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奇怪的闷响和压抑的呻吟惊醒。舱外原本细微的嘈杂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间或传来重物倒地的“扑通”声。他爬起身,小心推开舱门。眼前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通道里、主舱内,横七竖八躺着熟识的叔伯、婶娘、玩伴。他们面色青紫,口吐白沫,或蜷缩抽搐,或已一动不动。酒坛歪倒,肉桶打翻,浓烈的酒肉气中,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
“阿母!”他惊恐地呼喊,摇晃着最近的人,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跌跌撞撞冲向船边,想呼救,想看看其他船。
“嗖!嗖嗖!”炽热的破空声撕裂夜幕,带着死亡的气息从天而降!一支支燃烧的火箭钉在船舱、篷布、甲板上,瞬间点燃一切!浓烟滚滚升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头。
“着火了!救命啊!”阿峇尖叫。回应他的,是岸边黑暗中传来的、更加密集的箭矢破空声,以及冷酷的呼喝:“盯紧了!露头就射!”他亲眼看到一个被浓烟呛醒的族叔刚挣扎着爬上船舷,便被数支利箭贯穿,惨叫着跌入燃烧的江面。
完了!全完了!阿母,所有人……都被毒死了,现在还要被烧死!极致的恐惧过后,求生本能猛地燃起。他不能死!他要报仇!
浓烟呛得他涕泪横流,火焰的热浪灼烤着皮肤。他冲回小舱,在一片混乱中摸到了平时用来劈柴防身的短柄柴刀。船体已经开始倾斜,燃烧的碎木不断掉落。他躲着火焰,不得不向船舱深处钻去。这乌篷货船的底舱,靠近龙骨一侧的底板有几块拼接得并不严密,有一处缝隙似乎比别处大些。求生的欲望给了他力量,热浪从头顶甲板阵阵传来。他发疯般地用柴刀尖部一下下凿、撬,虎口震裂,他将刀尖楔入缝隙,然后用全身重量压上去,拼命摇撼!
“咔嚓!”一声令人心颤的裂响,一块木板的一端终于被他撬得翘起,与相邻木板脱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江水立刻咕咚一声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希望之火在他心中燃起,他顾不上冰冷,将柴刀换到缝隙另一端,如法炮制。火焰已经烧穿了部分顶棚,灼热的灰烬落下,点燃了他的衣角。他扑打着,咳呛着,手下却不敢停。
第二块木板也被撬松了,缝隙扩大成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江水汹涌灌入,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船很快会沉,或者被烧垮。他扔掉柴刀,双手抓住那块松动的木板边缘,用尽全身力气,脚蹬着旁边的船肋,死命向外一扳。
“哗啦!”一大块约莫脸盆大小、形状不规则的船底板被他硬生生撕扯开来,冰冷的江水如同决堤般疯狂涌入,瞬间将他冲倒在地,淹到胸口。船体剧烈倾斜、下沉。他最后看了一眼舱内那些昏迷的、即将被火焰和江水吞噬的亲人面孔,泪水混合着黑灰流下。下一刻,他憋住气,蜷缩身体,从那个通向生与复仇的狭窄破口,猛地钻入漆黑刺骨的江水之中。头顶是燃烧的船底和翻滚的火焰,四周是冰冷的黑暗与混乱的水流。他拼命向下潜游,避开可能射来的箭矢,也避开船只沉没时可能产生的漩涡。不知游了多久,直到肺快要炸开,他才在远离火光的一片芦苇荡边缘悄悄冒头。回头望去,江心那五团巨大的火炬正在缓缓下沉、熄灭,如同五座移动的坟墓,吞噬了他的一切。
雨,还在下。周世荣讲述完这段地狱般的逃生经历,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树上,只有胸膛微微起伏。那段回忆的结尾,已无需多言。那个从江心炼狱中爬出来的孩子,如何怀着刻骨仇恨,改名换姓,苦学汉文,甚至混入官场,一步步接近仇人,直至利用祖传的驯虎秘法和对山庄地形的熟悉,化身“周世荣”,潜入这梦虎山庄……所有的动机与狠绝,都有了最鲜血淋漓的注脚。
“你杀了一个年轻人,在翁源通往韶州的官道旁。”汪迟蓦地开口。
“没错,他叫戴守业。他爹戴毅,乃是燕士宏的账房,也是康诚的眼线。此事被燕士宏察觉,想要灭口。我戴着面具夤夜赶到,用术法、驭虎儿当场杀了燕士宏派去的杀手。戴毅被吓破了胆子,屎尿横流,答应将那东西交给我。我来不及细瞧,将东西收入怀中,回去一看才知东西是假的。待我再回去找戴毅算账的时候,他已经自缢在房梁上了。但我知道,戴毅有个儿子。我一路追索,发现戴守业很是狡猾,绕着韶州兜圈子,四处乱窜,想要甩掉追踪。但他却小瞧了虎儿的本事,我很轻易就逮到了他。但在他的身上我也没有搜到想要的东西。”
“那东西是一份名单。你怎么知道戴毅给你的是假的?”
