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言曰:“我与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其后,盗以照视之,其腰以上生肉如人,腰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竟相照也?”涕泣而别,赠珠袍一件。——《搜神记》
西北边陲,驼镇。
这地方的名字,在兵部舆图上不过芝麻大的墨点,却是宋境最西端的关隘。出了寨门,便是瀚海沙漠的东缘,再往西去,便是西夏故地、回鹘诸部、蒙古铁骑与契丹残部犬牙交错的乱局。宋廷在此设寨戍边,名为控扼商道,实已力不从心。
镇子依着秃山而建,土墙崩缺如老妪的牙口。街上少见行人,偶有几个裹着破羊皮的蕃汉蹲在檐下,眼神浑浊地望着过往驼队。酒旗在风沙里耷拉着,上头字迹早被磨得难辨,只隐约看出个“驿”字。半掩的门板后泛起阵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窗缝里透出绝非善类的打量。此地无官府管束,各路人马在此暂歇、交易、寻仇、消失,皆如沙入瀚海,了无痕迹。
日头西斜时,一队人马闯进驼镇。约莫二十余骑,皆着回鹘式窄袖束腰袍,外罩髤漆皮甲,风尘仆仆。为首两人,一老一少。老者面如古铜,颧骨处有两团被风沙磨出的暗红,唤舍勒;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眼锐利如鹰,名乌介。一行人径直闯入寨中最大的酒肆“瀚海驿”。
这驿舍倒是气派,是依着唐代西域长行坊遗制所建:土坯垒就的二层楼,廊柱上残存着褪色的卷草纹彩绘;堂内设着十余张胡杨木桌,墙角堆着驼鞍、皮囊;空气中混着羊膻、茴香与陈年酒渍的味儿。掌柜是个党项人,左颊刺着黥青,见来人装束,眼皮都不抬,只扬了扬下巴,示意自便。
舍勒捡了靠窗的桌子坐下,解下腰刀置于膝上。乌介却站到堂中,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角落里弹琵琶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纪,高鼻深目,似是西夏遗民。抱着一柄曲颈五弦琵琶,指尖在弦上虚按着,并不弹奏。她穿着半旧的番锦褶裙,鬓边簪了朵蔫了的沙枣花。
乌介扬声:“上酒!”
舍勒皱眉:“乌介,出关前不可饮酒。”
“表兄还在宋境,你我在此枯等,连口酒都不能喝?”乌介冷笑,转而用生硬的汉话朝掌柜喊,“最烈的酒,十斤!”
掌柜慢吞吞拎出一个陶瓮,“砰”地顿在桌上。乌介拍开泥封,仰头便灌,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舍勒摇头,不再劝,只将一张馕饼掰碎了,就着酪浆默默吞咽。
酒过三巡,乌介眼神瞟向那琵琶女,招手道:“你,过来。”
女子抱着琵琶袅袅走近。乌介摸出一枚银币抛过去:“弹个曲子。”
“官人想听什么?”女子声音低柔。
“拣你最拿手的。”乌介打了一个嗝。
女子垂眸,指尖一划,琵琶迸出一串金石之音。弹的是《凉州破》,曲调苍凉激越,在这暮色将临的驿舍里,竟激起一股肃杀之气。乌介听得入神,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一曲终了,乌介又摸出一枚银币:“好!再弹!”
女子却不接钱,抬眼看他,眼波流转:“还有些曲子……只宜在房中,弹与郎君一人听。”
乌介大笑,起身便要拉她。舍勒猛地按住他手腕:“乌介!莫要生事!”
“一介女伎,能如何?”乌介甩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子,“你叫什么?”
“奴唤作悉娜。”女子浅笑。
“好,悉娜,带路。”
舍勒霍然起身,挡在二人之间,对悉娜厉声道:“退下!”
悉娜敛了笑,抱着琵琶退后几步,却并不走远,只站在暗处,幽幽望着。
乌介勃然大怒,抓起酒碗掼在地上,陶片四溅。“老东西!这一路你处处管束,当自己是俟斤不成?”说罢,转身噔噔噔冲上二楼,撞开一间客房的门,又重重摔上。
舍勒长叹一声,对掌柜道:“送些酒肉上去。”又压低声音叮嘱随从,“看紧房门,莫让那女子靠近。”
随从应了,端了托盘上楼。舍勒独自坐在堂中,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眉头紧锁。
乌介在房中灌了半壶酒,胸中郁气未消,反而更添烦躁。他抓起酒壶又灌,不觉昏沉起来,伏在桌上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琵琶声惊醒。窗外已漆黑一片,楼下堂中却隐隐有灯火。乌介头痛欲裂,摇晃着起身,推门而出。廊道上空无一人,随从不知去向。琵琶声从楼下传来,断续凄清,似在唤他。
他迷迷糊糊走下楼梯。见堂中只点了一盏羊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悉娜独自坐在桌前,怀中抱着琵琶。她已换了装扮:一袭石榴红罗裙,肩披金线罽帔,鬓间簪了簇新的绢花,脸上施了浓重的胭脂与额黄,在灯下美得妖异。
“郎君醒了?”悉娜停下手,抬眼看他。
“你……为何在此?”乌介口齿不清。
“奴在等郎君。”悉娜起身走近,罗裙窸窣,“白日人多眼杂,有些体己话,不好说。”
乌介嗅到她身上浓郁的香味,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醉眼蒙眬,伸手去揽她的腰:“等我说什么?”
