四肢在地上爬行,而且动作是愈发敏捷了,上房顶,树巅,翻院墙都能随心所欲,气得郑大婶抱怨道:“这个小狼崽要变成只猴精了,早晚把我给气死。”
许老汉发现小天朗喜欢喝羊奶,就买来几只山羊来养,许老汉经常去远处的坡地上放羊,就带着小天朗一起。这天,许老汉对小天朗说:“朗儿,我知道你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你心里啥事都明白。”然后他指着面前的几只羊和家里那只看门土狗,问天朗道:“你知道这些活物,跟你娘和我有些啥不同的?”
小天朗看着许老汉,有些不太明白地摇摇头。
“这些活动物都是畜生,它们是我们养着的,养它是为了能挤奶喝,养大了可以拿去卖了换钱,或是杀了吃它的肉。我和你娘都是人,是它们的主人,是我们管着它们哩。你长大了也是它们的主人,要管着他们,懂吗?”
小天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看它们这些畜生才是用四肢在地上爬的,我们主人家却是用两只腿走路的,它们不会用两腿走路,所以只能是畜生。朗儿你是小主人,应该也会用两只腿走路吧?”
小天朗听明白了,他很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学着许老汉的样子用两腿走路,只是动作迟缓一些,远没有他爬行得那么敏捷。
在许老汉的调教下,小天朗很快就学会了并习惯了直立行走,跟正常的孩子没啥差别了,只是小天朗快五岁了,才开始张口说话,他喊出了第一声“娘”时,把他郑大婶激动得抱着小天朗哭了半天。
小天朗不喜欢下山去跟其他孩子玩,而最喜欢独自跑去山上玩,爬树,掏鸟窝,一玩就是一天,人话没学会多少,倒是各种鸟鸣兽叫的他都会学。开始他娘很担心他,不让他跑远了,但也看不住他,久了也就习惯了,任由他去。
小天朗渐渐长大,家里多了一张口要吃饭,需要许老汉更加卖力地养家糊口,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门上山采摘草药,然后到县城上的一些药铺上去送货,卖些小钱。又在县城中捡拾一些破烂,拿回村里便卖。虽然这样早出晚归地讨生计,但许老汉并不觉着辛苦,反而感觉很幸福。
郑大婶每天在家里侍弄下田地家禽,陪着小天朗,幸福地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有一天,她对老伴说道:“老头子,我觉着我们家朗儿有些出奇地方,跟一般的小孩不一样。”
“怎么了,有啥不一样呢,他就是说话晚些,别的没啥不同吧?”许老汉说道。
“朗儿好像啥动静都能听得真真儿的,你每次从外面回家时,还隔着五六里地时,他就像知道了,早早地跑出去迎你。”
“哦,难怪他经常在山坳那边迎我,我还以为他是等在那里的,原来他能知道我啥时候回啊,到也稀奇。”
“还有个事,昨天我在院子里把鸡子放出来跑跑,一只芦花鸡,一下子就飞出了院墙去,我追出去寻了半天,可哪里也寻不见,可急死我了。朗儿知道我在寻鸡后,就站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了一阵,然后出门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把那只芦花鸡给抓回来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许老汉觉得这可能是孩子在狼穴里染上的一些习性吧,也不以为意。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天朗的奇特之处却越发明显了。徐家驻在村外的山坡上,跟村子隔着不短的距离,可小天朗就像生了一双顺风耳似的,不出门就把村子的事弄得清清楚楚的,他常给他娘讲村子里谁家里婆媳不和打架闹事了,谁家有外乡的客人了来家里了,谁家的牲口遭狼咬了,谁家的狗狗产仔了,几只公几母都能说出来。他娘开始不信他胡说,后来进村子一打听,事儿都能对上,没有丝毫偏差,不由得啧啧称奇。
许老汉发现小天朗还有个本事,就是过耳不忘,告诉过他的事,几乎都能记住。因为许老汉闲时,最爱给小天朗讲故事,什么民间传说,野史外传的,他都爱讲给天朗听,天朗更是喜欢得很,每天都缠着爹给他讲,他不仅喜欢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许老汉的故事讲得多了,没啥新鲜东西,就会讲些重复的,每当这个时候,小天朗就会指出:“这是后羿射日的故事,讲过的。”或是“精卫填海”“嫦娥奔月”的故事都已经听过了。要许老汉讲新的,这可为难许老汉了,肚里也没这么多货,好在,他的旧货堆里有些废旧书籍,就不时从里面翻找一些内容来讲。
小天朗竟也不挑剔,许老汉讲什么,他都很有兴趣地听。一次,天朗问他爹爹如何知道这么多故事的,他爹爹从旧货堆里拾起一本破烂的书籍说:“很多是从这些书上看来的,你看这本书上面就有好几十个英雄的故事,你不是都很喜欢听吗?”说着将一本脏旧又卷了边的《古今英雄传》递给天朗看。
天朗接在手上,翻了一翻,说:“这上面就有这么多故事吗?为啥你能看得明白?”
