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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明很想忽略。
但裤兜里的震动跟催命符似的，大有如果他不回应就一直震下去的趋势。
他甚至有点恍惚，在基地待了这么久，单纯以“休明”的身份跟大家在一起，再接起手中的电话，他甚至有点摸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认命得叹口气，休明捂着手机起身离席，走到食堂外的走廊尽头——一个阴暗又避开摄像头的小角落。
此时凛冬将至，深秋的风从窗户边缘吹进来，把他刚才在饭桌上积攒得热气吹得分毫不剩。
深吸一口气，休明低声道:“喂。”
几乎是接通电话的瞬间，对面立刻传来劈头盖脸的斥责声。
“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你到底在干什么!”
紧接着，连斥责都顾不上，对面立刻着急询问。
“晶圆厂的实验是不是有重大突破？我接到消息，基地反应釜下午有异常声响……”
这种询问实在有些太急，太快。
休明甚至好像从里面听出了，他们对于江南的某种畏惧意味。
“是的，”休明的语气很平静，“实验成功了。爆炸反应问题也解决了，下午孟院士说工期可能缩短到两个月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休明甚至能嗅到一丝可悲的，难以抵挡的绝望气息。
“不愧是江南……两个月，居然两个月就能做到。”
那道声线变得低沉又危险，“休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实验彻底成功，华国将在半导体领域实现代际超越，全球科技格局即将彻底洗牌！甚至……也许连政治局势也会受到影响！”
休明握紧手机：“我知道。”
“所以你立刻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干扰实验发展!”那道声线变得急促，“实验数据、关键信息、重要器材，能破坏就破坏，不能破坏就拖延。重点是不惜一切代价，明白了吗？”
休明独自一人站在走廊得阴影处，看着食堂内温暖欢聚得人群，不知怎的，突然轻笑了一声。
“不。”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不。”休明一字一顿重复，“我不会干扰他们，相反，我会尽我所学帮助江南完成这场实验!”
电话那头罕见的，第一次被休明震得愣了几秒，随后怒火轰然爆发。
“休明你疯了，我让你去扮演清大学生接近江南，你不会愚蠢到当真了吧。”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和责任!你以为你做这些日后江南会放过一个敌对阵营得叛徒!”
“叛徒”二字，他特意加重了声线。
休明把手机握得更紧，声音却不疾不徐，透着一往无前的坚决。
“我的立场，就是科学家的立场。”
“我的责任，应当是为真理、为人民幸福负责!父亲，您到底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未来才是对我们所有人真正有利的未来？”
休明伸出另一只手，透过无形的空气向江南的方向探去，好像那样就能更近距离得靠近温暖和光亮。
“您知道的吧，基地现在来了很多外籍科学家，是被劳伦斯绑架的那批，您和劳伦斯只能用强权逼他们留下。可江南什么都没做，只是创造了一个可以安心做研究、为了共同目标全力以赴的环境。大家就自然而然得围在他身边，自然得就像星星一直会围绕太阳。”
“您难道不觉得，这种和谐友善、大家为了理想共同进步的场景，才是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的吗？”
“荒唐！”电话里的男生尖利得几乎快变了调。
“你懂什么!这世上的所有抵不过一个人性——人性贪婪。所有人都有私心，江南也不例外！他现在表现得再高尚，不耽误将来一样会翻脸无情利用所有人，这就是政治和权术得玩法，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耳边传来的男声怒气深重，休明却有些漫不经心。
他甚至还有心思分神去看江南，正好看到江南把一盘猪肉从有宗教信仰的老教授面前不着痕迹挪开，顺势换了他喜欢的蔬果。
老教授明白他的好意，两人相视而笑。
不一样的年龄，完全不同的侧面轮廓，被光影一打却多了几分天下大同的和谐。
休明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埋在心底的不甘、郁气和怯懦散了许多。
“不，父亲。”休明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江南没有私心。他从始至终没有因为私利利用过我们，他甚至不会只因为立场不同就对我区别对待。”
“如果非要说，他的私心就是让科学进步，让人类受益。这难道不是最高尚的私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随后，一道低沉失望得声音传来。
“你太愚蠢了，休明。”
“你应该清楚，如果你坚持这个选择，那么从今天起你会失去一切特权和资源，一切我给予的保护，你想清楚……”
休明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纷纷杂杂得许多画面，他的欲望和努力、不甘和怨恨、对父亲的畏惧和讨好……最后全都归于江南在实验室里笑着“用人不疑”时的眼神。
“我想清楚了。”
休明睁开眼，“如果这就是站在江南这边的代价……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