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nus把它们变成了和人类截然不同的妖兽，让它们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
秦珞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会是这样。
“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在哪？”她怔怔问。
既然她是这个系统的开发者之一，为什么这些事情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哪怕已经完全记不起这些，可她还是很确切地知道，自己不会同意有人对系统做出这样的更改，不会同意把那些人工智能接入其中，更不会同意让它们代替人类“死亡”。
这个世界对人类来说是虚拟的，对人工智能来说却是真实的。
它们有且只有这么一个世界，没有任何退路可言，这种死亡对人类来说或许是虚假的，对它们来说，却或许意味着真实。
“那个时候你已经被强制休眠了。”陆崧泽说。
“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她？”2921问他。
“告诉她什么？”陆崧泽眼底渗出一抹苦笑。
告诉她，关于是否置入人工智能的争论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乱，最终以矛盾双方两败俱伤告终？
告诉她，她这个初创者在现实中早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缕意识在虚拟世界里来回飘荡？而他也只是半休眠仓里一个没剩多少年活头的管理员，一切行动都由机械臂代劳？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地球年以来，只有他这一个管理员在打理这一切。
因为其余管理员，都已经在那场战乱中牺牲了，包括1号管理员秦珞。
那绝不是人类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战争，却是伤亡最多的一次，矛盾从来不会只是单纯的矛盾，里头夹杂了正阝党的不合和权力的攀比。
在那场混乱里，无数休眠仓被毁，那些已经被冷冻保存的普通平民，在睡梦里无声无息接受地迎来了死亡……
谁也没有注意到地球的生命倒计时已经提前到来，一艘艘来不及起航的移民飞船，彻底暴露在强烈得足以把地球生物完全杀灭的太阳风暴下。
飞船的防护层如一击即碎的玻璃，一瞬间摧枯拉朽，变得所剩无几。
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成功起航，带着满地尸骸和鲜血，踉跄逃离了地球。
陆崧泽本打算把自己扔进这个虚拟的世界，醉生也好，梦死也罢，遗忘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良药。
可他没想到，在战乱里死去的秦珞还“活”着。
她在试验最初期就把自己的数据写入了这个系统，成为了这里的“公民”之一。
哪怕身体成为碎片，化作灰烬，她依旧存在，存在于这个摇篮般的新世界里。
像一片微弱的水蒸气，飘上天空变成云朵，滴落下来融入大洋又重新蒸腾……来回于天地间的循环里。
可每当他来到这个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打捞她、捕获她，她都会立刻消失不见，如融化在在掌心的一片小小雪花。
秦珞看不懂陆崧泽此刻的眼神。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一片海，海面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一丝风，偶尔泛起的波澜总带着某种沉重的苦涩，模糊了他的表情，晦涩了他的言语，让他脸上多出一种和任何人都截然不同的沉重。
是了，那不是冷静，是沉重。
是一种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逝去了，却只能假装忽略，假装一切都安然无恙的沉重。
就像一对分隔两地的情侣，假装长远的距离不会是距离。
就像年长的父母假装自己的孩子永远只是孩子，没有长大，没有与自己分离。
就像年幼的孩子看到争执不休的父母，假装不懂他们的婚姻已经快要结束，假装家庭依旧完整如初……
有什么是他知道，可他不能说的。
那沉重的秘密拖垮了他，却也支撑着他，如大风里一幢破旧的危房，每一面墙都摇摇欲坠。
它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倒，所以它一直勉强极力支撑着没有倒下。
“我不一定要知道所有的事实，你不必什么都告诉我，也不必什么都瞒着我。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也很确定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秦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不然她一定可以把自己的内心表达得更确切一些。
她喜欢和他一起放风筝，喜欢每天清晨可以看到他的脸。
喜欢每天太阳落山之后和他慢慢往远处散步，看高速公路上的车辆疾驰而过，像一道流逝的光，看远处静默的大楼灯火通明，宛若一个璀璨的水晶立方体……
她更喜欢看他脸上偶尔闪过的细微表情，或甜蜜，或苦涩，或坚忍……
每每这种时候，她心里就仿佛有一双手在黑白琴键上轻轻按下，激荡起好听的音符。
就像现在，陆崧泽默默看着她，既像是已经和她认识了很多年，又像是平生初见。
“我也很确定我爱你这件事是真的。”他说。
那长长的眼睫落下如阴影，遮住了他眸中的神情。
一个吻落在了秦珞唇边，脆弱得像是一折就碎的玻璃，又坚硬如扞格不入的金刚石。
秦珞嗅到了浓郁的薄荷气味，初雪般寂寂生寒，苦涩中带有一丝回甘。
滚烫的血液在她心里激荡。
他的唇可真冷啊。她想。
……
这天夜半，秦珞醒来了很多次。
她微眯着眼睛，纤细的手指忍不住勾勒起枕边的陆崧泽，脸颊的轮廓。
卧室偌大的隔音玻璃过滤了所有声响，从窗里往外看，车辆疾驰，灯火明灭，整个世界悄然无声。
城市的灯光太亮，夜空看不见任何星星，即便有星星也比不过陆崧泽眼睛，他眼底总像是有一整片银河可以让她徜徉……
天边快要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秦珞终于安安心心地睡了过去，没再趁着熟睡偷看他的侧脸。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回到母腹一般安稳。
醒来的时候，她以为陆崧泽早已经去了警局或者凯斯，哪晓得那只坚实的胳膊依旧被她枕着，手掌轻贴住她的肩，然后，修长的手指微动了动。
“醒了？”他看见她耳尖微红，唇角不禁微弯。
气息轻拂过秦珞耳畔，突如其来的微痒让她不由自主歪了歪头，而他已经俯身吻上了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