“爹爹小时候上过一段时间私塾,而且年轻时在外面做些小生意,需要认账本,学会一些字,在给大户人家打工时,也需懂些文字,日子久了,我就会认很多字了,会认字就能看懂一些书了。当然,我就只能看些简单的书,好多书我也看不明白。朗儿长大了也要学认字看书,以后才能成为有学问的人,能看懂很多的书。”许老汉语重心长地对小天朗说道。
“那我想学认字,想看书啊,爹爹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好啊,好啊,爹爹愿意教朗儿识文断字啊。”想到天朗这么好学,又这么聪慧,许老汉自然高兴得很,一口就允诺下来。
许老汉每天傍晚回到家后都会教小天朗识几个字,天朗真是聪惠过人,一教学会,没多长时间,小天朗竟将许老汉能识的百十来个字都学会认了。
小天朗会识字以后,非常喜欢在他爹收回来的废旧书籍上翻看,找一些能认得的字,不识的字也记下来,回头问爹爹。渐渐地,能识得书上的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小天朗在一本破旧书上看到一句话: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这上面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这句话讲了个啥意思,他却总也弄不明白。
小天朗拿着旧书去问许老汉,把许老汉也给难住了,他对天朗说:“朗儿,书里的学问可大了,有些书是古代圣人所著,不是识得几个字就能读懂的,爹也没啥学问,已经教不了你啦,朗儿以后得去学堂里跟先生学才行啊。”
说虽这样说,但许老汉是没有钱来供天朗去学堂读书的。自从大兴新帝登位后,大兴国又陷入了分崩离析的战乱之中,连年的天灾人祸,使中原的百姓,特别是靠近战区附近的百姓,又陷入民不聊生的状态,别说上学读书了,连吃饱肚子都成了问题。
成运元年,苍平山脉以西的西域地区和长经河以北的漠北地区都脱离了大兴国的统治,宣布独立。朝廷不得不分兵两路进行征伐,由此,两地长期陷入战争状态已近十年了。
青牧村邻近朝廷西征军驻守的桐原县,长年的战乱和抓丁征兵,让本来十分富庶的村子也日益凋敝了,几个大户人家请的教书先生也都纷纷离去,各家的私塾都没人上课了。
好不容易村里来个秀才,各家为请来做私塾先生,争得是鸡飞狗跳,不可开交。最后,汪财主出来说,愿意把自家西厢房改作一间学堂,各家把家里的适龄孩童,都送到学堂里来上学,这样既解决了老师问题,把各家孩子集中在一起上课,有个学伴,也方便管理,倒是一庄好事。
许老汉知道青牧村有这么一间学堂,但要进去读书,上一天课就需一斗粮或一尺布作为学费,他家哪里能交得起,再说,在学堂里上课的都是富家子弟,哪能容得下与一个普通农家子弟同桌读书。
后来许老汉想了个办法,虽然不能送天朗去学堂念书,但可以让天朗去给那些富家子弟当个伴读,伺候人家读书,天朗自小耳聪目惠,兴许在陪读过程中也能学到些东西。
他就上门去求村西头的王员外家,汪财主家有两个小子,一个十岁叫王聪,一个八岁叫王明,都在学堂里读书,可这俩小子不是省油的灯,经常翘课不去读书,这让王员外很是头痛。
许老汉向王员外建议说,让自家的孩子去给王家两位小少爷当个伴读,每天帮他们背背书包,带上文房四宝,把两位少爷送到学堂去读书,下午放学时又陪着送回家来,即对少爷们有个照应,也可以帮老爷监督下两位少爷。
许老汉对王员外说,只想给孩子找口饭吃,不需要一分钱的工钱,每天能赏一块馒头大饼的,管一顿饱就行。王员外听后,觉得这个办法挺不错的,再看看天朗,跟自家大少爷差不多岁数,但生得壮实,个头又高挑,很精明能干的样子,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自此后,天朗就每天陪着王家的两位少爷去员外家上课,把他们送到汪财主家大门口,员外家看门的只让两位少爷进去,把天朗挡在外面不让进,天朗就只好到汪家大门不远处的一石磨盘上坐着等他们放学。
有天朗看着,两位少爷也不敢经常逃课了,偶尔也会趁课间休息时溜出去玩,为了不让天朗到老爷子那里去告状,时不时拿些吃食打点天朗,天朗也乐得收下。
这天下午放学后,天朗送两人回家,两人因又中途翘了课,没听到老师讲些哈,回家的途中一直都惴惴不安的,拿了两人好外的天朗说道,你们放心好了,我不会跟老爷说的。
“这到不要紧,只是这几次家父总会问老师在课堂上讲了些啥,答不出来可就惨了,你说啥都管不了用的。”王家老大王聪很惆怅地说道。
“这也难不了我啊,我告诉你不就行了吗。今天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是《千字文》中的两句话,头一句是‘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大意是,做人要乐善好施,就会拥有福缘,如果积累恶行,就必遭到灾祸;还有一句是‘尺璧非宝,寸阴是竞。’,意思是一尺长的美玉,不能算是真正的好东西。真正的好东西应当是时间,应当珍惜。你这样回去告诉你爹,肯定会受到夸奖啊。”天朗很是得意地对王家两兄弟说道。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放你进去听课了吗?”王聪好奇地问道。
“没有啊,我不用进去也能听到,以后你们没有听到的课,可以问我就行了。”
两兄弟闻言大喜,觉得这个伴读郎真是不错,对天朗更是青睐有加了。
有了天朗的加持,两兄弟更是有恃无恐,直接把一套书本和纸墨都交给天朗,在他们每天放学的时候,天朗已经在员外家外面的大磨盘上把当天老师布置的功课都给他们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