“因为里面有不该出现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哪些名字不该出现?”
“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
“那我们说一点能回答的。为什么杀孟孔目?”
“韶州大小官员,都想攀上康诚这棵大树,孙逢吉也不例外。我早知道他在打探梦虎山庄的事,也一直在求这块牌子。我几经布局,才让他在黑市‘搭上线’。孙逢吉折戟翁源,几经波折才留住性命,他偷偷潜回韶州,等着到梦虎山庄‘扭转乾坤’。孟牍山的妻弟,是本地有名的马商,在黑市颇有人脉,他在酒后将此事说与孟牍山。泥人面团一样的老好人孟牍山,不知犯了哪路邪病,冒名顶替自称孙府管家,将令牌骗买了去。孙逢吉是戴罪之身,在韶州从不公开露面,东躲西藏居无定所。不将他引到梦虎山庄,我实在是无法下手。无奈之下我只能扮作麻子车夫,想对孟牍山下手,抢回牌子,设法交还孙逢吉……”
“可惜,你在孟牍山的尸身上并未发现那块牌子。那块牌子阴差阳错落在了我们手里。”
“没错。我没找到牌子,便知道牌子的流向已经脱离掌控。再纠结于此也无济于事,不能因一子而贻误全局。孙逢吉这颗脑袋暂且寄放在他的头上。”
“你杀了孟牍山之后,快马直奔梦虎山庄。到山庄后不久,我们便也登门到此。”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我的疑惑还请汪先生直言相告。”
“头皮!”
“什么?”
“戴毅之子戴守业的头皮上有刺青。光头时刺上去的,头发长出来正好遮盖住。他被你的老虎啃食,尸身残破,是我帮着收拾的。整理遗容的时候,我帮他重盘发髻,无意中发现的。”
“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敢问他的尸身何在?”
“已由官府殓房暂存,具文详录年貌、衣饰及发现地点,张榜公示以寻亲眷。岭南湿热,不会久存。戴毅已死,若无人识认,此刻戴守业尸身应已葬于城西义冢。那份‘搏虎为戏、设赌分金’的官宦名单不会再有人知道。”
雨势骤然转急。岭南的雨与北方不同,它不似瓢泼,却更黏稠、更绵密,带着南岭群山的土腥与林木的腐殖气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很快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水幕。雨点打在山石、树叶、甲胄上,声响被放大了无数倍,嘈嘈切切,吞噬了其他一切动静,也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喧嚣中,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却在滋长。这样的雨,这样的夜,正是猛兽悄然潜近的最佳时刻。
山风穿过湿透的林隙,带来了微弱的、不同于雨水泥土的味道,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几名老练的军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雨幕深处晃动的树影。连马匹也开始不安地刨着泥地,发出低低的喷鼻声。
邓鹏程脸色沉了下来:“把那姓周的,给我吊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树上去!”他果断下令,声音穿透雨声,“弓箭手就位,长矛手列阵!那畜生,怕是按捺不住了!”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奄奄一息的周世荣从泥地里拖起。周世荣没有挣扎,只是当他的目光掠过黑沉沉的山林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与急切。
绳索套过周世荣的腋下,将他高高吊离地面,悬在树干上,像一面风雨中飘摇的破旗。伤口被牵动,鲜血再次涌出,混合着雨水滴落树下。他努力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但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吼呜!”一声压抑着狂暴怒火的虎啸,仿佛贴着地面滚来,带着山雨腥风和透骨恨意,震得人头皮发麻。
