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崧泽坐上牛昊的车，秦珞也跳上了后座。
自打做完“手术”，她脖子上的项圈就被取了下来。
倒也算是陆崧泽有良心，她早就看到过相关报道，那玩意儿很容易一不小心勾挂住家具，导致宠物在挣扎过程中窒息身亡。
牛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秦珞这只猫的存在。
初秋的日光依旧充沛，要不是途经公园看到银杏树悄悄黄了些树叶，一切在秦珞眼里都和夏天没什么区别。
案发地点很偏远，加上交通拥堵，车开了将近一小时才到。
也正因为偏远，现场被保护得很好，可助理调研员老何仔仔细细拍了不下二十张照片还是没找出任何线索。
何筠的车停放在了离案发地点1.2公里的林场，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灰烬里没检出人体骨骼残留物。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着火之后何筠人没在这辆车里。
陆崧泽正皱眉观察那些黑漆漆的灰烬，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电话是物证科打来的：“陆教授，何筠笔记本电脑里的一些搜索记录可能对案情有帮助，事发前，她查过一家孤儿院的相关资料。”
“什么孤儿院？”
“明松孤儿院。薛队已经派人过去了。”
“我离那里更近。告诉薛队，我马上过去。”陆崧泽道。
挂了电话，他看向牛昊：“牛警官，前面路口右转，明松孤儿院。”
十五年前的一次大规模“食物中毒”事件后，明松孤儿院被勒令关停，时至今日一直无人问津。
车开到大门口，破旧的铁门锁着满院子落叶，看上去有点凄凉。
秦珞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她是孤儿，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原以为薛有为听到明松孤儿院五个字之后，会第一时间想到她，哪晓得他好像完全忘了警队里还有她这么个人。
真是奇怪……
秦珞总觉得这一系列怪事和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一下子又说不上来这种关联到底是什么。
打量了几眼这几栋荒废已久的建筑物，她皱起了眉。
这地方，实在没给她留下太多美好的回忆……
四下没有脚印，说明这里久无“来客”。
牛昊拿起石头砸门锁的当口，秦珞已经从围栏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不知是午后的风太温吞，还是流泻的日光太安静，秦珞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眼皮像是被一根不存在的针不轻不重刺了一下。
视线里的一切突然潮水般涌向她身后，其他物体都扭曲成了古怪的流线形，像极了蒙克的那幅《呐喊》。
紧接着，她似乎来到了一间屋子里，四周没有窗户，灰白的墙壁上有不少霉斑，看起来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地下室。
屋子正中央有堆东西烧得正旺，火光冲天，冒着浓浓黑烟……
秦珞屏住呼吸，抬起脚往前慢慢迈了一步。
脚步一动，所有的异象立刻随风散了个一干二净，眼前哪有什么地下室，哪有什么冲天的火光？
她深吸一口气，心情有点复杂。
从记事起，她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画面，预知到即将发生的危险，没想到变成猫之后这本事也没消失……
隐隐约约的，一股焦糊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孔，似乎有人在这附近焚烧垃圾。
秦珞深吸鼻子嗅了一下，不禁一震——等等，敢情刚才预知到的一幕，就发生在明松孤儿院里？
她不假思索地循着那焦味飞奔了过去。
与此同时，铁门上锈渍斑斑的大锁哐当落地。
陆崧泽推开门紧追秦珞，只剩下个子高高的牛昊拿着砸锁的石头，站在原地不明所以：“陆教授，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陆崧泽和秦珞一人一猫飞快走远的背影。
“有只二次进化体从后门溜出去了，这火八成就是它放的。”2921的声音响起。
“编号？资料？”陆崧泽问。
“编号5496y，形态变色龙，其余不明。”这是2921能查出的所有信息。
烟是从食堂的方向冒出来的。
秦珞赶到的时候，那扇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破木门正在风中摇摇晃晃，正对着大门的几扇小窗沉积着经年的污垢，脏兮兮阻隔了外头的光线。
食堂里只有烟雾，没有明火，灰蒙蒙的，乍一看简直像个热气蒸腾的澡堂。
秦珞很快就发现，那些烟雾像是从墙角的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的。
她把目光锁定在了后厨。
