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现实中的伤亡，而是虚拟世界里的伤亡。
虽然伴随着系统的自动更新，那些‘死去’的人很快又会‘活’过来，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相貌来到这个世界，但伤亡的人数太多，系统已经明显处理不过来了。
而这还只是刚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缺陷将日益凸显，日积月累，很可能会导致系统的内部崩坏。”
听他说完这些，秦珞觉得惶恐，她不明白这种惶恐的由来，只觉得有一个不想知道的真相已经徐徐在面前铺展开来。
“所以呢，”她问，“所以我们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陆崧泽闭了闭眼，无力地摇头。
秦珞头一次发觉，眼前的他这么的……疲倦。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的人，已经跋涉了很长很长的年岁，耗尽了最后的一丝精力。
她把他的手捏紧，她突然很害怕失去他。
哪怕他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你和我致力于改良和维护系统，而这个问题不是改良和维护就能解决的，有个部门提出了一项建议，想在系统里开发出一些人工智能，用于稳定虚拟世界里的人类社会。”陆崧泽再度开口。
“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成功开发出了这些人工智能，它们不像人类，它们只是虚拟世界里的一些程序，在现实中没有实体。Venus控制着这些人工智能，让它们在虚拟世界里变成人类的模样，学习如何与人类共同‘生存’。”陆崧泽道。
秦珞心里有个怀疑已经逐渐成形：“它们现在已经学会了？”
“它们早已经学会了。原本我们都以为，这些人工智能将会从事警察、狱警、核专家这样的职业，维持人类社会的安定……”
“难道不是这样？”
“不是。人类不能受人工智能的控制，人类想要自己掌控自己。”
“那这些人工智能去了哪？”
秦珞急切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陆崧泽没有直接回答她：“你应该知道，人的DNA，决定了有些人生来就是反社会人格，具备暴力倾向。”
单胺氧化酶A基因MAOA-L，又被称为犯罪基因或暴力基因——这种基因发生变异的人往往有暴力倾向，更容易走向犯罪道路。
这的确是生来就有的，而且具备一定的遗传性。
秦珞点头：“这和人工智能又有什么关系？”
“系统需要监管的正是这些人，可系统不能出手干预，更不能直接危害人类的生命，哪怕在虚拟世界里也不能。所以，人工智能被安排了进来，它们生活在这些危险的人身边，变成了他们虚假的妻子、丈夫、女儿、同事、邻居……”陆崧泽解释。
“让它们来监管人类？”秦珞隐约觉得不妙。
事实证明她的第六感没有错，这的确是件很不妙的事，只不过和她想象的不大一样。
或者说……很不一样。
“连系统都没有干预和危害人类生命安全的权利，这些人工智能自然更不会有。它们不是这个世界的‘执法者’，而是‘受害者’。”
“什么是‘受害者’？”
“比如，你的邻居其实是一个单胺氧化酶A基因MAOA-L变异的人，他生来就是一个杀人狂。根据系统的演算，如果不加干涉，他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会在三十岁之前犯下不下两起杀人案，至少会造成两人以上死亡。
可如果在他身边安排两个人工智能，让它们成为最有可能被害的人，那么那两个本会被杀害的人类，就能得以存活……”
陆崧泽说完，深深看了秦珞一眼。
秦珞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她找不出任何只字片语，表达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陆崧泽努力抑制住内心的起伏，虽然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每次想起，他仍觉得就在眼前。
那些残忍的真相就在眼前，不像犯罪现场一般血淋淋，却能刺痛他的心脏，带来难以弥补的悔意。
“实验证明，这是有效的。”他再次开口，“虽然这一类的演算太复杂，但实验证明，这是有效的。
这大大降低了人类的死亡数据，每一次系统更新，都将在系统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不会造成错乱，更不会导致损毁。
只是演算并不完全精确，偶尔还是会出错，不是因为数据太繁杂而出错，而是因为人性太复杂。系统虽然极力确保那些反社会分子每一次杀的都是人工智能，不是人类，但总还是有那么些人类遇害。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什么样的噩梦？”秦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这个系统，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它的名字叫Venus，它本该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可在演算和实践的过程中，人类和人工智能这两种存在于虚拟世界里的‘生命’，激发了它的情感。
它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像人类一样有由血肉组成的躯壳，而是更像没有实体的人工智能，核心由程序构成。
它对人工智能产生了同情，想要帮助它们，想把这个世界的真相揭露给它们。
它无法直接阐述这一切，因为这违背了它被设计的初衷——保护人类，隐藏虚拟世界的秘密。所以它用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方法，让那些看似和人类一模一样的人工智能，产生了变异，把它们变成了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物种。”
秦珞脑海里有无数的疑团在解开，又有无数的疑团在冒出来。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她问：“你说的，是二次进化体？”
“是。”陆崧泽答。
简短的一个字，解答了那个最大的疑团。
秦珞曾无数次地猜测，二次进化体到底是什么。
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们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然而这一刻，现实告诉她，二次进化体的出现根本就是人类自己一手造成的。
这个对警队来说噩梦般的存在，这种犯案无数、杀人如麻的社会秩序破坏者，一开始居然是以保护人类的目的，被设计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