“来了!稳住阵脚!”邓鹏程厉喝。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左侧雨幕猛地被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撕裂!那头猛虎终于现身!它浑身毛发被雨水浸透,紧贴在偾张的肌肉上,更显精悍彪烈。金睛在火把映照下燃着地狱般的火焰,死死锁定树上悬挂的周世荣,对周遭林立的刀枪剑戟视若无睹。
“放箭!”弓弦急响,十余支弩箭离弦飞出,呈一个扇面罩向猛虎。猛虎庞大的身躯并不直冲,而是在扑出的瞬间猛地向侧方一纵,四足在泥地上一蹬,泥水飞溅,竟以毫厘之差避过了大半箭矢。只有两支箭“噗噗”钉在了它厚实的肩胛上,但它恍若未觉,落地后毫不停歇,借势又是一跃,直扑阵型边缘两名稍有松懈的长矛手。
“刺!”小旗官嘶声大喊。
两支长矛毒蛇般刺出!山君竟在半空中强行拧身,一只前爪闪电般拍出,咔嚓一声,将一根矛杆生生拍断!另一根长矛擦着它的肋部划过,带走一溜血珠。虎尾如钢鞭横扫,抽在另一名军士腿上,那军士惨叫着倒地。缺口瞬间打开!
“补位!不许乱!”邓鹏程拔刀在手,亲自压阵。
猛虎根本不与军阵纠缠,它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棵树!拍开阻拦后,它后足发力,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直接扑向吊着周世荣的树干。
“射它腹部!”邓鹏程看得真切。
另一队弓箭手早已预备,闻令即发,这次箭矢更密,直取山君相对柔软的胸腹猛虎身在半空,难以闪避,发出痛楚与暴怒的混合咆哮,数支箭矢深深扎入,猛虎势头一滞,提前落地。
“走……走啊!”周世荣嘶喊出声,声音破碎不堪。
树下,几名负责看守周世荣的甲士被这雷霆万钧的一撞惊得后退两步。其中一人反应最快,见猛虎近在咫尺,凶威滔天,下意识便将手中长矛矛尾的鐏狠狠捣在周世荣腰腹伤口上。
“呃啊!”周世荣身体猛地弓起,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后续的呼喊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痛苦地抽气。另一名士兵见状,也挥起矛杆,劈头盖脸地朝他身上、腿上打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鲜血迅速染红了绳索和残破的衣衫。
“虎儿……”周世荣意识模糊,头晕目眩。
猛虎目睹主人受此折磨,金睛瞬间赤红如血。它放弃了攀爬或再次撞击树干,落地后发出一声震碎雨幕的悲愤狂吼,不管不顾地朝着树下那几个正在施暴的士兵扑去。这一扑,凝聚了它所有的力量、愤怒与忠诚,快如一道撕裂雨夜的闪电。
“轰隆!”就在它跃起,即将扑入树下的刹那,树下看似坚实的泥泞地面,猛地塌陷下去。那竟是一个伪装过的陷坑!猛虎庞大的身躯收势不及,带着满腔的悲愤与惯性,一头栽了进去。
“嗷!”凄厉无比的痛吼从坑中爆发出来,不再是威严的咆哮,而是夹杂着肉体被刺穿的痛苦与落入绝境的暴怒。它疯狂挣扎,利爪刨得坑边泥水四溅。坑壁湿滑,它身上又带着多处箭伤,每一次发力都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几次尝试,竟都无法跃出这不算太深的土坑。
树上周世荣,目眦尽裂,口中鲜血不断涌出,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嗬嗬的悲鸣,混在漫天大雨和猛虎绝望的咆哮声中。
邓鹏程快步走到坑边,看着在坑底疯狂冲撞、却徒劳无功的巨兽,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冷冷地吩咐:“弓弩预备,对准眼睛。留它全尸,皮子还能用。”
士兵张弓搭箭,箭头闪着寒芒。吊在树上的周世荣目眦尽裂,喉中发出困兽般的绝望哀号。他挣扎着,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声嘶力竭地大喊:“汪迟!汪迟!”
