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内，B1号电梯几乎在每层楼都停了一遍，货梯很快就追上了它的爬升速度。
警方并没有足够的时间疏散人群——一旦造成恐慌，就会惊扰李达这个疑犯，让电梯里的潜在人质置于险境。
不断地有人走进B1号电梯，其中有两名是便衣特警。
李达是警队的人，绝大部分同行他都是认识的，在这种紧急关头，凑齐两张上个月才调到特警队的生面孔实属不易。
“齐队，电梯已经到20楼了，预计还有3秒到21楼……”步话机那头，朱高峰、董宾两个技术人员正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齐大历方方正正的脸紧绷成了一块石头：“听我口令，3……”
伴随着“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2，1，行动！”齐大历朝步话机吼出了声。
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应声冲了进去，和一名混入人群的特警里应外合，不出一秒就把站得比较靠外的七八个潜在人质毫发无损地解救了出来，其中包括那名大着肚子的孕妇。
整个过程犹如老鹰抓小鸡，动作快得叫人措不及防。
另一名特警试图控制住躲在最里头的李达，哪晓得李达早有提防，猛地拽住角落里一个来不及跑的瘦高个，掏出一个极小的，寒光闪烁的物件死死抵在了那人脖子上。
瘦高个一脸懵逼。
刚从21楼货梯出来的秦珞，在看清那人的一瞬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是……罗戎哲？
“退后，退后！”李达声嘶力竭地大喊。
罗戎哲的脸色看上去像是要哭出来了，他惊慌之余似乎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勉强地把脑袋往后移动了一寸，然后就看到了李达扭曲的脸。
“李……李警官，这……这么巧你也坐这班电梯啊？”他哆嗦着问出了声。
“闭嘴！”李达声音很难听，活像被人捏紧了嗓子，“都给我让开，滚出去！”
电梯太窄，距离太近，罗戎哲把李达整个人档得太严实，特警掏出枪却没有无法瞄准。
“出去，滚出去，不然我杀了他！”李达瞪大眼珠子重复了一遍。
特警持枪缓步后退：“别冲动，放了人质……”
李达猛地把罗戎哲往前一推，却不松手，而是上前一步按下了关门钮：“敢扔催泪瓦斯，我立马叫他动脉穿孔！”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罗戎哲这个面无血色的人肉护盾关在了里头，李达从始至终躲在他身后，连一只脚都没暴露。
“把21楼以上每层楼的电梯出口给我守好！”齐大历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毫无办法，咬牙切齿下达完指令，重新走进货梯，一指头戳在了顶楼的按键上。
这个小王八蛋，胆子全长到脑子里去了！
特警开始采取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清空群众，电梯接连在几个楼层停下，每停一次，罗戎哲这个人质的脸就更惨白几分。
到了顶楼，李达二话不说就拽着罗戎哲爬上天台。
这一瞬，追上来的齐大历才猛然发觉李达手里拿的不是刀，而像是……一把指甲锉？
“别过来，别动我……”李达狠狠一脚把罗戎哲踹开，扔了手里的指甲锉就朝天台的边缘跑。
“你小子干什么？”齐大历怒喝。
话音未落，李达半截身子已经探出了护栏：“你再过来……你再过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你就是不跳，我打也把你打下去！”齐大历彻底恼了，却也彻底明白过来，这小子打从一开始就没对人质起杀心。
他极力克制想打人的情绪，劝说自己眼前这人现在是疑犯，不是自己手底下的警察，可心脏还是难以抑制地抽痛了一下。
他不明白这小子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悬在半空的李达，看了看脚下耸立如林的高楼大厦、纵横交错的公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一盏盏亮起的路灯。
他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停住跳不动了，接着又激烈地咚咚咚跳个不停，跳得嗓子眼里透不过气。
“不管你做了什么，先下来，跟我回局里好好交代，争取坦白从宽，”不远处的齐大历定了定神，开始安抚，“你年纪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要是就这么跳下去了，你父母怎么办？”
李达两眼因为某个词呆滞了一下，一下子黯淡得像两块石头。
“你爸他奉公执法一辈子，你就是这么给他个交代的？”齐大历张嘴又劝。
李达嘴角边上，很缓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看上去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齐大历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正沉进一种很深的、冰冷的水里，自己拼尽全力去捞，却始终连半根手指都没够着。
李达没再理会他，另外半截身子也一点点移动到了护栏的外头，风很大，把他的脸刮得生疼，他像是凭空挨了无数的耳光。
“你干什么？”齐大历心一紧。
李达侧对着他，盯着地面来来往往的车辆，表情似乎被呼呼的风刮得有些模糊：“你让他们都下去……”
齐大历迟疑了一秒，朝身后的一队特警队员微微抬手：“把枪放下。”
“不是把枪放下，是下去，退到楼下去！”李达嗓门突然变大，眼睛也开始发红。
齐大历没沉默太久就做出了决定：“下去吧。”
一队特警人员静默无声地朝楼梯口退却，李达回过头看着齐大历，一刹那，他眼里似乎闪过零星的感激。
“是不是傅姨和李伯出事了？”齐大历皱眉，陡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李达摇头：“他们挺好。”
齐大历舒了口气。
好歹共事了近半年，他看得出，李达在这件事上没说谎。
“那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非跳楼不可了？”他故意装傻充楞，想打开突破口。
李达又笑了，这种笑和齐大历以往看到的都不一样，活像是变了个人：“齐队，你没拿到模拟画像吗？画上的人是我啊。”
“是你小子没错，可人不是你杀的，你只是个旁观者，你跑什么？”齐大历又问。
他满腹狐疑，唯一能解惑的人现在就近在眼前，可是不能受半点刺激。
而稳定疑犯情绪这种事，偏偏是他最不擅长的。
齐大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过，活像心急想吃热豆腐，夹起一筷子小心翼翼递到嘴边一点点吹凉，生怕一不留神就夹碎掉了一地……
“人不是我杀的，我知情不报徇私舞弊妨碍司法属于渎职，最少要坐三年牢！你以为我连这都不知道？”李达的情绪一下又激动了起来，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齐大历总把他当成什么也不懂的菜鸟。
眼看他身子在栏杆边缘晃荡，齐大历咬牙定神，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劝：“陆教授提出过假设，那只妖兽可能强行屏蔽记忆的本事，你小子说实话，你是不是着了妖兽的道？”
李达嘴唇动了动：“不是……”
“不是？”齐大历胸口猛烈起伏涨大了不止一圈，“这么说案件经过你™一直都清楚？”
“是。”李达点头，俨然没有了隐瞒的打算。
“那老牛又是怎么回事？你那天晚上跟着他上了车？”齐大历又问。
李达看着他，那眼神很陌生：“我说我是去劝他的，你信吗？”
“我信，”齐大历强迫自己点头，“你说说，你都劝了他什么？”
“我劝他别傻了，打击妖兽又不是只有一种办法，只要他不把我烧车的视频交出去，以后在警局里他护着我，我护着他。”李达道。
齐大历脑子飞速运转，不出几秒，就彻底消化了这话里的意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带着深深的难以置信：“何筠的车……是你烧的？”
“是我。”李达什么都说，什么都承认，半点也不隐瞒。
齐大历很快就看出李达的坦白不是为了从宽，而是一种人之将死的其言也善，这恰恰和陆崧泽之前的判断如出一辙。
他脑子滚烫心拔凉，头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急需陆崧泽的感觉——那个平日里不管什么案子都要冒出来插一脚的千年冰雕万年面瘫，这种关键时刻，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