悉娜轻盈避开,指尖在他胸口一点:“郎君若有兴致,楼上房中,奴弹与你听。”
乌介盯着她,心中疑窦丛生,却被酒意与那妖艳妆容撩拨得心痒难耐。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银酒壶,这是粟特匠人打的“胡瓶”,壶身錾刻着联珠翼马纹,在昏光下流转着幽暗的银辉。
“它现在是你的了。”他将银壶抛过去。
悉娜接住,指尖摩挲着壶身繁复的纹路,嫣然一笑:“现在……奴是郎君的人了。”
乌介哈哈大笑,转身上楼。悉娜抱着琵琶跟在后头,裙裾曳地,无声无息。
进了房,乌介反手掩门。悉娜将琵琶靠在墙角,吹熄了桌上油灯。
“为何熄灯?”乌介问。
黑暗中,悉娜的声音贴得很近:“烛火晃眼,败了兴致。”
乌介只觉幽香扑鼻。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胭脂,又至颈侧,所触之处异常光滑,却冷得透骨。
“你手怎这般冷?”他嘟囔。
“边塞苦寒,奴自幼如此。”悉娜的声音在耳畔,她握住乌介的手冷如坚冰,乌介一颤。
“如此美人,岂能不见真容?”乌介忽起玩心,想起怀中还藏着一枚火镰,这是从宋境商人那换来的火镰,擦石即燃。他嘴上哄道:“好好好,不点灯。”手却悄悄摸出火镰与火石,藏在掌心。
悉娜轻笑,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乌介假意转身拥她,就在二人面相贴的刹那,他手指猛地擦过火石。
“嚓!”一簇火星迸溅,瞬间点燃了火绒。昏黄的光芒骤然亮起,照亮了咫尺之间的面孔。
乌介脸上的笑意僵住,瞳孔急剧收缩:“你……你……”
灯火骤然灭去,房内重归黑暗,只剩窗外呜咽的风沙声,和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琵琶轻响。
山路蜿蜒,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成一片泥泞的昏黄。押解的队伍不得不停下,躲进路边一座半边坍塌的荒亭暂避。雨幕如瀑,将天地连成模糊的一体。
亭外泥地里,邱怀远、周世荣、吴氏、忠福、姚通被粗绳串着,蜷缩在一棵叶子稀疏的老树下。雨水早已将他们浇透,单薄的囚衣紧贴在身上,冷得人牙关打战。周世荣腰腹间的伤处虽经粗略包扎,仍有暗红的血水混着雨水渗出,脸色在闪电的青光下惨白如纸。吴氏脸上被红婢划开的伤口泡得发白翻卷,眼神空洞。邱怀远手腕上裹着渗血的破布,姚通则神情麻木。几个人浑身泥浆,狼狈不堪,在雨中瑟瑟发抖,如同被遗弃的残破傀儡。
然而,当一道霹雳照亮天地,偶然的目光在雨帘中相遇时,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几人眼底一闪而过。邱怀远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周世荣、吴氏,最后与姚通对上。他勉力抬起未受伤的左手,对着几人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抱了抱拳。周世荣嘴角扯动,似想冷笑,却终是闭上了眼,微微颔首。吴氏别过头去,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姚通看着邱怀远,又看看周世荣,嘴唇翕动,最终也只是低下头去。没有言语,没有交谈,甚至不曾对视第二眼。但这雨幕中无声的一拜,已道尽所有——为着共同的目标,他们曾在暗夜里以命相搏,或直接,或间接,递出了各自的刀。如今身陷囹圄,遍体鳞伤,困于泥泞,但那眼底深处,除了生理的苦楚,仍有一丝未熄的火苗,那是不甘,是未尽之恨,是对命运最后的倔强。
与他们凄惨境地截然不同的是不远处的马车。康诚独自被关在一辆带有棚厢的马车里,虽仍是囚徒,却免受风雨之苦。车门口守着两名披甲持矛的军士,面容冷硬。一名军士甚至递进去一个温热的皮囊,里面是烧开的水。康诚接过,小口啜饮,热气氤氲间,他的面色稍缓,隔着雨帘望向亭外那群泥人,眼神复杂难明。
另一边,汪迟撑着一把临时找来的破伞,护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水,来到树下。陈吼跟在他身后,举着一把素面油纸伞,大半倾向汪迟,自己的肩头很快被雨水打湿。
“邓大人允我看看你的伤。”汪迟蹲下身,对闭目咬牙的周世荣说道,声音平静。
周世荣缓缓睁开眼,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定定地看着汪迟,看了许久,仿佛要穿透这文弱书生的皮囊,看清内里乾坤。半晌,他才嘶哑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观君气度,倒似个可信之人。”
汪迟一边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一边答道:“若非汪某插手勘验,循迹追查,周大人那连环之局,或许不致如此迅速崩解。你该恨我的。”