汪迟疾步上前,同时拉了一把身旁的柳追烟。柳追烟会意,抢在箭矢离弦前,朗声道:“大人且慢!”他横身挡在箭阵与猛虎之间,深吸一口气,朝着邓鹏程喊道:“邓大人!这虎,多少钱?我买了!”
邓鹏程举起的右手悬在半空,目光在汪迟和柳追烟脸上扫了个来回,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弧度:“哦?柳大人要买虎?此虎凶悍,野性难驯,更兼背负数条人命,乃是凶物。”
“开个价!”柳追烟毫不退缩,言辞干脆。
邓鹏程略一沉吟,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缓缓道:“此非寻常猎物,乃边军鏖战所得之‘战利’。五千贯,现钱,或等价金帛。”
柳追烟眉头都没皱一下,朝身后的柳达使了个眼色。柳达会意,立刻从行囊中取出几锭赤金并一叠质厚印精的“金银见钱关子”,与邓鹏程的一名亲兵走到一旁,低声交割。
眼见钱货两清,邓鹏程似笑非笑:“柳公子豪爽。这虎既归了你,是养是杀,悉听尊便。不过,这剥虎皮的手艺,我麾下儿郎倒是娴熟,可需代劳?算是添头,分文不取。”
柳追烟下意识看向汪迟。汪迟目光掠过树上悲愤欲绝的周世荣,轻轻吐出两个字:“放了。不要皮。”
柳追烟立刻鹦鹉学舌:“放了!不要皮!”
邓鹏程脸上笑意骤然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来回审视着汪迟和周世荣,似乎想从两人之间找出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手又悄悄按上了刀柄。
汪迟正欲开口解释,柳追烟眼珠骨碌一转,抢先笑道:“邓大人莫怪。我家这位汪兄,平日笃信佛法,最重修持功德,见不得无谓杀生。这虎虽凶,终究是一条性命,既已离了山林、失了依主,何不放它归去,也算一桩善功。汪兄这是心软了。”
邓鹏程疑道:“当真?”
柳追烟笑容不减,拍着胸脯道:“真!和方才给大人的银钱一样真!”
“哈哈哈哈哈!”邓鹏程闻言,放声大笑,那点疑虑似乎被真金白银冲散,“说得好!只要银钱是真,旁的,便都可是真!某家是个粗人,就认这个实在。”他摆摆手,示意兵士收起弓箭。
柳追烟顺势拊掌,送上高帽:“抓大放小,不拘小节。邓大人性情,果然也是一流。”
邓鹏程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既然你我性情相投,有句话,便照实说了。康诚能办的事,本官能办;康诚不能办或不愿办的事,本官……未必就不能办、不愿办。牛谨之、孙逢吉之流,与康诚勾连甚深,与本官却全无交情。况且……”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身后那些甲胄兵器制式不一、却明显比普通戍卒精悍的亲兵,“本官做买卖,向来公道。我的价码,只怕比康诚之流,更显‘划算’。”
柳追烟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却也透出几分心照不宣的凝重。他自然听懂了邓鹏程的弦外之音——养兵,尤其是养能战敢战、只听命于自己的精兵,耗费巨大。朝廷粮饷常不足额,器械补给层层克扣,抚恤赏功更要自掏腰包。
“柳大人是明白人。”邓鹏程微微颔首,“明白人,好办事。”
柳追烟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邓鹏程了然,笑道:“事出仓促,关乎长远,柳大人不必急于一时答复。回去好好思量。这岭南地界,能办事的‘庙门’不止我邓某一处,货比三家,也是常理。”言罢,他不再多话,转身招呼部属,准备押解囚犯继续上路。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只见一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冲入这临时歇脚地,马上骑士身着褐色窄袖衫,外罩赤帛镶边的青色背子,头戴交脚幞头,腰系铜銙带,虽满面风尘,但衣饰规制明显有别于寻常军驿,更带几分京中衙署的干练气息。这是隶属于尚书省或枢密院急速铺的“快行亲从”,专递紧要公文,往往关乎朝廷诏令、官员除授。
那骑士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高声喝道:“哪位是柳追烟,柳大人?”
