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珞收拾完毕，睡在了书房。
沙发不知什么时候被那座冰山挪走，换成了软床，书柜被移去了阳台，原来位置摆了衣柜，还多了个梳妆台……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宽敞的卧室。
秦珞开了小夜灯，头挨在带有淡淡薄荷气味的枕头上，疲倦席卷而来犹如潮汐。
她梦见了那个笑容甜甜的小男孩，他叫沈觉，他有一双极清澈的眼睛，像不起波澜的湖面，安安静静映着这个世界的倒影。
梦里，她和他一起念书，一起长大，一起离开孤儿院，他不是漆黑如蝙蝠的妖兽，她也没有从天台摔下变成一只猫……
然后呢？
没有然后。
这个梦太短，像一颗种子，在埋入泥土的瞬间就抽出枝芽、长成了苍天大树，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糜烂枯萎，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它生根发芽的地方。
黑暗里，他的声音在问：“十五年了，你去了哪？”
“我哪也没去，沈觉，我一直就在这里。”
她在心里低低地答。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有点凉，已经是深秋了，阳光变成了罕见的东西，阴霾的天看上去了无生机。
秦珞心情有点压抑。
如果真和她猜的一样，二次进化体其实都是过世的普通人，对林觉来说，这或许真是一场猫和老鼠的动画片——死亡是下一集开始之前插播的广告，一切没有结束，只是暂停。
可这些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世界已经彻底乱了套吗？
空气里有皮蛋瘦肉粥的香味，秦珞裹着睡袍，起身推开门，看到厨房里有个人正忙上忙下。
那当然不是受了伤的陆崧泽。
“……罗戎哲？”她有点诧异。
“你就是秦珞吧？昨天多亏你救了陆教授，”罗戎哲作为陆崧泽一号小迷弟，解下围裙扶了扶黑框眼镜，热情洋溢地端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粥，“早饭做好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在这儿要是有什么不方便尽管说，我随时可以过来帮忙照顾陆教授。洗衣做饭、洗澡洗头，没有我做不了的。”
秦珞有点结舌。
洗衣做饭她力所能及，至于洗澡洗头……还真没考虑过。
“……陆教授呢？”她问。
“陆教授在洗漱，一会儿得去墓园，给牛警官送行，陆教授叫我给你准备了衣服。”罗戎哲边把粥放在桌上边答。
秦珞微怔，看了一眼桌边电子日历上的日期。
今天是牛昊过世的第三天，也是他下葬的日子。
在她变成猫的半个多月里，街心花园杀人案宣布告破，徐承允被关押；
林屯路杀人未遂案，古跃光认罪伏法；
古城十一号刀具店的陈杰也因涉嫌诈骗被检察院提起公诉……
而牛昊的“跳楼自杀”案，警方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
这起案子的凶手，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如果她没猜错，凶手是发现牛昊找到了行车记录仪，才会迫不及待地杀人灭口。
古跃光坚称自己没有放火烧何筠那辆白色大众，更没杀害牛昊，如果他不是害死牛昊的凶手，那真凶到底会是谁？
谁会这么煞费苦心拿走行车记录仪？行车记录仪又究竟拍下了什么？
秦珞脑海里有无数疑团，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应该跟妖兽组织有关。
目前，警方还没确切掌握妖兽组织作案的规律、杀人的动机，关于明松孤儿院在这些事件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没人能给出解答。
秦珞洗漱完毕，换上了陆崧泽让罗戎哲买来的衣服。
衣服买来之后清洗烘干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柔顺剂的香味，大小很合身，也不知道陆崧泽是怎么知道她尺码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只装好了SIM卡的银色折叠手机。
……
吃过早餐，秦珞和陆崧泽来到永和墓园。
牛昊的葬礼办得很低调，没有锣鼓和唢呐，也没鞭炮和香烛纸钱，墓地边摆满了白菊、百合和马蹄莲，在场的除了牛昊的亲人，还有不少是警队的同事。
秦珞还记得半年前头一次和牛昊一起办案的情形，那天出了一桩大案——妖兽蓄意袭警，导致一重伤两轻伤。
三名受伤警员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腻滑的血和碎肉几乎布满了整个担架，那场景一度成为了秦珞的噩梦……
不久，警队接到交通部的消息，凶犯已经挟持人质上了出城的高速。
几个部门联合抓捕，在临近的所有高速出口设下关卡，终于成功将车辆拦截，击毙了凶犯，顺利解救了人质。
然后医院那边就打来了电话，那名重伤的刑警抢救无效已经身亡。
接电话的是牛昊，他沉默地扣下话筒，带着秦珞这个新人赶往案发现场进行最后一次取证。
那天的天色没有比往常更阴沉，风也没比往常更冷。
街道上车来车往人声鼎沸，夕阳被层层叠叠的高楼遮挡，看不清是不是已经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车里气氛很沉默，是牛昊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尴尬：“小秦，你之前跟我说，你想当警察是因为打小就爱看刑侦片？”
秦珞点头说是。
牛昊苦笑了一下：“要是放在刑侦片里，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播片尾曲了，可现实哪有什么片头片尾啊，日头一出一落，眼睛一睁一闭，什么都不会结束……”
那时候的秦珞是个和李达差不了多少的愣头青，愣在座位上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过了一会儿，老牛叹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日头一出一落，眼睛一睁一闭，想杀人的还是会杀，该抓人的也还是得抓，哪怕拼上自己的命……有句话叫正义总能战胜邪恶，不是正义走运啊，是正义不怕死，付出多少代价都敢拼。”
印象里，那是寡言少语的牛昊头一次说那么多话。
看着遗像上笑容温和的牛昊，秦珞心里沉甸甸的，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填满。
她想起重伤未愈的何筠，想起那三个血几乎把担架浸透的，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师兄……
这世上有无数的二次进化体，也有很多个牛昊、何筠、薛有为和齐大历。
正如夜很黑，可总有那么一些恒星甘愿把自己燃烧殆尽，甘愿历尽十光年、百光年……成千上万光年，让光芒穿过浩瀚无垠的太空，经无数冰冷空虚的天体反射，一点点驱散黑暗，一点点构成星河璀璨的宇宙。
让人哪怕走在最漆黑的夜里，也能抬起头望见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