周世荣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笑声也变成了咳嗽。咳了好一阵,他才喘息着道:“周某技不如人,合该此败,怨不得先生。我虽满心恨火,烧了这么多年,却并非那等只知怨天尤人、迁怒无辜的褊隘小人。”他顿了顿,望着汪迟熟练地替他解开湿透的旧绷带,处理那狰狞的伤口,眼神变得幽深,“我已是死局,不求别的。唯有一事,如鲠在喉,放心不下,还望先生……能斟酌一二。”
汪迟手上动作未停,微微颔首:“请讲。”
周世荣的目光,越过汪迟的肩膀,投向远处雨雾迷蒙的山林,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深切的疲惫与柔软:“那虎……是我在山中捡来的,自幼体弱多病,是我用米汤、肉糜,一口口将它养活喂大。它伴我半生,名为驱使,实如……实如亲子。我知它此刻,必定就在左近山林之中,循迹跟随。”
他猛地睁眼,看向汪迟,眼中竟有恳切之意:“我几番呼喝,多次催它远离,它不肯!这痴儿……这痴儿定是想寻机救我!可它再是凶猛,又如何敌得过强弓硬弩、长矛铁甲?届时若它真不顾一切冲来……”周世荣气息急促,伤口又渗出血来,“那便是送死!汪先生,我求你,若真有那一刻,可否……可否设法,保它一命?它不通人性险恶,只知护主,罪不在它!”
汪迟沉默地为他撒上药粉,缠紧新绷带,才缓缓道:“周大人高看汪某了。我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在恶斗之中,救下一头猛虎?”
周世荣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洞察笑意,压低声音,几不可闻:“邓鹏程……此人我略知一二,贪财而惜羽,好利亦重名。而你那位贤弟……”他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汪迟身后安静撑伞的柳追烟,“柳县尊多金,更擅经营之道。其中关节,先生自是明白人。”
汪迟手上动作一顿,抬眼与周世荣对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晓得了。”
停顿了一下,汪迟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似随口问:“你既有所求,为何不直接与柳贤弟言明?他并非冷硬之人。”
周世荣闻言,却忽然冷哼了一声,把头偏向一边,冷眼瞥向不远处,另一把完好的油纸伞下,柳追烟不知何时已与扮作小厮的蔡小娘站到了一处。两人并肩望着亭外滂沱雨幕,虽无过分亲昵举动,但柳追烟微微将伞倾向蔡小娘,侧耳听她说着什么,眉眼间是温和专注。而蔡小娘仰头看他,雨光映亮她清澈的眼眸。
周世荣像是被那画面刺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眉头紧紧皱起,甚至微微侧过身,背对那个方向,硬邦邦地丢出一句:“他与那扮作小厮的姑娘你侬我侬,眉眼官司打得火热,哪里有心管我这将死之人的闲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与自嘲,“更何况……我孤苦半生,最见不得这等卿卿我我之事。眼不见,心不烦。”
汪迟先是一怔,一时竟没忍住,肩膀微颤,哑然失笑。
周世荣被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看得出,你有好奇心。你帮我保虎儿一命,我将你好奇的事,捡能说的,讲与你听。”
汪迟又看了看吴氏和邱怀远,这二人强撑起身子,纷纷言道:“此身将死,能再保下一条性命,也算不枉。”
往事在大雨中一页页展开……
话说当年胡桃夫人肩胛中箭,被忠福拼死救上马背,在两只猛虎的悍勇冲撞下杀出重围。人虎皆受重创,逃至一处大河湾时,追兵已近。河面芦苇丛生,浩浩荡荡,在夜色中如一片起伏的墨绿屏障。忠福发现岸边芦苇深处,歪斜着一艘不知被遗弃多久的破旧小渔船,船底渗水,勉强浮着。
没有时间犹豫。忠福撕下衣襟,草草为胡桃包扎箭创,将她半扶半抱塞进那狭小潮湿、散发着腐木与鱼腥味的船舱。胡桃因失血与剧痛已近昏迷,苍白的脸上唯有眼中一点恨火不熄。忠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用尽全力将小船推入芦苇荡深处。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很快被茂密的苇丛吞没,顺水漂向下游未知的远方。
忠福朝着相反方向,跌跌撞撞冲入山林,故意弄出巨大响动,将追兵尽数引开。最终,他力竭被擒,才有了后来农舍断舌的惨烈一幕。那艘破船载着昏迷的胡桃,在河道中随波逐流。也许是命不该绝,小船最终被一处伸向河心的老树根挂住。次日清晨,被一个早起收网的老渔夫发现。渔夫心地淳厚,见舱中女子气息奄奄,衣襟染血,虽疑其来历,仍将其救回家中悉心照料。只是胡桃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终究没能保住。她在渔夫家醒来后,得知此事,沉默许久,只流了一夜的泪,第二日便再不提起。