如果真有地下室，入口绝不会设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相比饭厅，后厨更隐蔽，只有工作人员能进出。
来到后厨，她立马打开了水龙头。
孤儿院用的不是市政自来水，而是地下水，十几个锈得脱了相的水龙头如干渴的野兽，发出此起彼伏的呜咽。
伴随着吸气般的嘶鸣，粘稠的黑褐色污垢慢慢脱滑出来，短短几秒的功夫，水流猛然增大，顺着蓄水池的裂缝里哗啦啦淌落，流过肮脏的地板，在后厨西南角的一块地砖上形成一个小小旋涡。
秦珞快步走了过去，她瞧见那块地砖上有个不起眼的U形把手。
是暗门？
她抬起爪子，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这扇小小的正方形暗门打开。
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出奇的尖锐，和灰尘一起铺面而来的还有浓浓烟雾……
烟雾里，一道狭窄的木梯延伸到地下。
秦珞忍住咳嗽，快步走了下去。
这是间百来平的地下室，四面立着不少书架，绝大多数已经搬空了，正中间的火堆里有不少纸质材料，和她先前在“幻觉”中看到的画面如出一辙。
傻子都知道，有人劳神费力过来纵火，绝不会是为了焚烧垃圾这么简单。
可浓烟生生逼退了秦珞冲过去“抢救”那些可燃物的念头，她环顾四周想找找没被点燃的漏网之鱼，没走几步脚下突然咯噔一响，低头一看，是个相框。
木制框架早已经霉变腐烂，框面的玻璃碎成了蛛网状，里头的彩色照片倒保存得很完整，右下方的蓝色的钢笔字略微有点模糊——明松孤儿院一年一班合影留念。
秦珞怔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右上角。
最后一排最右侧的那个小男孩在照片里静静凝望着她，隔着一层烟雾，像是隔了好几辈子那么远……
秦珞眼神定定的，心脏有一瞬间的抽痛。
她清晰地记得拍这张照片时和他手拉手，傻乎乎看向镜头的情形，那个时候，她和他对几年后将发生的那件事一无所知……
她仔细看了好几眼，居然没在照片里找到自己的脸。
却也没有任何被修改的迹象——那个年代的照片，基本没有后期加工一说。
五十九人的合照变成了五十八人，一双双稚嫩的眼睛腼腆地望着镜头，压根没注意到身边凭空蒸发了一个同伴。
秦珞后背一阵发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直觉——仿佛自己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正在被一点点抹去。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
就像橡皮擦轻而易举地擦掉了一行铅笔字，很快又有新的笔迹覆盖上来，没人关心之前的只字片语究竟去了哪里……
头顶的木头横梁突然炸裂，火星四溅如漫天烟花，落到地上点燃了她长长的尾巴。
陆崧泽冲进来的时候，撞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捞起这只呆若木鸡的猫，灭了她尾巴上的小火苗，顺着木梯极快地往外走。
秦珞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厨。
哗啦啦的流水声堪比瀑布，震得她耳膜有点疼。
陆崧泽很想把这只猫扔进水里，可他生生抑制住了这种冲动，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情绪最接近寻常人类的时候——会担心，会暴怒，也会心疼。
“为了查案你可以不要命？”他眉头皱得很紧。
秦珞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为了查案，还为了查清整件事情的真相。
她无时不刻不觉得，自己被罩在一个谜团里，谜团里的所有细枝末节都诡谲得像噩梦，偏偏又那么真实。
直觉告诉她，陆崧泽一定知道点儿什么。
四目相对，那张脸忽然在她视线里放大，呼吸轻喷洒在了她鼻尖上……
等……等等，他要干什么？
秦珞屏住呼吸，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心跳得突突的。
陆崧泽垂下眼睑，轻轻吹掉她脸上的一点灰烬，很快又皱皱眉，恢复了一贯冷冰冰的表情。
甚至，看上去还有那么点凶。
“喵……”秦珞突然有点心虚。
为什么每次冒着危险来救自己的都是这个铲屎官？
可能真的存在某种心电感应吧。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被装上了芯片，她对他大概只会有感激，不会有这么多的怀疑。
“陆教授，”身后忽然传来牛昊急促的脚步声，“这里怎么着火了？”
“有人故意纵火。后厨有个地下室，里头有了不少文字资料被点着了，火势太大一时恐怕扑灭不了。”陆崧泽道。
牛昊愣了一下，赶紧拿出手机拨了火警电话。
打完电话，他手机里跳出一条短信，看了几眼脸色不由得一喜：“陆教授，警队来消息了，何筠已经找到了，受了伤，没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