柳追烟一怔,上前一步:“柳追烟在此。”
骑士滚鞍下马,从贴身的油布袋中取出一封紫绫封诰,双手奉上,语速极快:“临安急递!吏部札子,并中书门下省熟状,制命已下!请柳官人即刻验看!”
柳追烟接过,迅速拆阅,脸上渐渐浮现出惊愕与茫然交织的神情。汪迟与陈吼也围拢过来。
吏部付身——勘会:韶州翁源县令柳追烟,才猷敏练,器识通明;前临安府推官汪迟,学行端方,明察有守;前临安府兵马都监陈吼,弓马熟娴,勤恪夙著。当此边陲多事、抚谕需才之际,宜加拔擢,以备任使。奉敕:柳追烟可特授权发遣陕西诸路抚谕使司干办公事,依条赐绯,借紫,阶官比类换授朝奉大夫;汪迟可特授抚谕使司准备差使,阶官换授承议郎;陈吼可特授抚谕使司准备差使,阶官换授武翼郎。右劄付柳追烟等三人,准此。
中书门下省牒——牒:据尚书吏部申,已降付身除授前件官。今勘当陕西诸路近缘边情,特差抚谕使一员,置司秦州。须于六月夏至节前抵秦州本司交割,若违,依“之官违限”条科罚。所有合置属官,今已除授;柳追烟等仰接牒日,速赴行在奏事,领受使旨、印信、宣札匣具,限旬日内起发,由荆湖北路转进,至兴元府入界,沿途不得稽留;应合请驿券、人马、器甲、钱粮,并仰经由路分州军支给应付;汪迟原任临安府推官阙,陈吼原任兵马都监阙,已牒两浙转运司及临安府,别行差人权摄。牒至准敕,故牒。
所谓特差抚谕使,官不过从五品,说闲不闲,须处理繁杂文书、协调边务、稽查跑腿;说实不实,权力完全依附抚谕使,无独立决断之权,更受制于边地将帅的固有势力;说虚不虚,却是直达天听的通道。所幸汪迟和陈吼各受六品抚谕使司准备差使,仍旧在柳追烟手下,总算是个好消息。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打得柳追烟措手不及。如此突兀的西北边任,绝非寻常运作。
邓鹏程在一旁冷眼旁观,此刻踱步过来,瞥了一眼文书规制,便知不假。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拱手道:“恭喜柳大人高升!吏部的调遣劄子,万万延误不得。至于那虎,邓某既收了柳大人的钱,自当料理干净。稍后便遣得力人手,驱其至深山放归。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点信用,邓某还是有的。”
事已至此,柳追烟纵有千般疑惑,万种谋划,也只能暂且压下。他与邓鹏程匆匆告别,邓鹏程那句“比比价”的提醒,似乎还在耳边。
片刻之后,柳追烟、汪迟、陈吼、柳达,一行五人匆匆上路,离开了这片泥泞的是非之地。蔡小娘恢复了女子装扮,但为了行路方便,仍作利落短打,外罩披风。她骑在一匹温顺的驮马上,不时看向柳追烟,眼中有关切,也有些许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色。柳追烟则与汪迟并辔而行,低声交谈着。
“贤弟,这任命来得蹊跷。”汪迟面带忧色。
“汪兄,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只要咱们兄弟同心,哪管什么西北岭南,一路平蹚便是。”柳追烟全不在乎。
“人生天地间,合该如此。”陈吼哈哈一笑,打马快跑。汪迟、柳追烟起了好胜心,也随后纵马驱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