渔夫姓姜,妻子早亡,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冬蕊。孩子生得瘦小,却极懂事,自胡桃住进家中那间茅屋起,她便日日跟在床边,递水送药。起初只是怯生生地站在门槛外偷看,被胡桃发现了,便红着脸跑开。后来日子久了,胡桃冲她招手,她便慢慢挪到床边,把自己攒着舍不得吃的半块干饼悄悄塞进胡桃手里。渔夫叹息说这丫头命苦,生下来就没了娘,跟着他风吹雨淋,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胡桃听着,望着眼前这个头发枯黄、眼睛却亮晶晶的小丫头,心里某处死灰般的东西,忽然被吹出了一点火星。
她伤好后没有离开,也走不动。渔夫的茅屋虽破,却能遮风挡雨;日子虽苦,却有粗茶淡饭。她便留了下来,帮着织网补衣,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渔夫不善言辞,只闷头打鱼,回来把最大的那条留给她。冬蕊起初还叫她“姨娘”,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悄悄改了口,叫她“娘亲”。胡桃第一次听见时,正在灶前煮粥,手里勺子一顿,回过头,见那小丫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野菜,低着头,耳根红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胡桃没说话,走过去蹲下身,把那瘦小的身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冬蕊夜里怕黑,胡桃便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一些早已模糊的獠人歌谣。冬蕊问那是什么歌,胡桃说,是娘小时候听来的,记不全了,只会这几句。冬蕊便缠着她一遍遍唱,直到在歌声里沉沉睡去。冬蕊生了病,烧得人事不知,胡桃守了三天三夜,用凉帕子一遍遍给她擦身,眼睛熬得通红,渔夫劝她去歇一歇,她只是摇头。冬蕊退了烧,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娘亲”,胡桃转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半晌才转回来,笑着应了一声。
那些年过得清贫,却是胡桃此生最平静的时光。冬蕊学织网,小手被粗线勒出了红印子也不吭声,非要织完那一行才肯歇。胡桃心疼,说慢慢来,不急。冬蕊却一本正经道,娘累了,我多织一点,娘就能少累一点。胡桃听了,鼻子一酸,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河,河水静静地流着,仿佛能把所有的苦难都带走。然而命运并未轻易放过她。几年后,当地遭了匪患,生计无着。胡桃不得已,将当年逃出时身上仅存的一只旧耳珰拿去当铺,想换些钱粮。她不知,那当铺,正是梦虎山庄的产业之一。耳珰样式特别,很快被掌柜报了上去。
消息最先到了燕士宏手里,发现此物乃是朝廷当年赏赐獠人的珠玉之一。此时,山庄内的三人关系早已不复当初。康诚官越做越大,对昔日“钱袋子”贝擎苍颐指气使,贝擎苍投入巨资却不见预期回报,愈发焦躁不满。燕士宏知道最多秘密,操持着无数阴暗勾当,本想借康诚之力谋个官身洗白,却屡遭康诚压制防范,生怕他借势脱离掌控甚至反噬,三人早已貌合神离。
燕士宏见此耳珰,发现胡桃踪迹,却并未告知康诚。他心中另有盘算,想将胡桃作为日后要挟康诚的筹码。他私自带人,寻到渔村。那是一个黄昏,胡桃正在屋外收晾晒的渔网,远远看见一行人骑马而来,为首那人面容阴冷。她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一切。她转身冲进屋,将正在灶前帮忙的冬蕊一把抱起,塞进墙角那艘废弃已久的破船里,用渔网一层层盖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出来。”
冬蕊被捂在渔网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她。胡桃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尽的不舍与决绝。她抬手,隔着渔网轻轻摸了摸冬蕊的脸,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她转身出去,把船舱的门板合上,将最后一缕光线挡在外面。
冬蕊蜷缩在黑暗里,透过渔网的缝隙,看见外面火光晃动,听见嘈杂的人声、呵斥声、碰撞声。她听见娘的声音,又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那是爹的声音。她浑身发抖,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那脚步声走过船舱,又离开了。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完全黑透,久到月亮升起来,她才敢掀开渔网,爬出来。
院子里一片狼藉,爹和娘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她跪在胡桃身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发抖。月光照在胡桃脸上,很安静,像那些年夜里她抱着自己时一样安静。冬蕊想起娘最后看她那一眼,想起娘无声说出的那两个字“活着”。她跪了整整一夜,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让它暖起来。
次日清晨,她被路过的人发现,后来被人牙子带走,辗转进入一户商人家为婢。仇恨的种子在暗处生根,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机会。而那商人,与韶州户曹参军郑文昌多有勾结。郑文昌后来失手伤人下狱,家中大乱。商人自黑市购得一面木牌,在外出办货前,命心腹家仆送往郑府,并嘱托郑家人带足金银,按期到梦虎山庄“斡旋”。早已处心积虑的冬蕊,于枕边早得知此事。待商人离家,她便在家仆送信前,于饭食中下毒,杀人夺牌,又卷了商人府中一批金银细软逃出。她假扮成郑文昌之妻“吴氏”,来到了梦虎山庄。
与此同时,另一个复仇者邱怀远,也以“贪渎犯官”的身份,自污进入了山庄。他的血债,同样源于多年前那场江心大火。他的父亲、叔伯,本是以渡船为生的安分船户,当年被贝擎苍以“重金包船运送客商”为名,雇下了全家所有的船只。他们不知船上所谓的“客商”,竟是即将被焚烧的虓民。大火燃起时,邱家男丁与虓民一同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年幼的邱怀远失去了所有至亲男性长辈,家道一落千丈。他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利用为官的便利多年暗中查访,终于拼凑出了“贝擎苍”“大船”“深夜火光”的关键线索。但他知道,以贝擎苍此时的财富和与康诚的关系,直接报仇难如登天。直到他探查到梦虎山庄这个三人利益与罪恶交织的巢穴,便故意制造事端,贪渎获罪,借此进入山庄充“求助”,伺机复仇。
“那你呢?”汪迟看向周世荣。
“我的事,不便说。”周世荣摇了摇头。
“是否和康诚一直在涵虚阁内找的东西有关?”
“汪先生,钝者寿,而锐者夭。”
汪迟站在雨中,身形在单薄的青衫下显得有些瘦削,但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深邃,透出渊渟岳峙、智珠在握的气度。雨水顺着他清癯的脸颊滑落,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直抵本质。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这东西,你们谁也没有拿到,对不对?”
周世荣眯起眼,想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书生。汪迟此刻给他的感觉,仿佛一座山,虽不言语,却已定下了大势。半晌,周世荣嘶声道:“东西……在你手里?”
汪迟坦然点了点头。
周世荣呼吸微促:“你打算怎么用它?”
“我打算把它当作我贤弟的一张护身符。”汪迟答得平静。
“护身符……姓什么?”周世荣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
汪迟却闭口不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深不可测。
周世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咳嗽不止,好一会儿才喘着气道:“汪先生,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我……本是虓民。”
“这我知道。”汪迟淡淡道,“驭虎秘法,素来不传汉人。你得说些我不知道的。”
周世荣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敛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死寂与惨然。他仰头,任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仿佛这样能冲淡眼底翻涌的血色。良久,他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我……就是阿峇。”
“阿峇!你再闹脾气不吃饭,今晚就饿着!”阿母的声音带着疲惫与焦躁。白日里赵崇韬鞭打留下的伤痕还在火辣辣地疼,加上目睹族人屈辱,十几岁的少年阿峇心中憋着一股邪火,倔强地扭过头,将递到面前的饭菜推开。“我不吃!就不吃!”
他跑回自己和几个伙伴挤睡的小舱,蒙头赌气。舱外传来族人低低的啜泣、商议,以及贝擎苍分发“践行”酒肉的动静。肉香酒气飘进来,他却因愤怒和委屈毫无食欲。后来,大人们开始催促登船,伙伴们也被拉走,只剩他一人缩在黑暗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