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前刚说要找照明装置，一分钟后，照明装置就凭空冒了出来……
这难道只是个巧合？
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秦珞身后突然有了细微的动静。
那是一阵稚嫩的朗诵声。
天真的童声带着咬字不清的生涩，从某个虚无的空间里传来，小蛇一般钻进秦珞的耳朵。
她下意识回过了头。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黑板上凭空浮现一行白色粉笔字，一笔一画，不急不缓，粉笔划过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童声齐刷刷地重复。
秦珞忽然就记起了小时候那个教语文的李老师，他总是板着一张四正四方的国字脸，每次写到最末都会习惯性地用粉笔重重戳一下黑板，留下一个小小圆圆的白点。
有时候戳得太重，粉笔头咯噔一下就断成了两截……
“你……你看见了吗？”她握紧手电筒。
“看见了。”2921给出肯定的答复。
这么明显，只有瞎子才会看不见。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那字迹还在继续显现，带有一种莫名而诡异的熟悉感。
一个小小圆圆的白点出现在了诗句的末尾，代替了空心的句号。
“咯噔”，似乎是粉笔断裂的声音。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整齐划一的朗诵声近在耳边，混合着急促的呼吸声、杂乱的心跳声，在秦珞脑海里消弭成一片空荡荡的白噪音。
时间好像在倒退，一点点退回了那个模糊不清却又切实存在的起点。
秦珞的记忆出现了刹那的恍惚，恍惚间这间熟悉的教室里好像坐满了人，年幼的自己正在课桌旁做着一个当刑警抓坏人的白日梦……
没有黑猫，没有妖兽，也没有唐子默和陆崧泽，一切不过是草稿本上天马行空的涂鸦而已。
死气沉沉，空无一人的教室，和生机勃勃，人头攒动的课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在她眼前不断交织变换。
幻觉的可怕之处，在于叫人分不清真实和虚假。
“嘿……”一个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骤然出现在脑海。
奇异的情感在秦珞心里油然而生，仿佛在有个人在远远召唤着她，语气着急而渴望，而她迫切想要回应这种召唤。
她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稚嫩的脸。
男孩碰了碰她的胳膊，冲她指了指课桌上那架刚叠好的纸飞机，笑得两眼弯弯：“看，这次肯定能飞远。”
是……是他？
“谁再交头接耳就给我滚出去！”讲台上的李老师重重一拍桌子，看上去很恼火。
男孩吐吐舌头把脸埋进了语文课本里，很小声地朝秦珞道：“一会儿下课去操场吧，我带你放飞机……”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他脸上，给那些细小的绒毛镀上了浅浅的金色光晕。
微风吹过，空气里有春天的青草气味，一切都那么的真实。
这种真实舒服得像一池温水，让秦珞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泡在其中停滞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轻轻碰了碰那架纸飞机。
柔软的指腹一不留神被挺廓的纸张划破，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刺痛，纸飞机被血染红了一小块……
那颜色无比刺眼，扎进秦珞眼里，如一根尖锐的针。
“醒醒，快醒醒……”一个无比急切的声音从遥不可及的地方传了过来，沉闷如槌鼓，像是在她耳边急切的重复了很多次，可一直被她的听觉屏蔽。
秦珞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脑海逐渐变得清醒——十五年，这一切早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她不是孤儿院里的小女孩，她是被妖兽推下天台一命呜呼的刑警，是一只被陆崧泽收养的猫……
她闭上眼，狠狠朝舌尖咬了下去。
睁开眼，童年为数不多的美好画面潮水般退去。
眼前哪有什么课堂，哪有什么同桌，哪有什么小小的纸飞机？
黯淡的灯光把她的人影拉长，四周空荡荡，只有冰冷的夜风穿堂而过。
耳边嘈杂的白噪音却并没消失，反而有一道刺耳的下课响了起来，“叮铃铃”，连空气都被震颤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一秒过后，黑板上的灰尘簌簌掉落下来，像是有蜿蜒如蛇的东西在后头扭动。
不，那不是蛇，而是无数人脸。
陈旧的黑板在这一瞬好像附着了某种沥青般的胶状物质，数不清的人脸，在这种沥青般的黑色物质后头拥挤着、攒动着……变换出奇异的形状。
它们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秦珞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它们正用尽全力扭曲挣扎，仿佛随时可能打破空间与空间之间的隔阂……
如此诡异的场景深深烙在了她的视网膜里，顺着视觉神经一路灼烧到脑海深处，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寒意，从末梢神经窜上头顶，让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浮起了无数细小的颗粒。
她僵在原地死命掐了自己一把，艰难地扭过头，朝身后那扇门狂奔过了去。
身体四肢生硬如锈渍斑斑的齿轮，甚至能听见骨节里令人牙酸的咯噔声……
外头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甚至没有风……只有黑暗，粘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手电筒勉强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让仿佛凝成了实体的黑暗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她推移，黑暗便也推移。
她苍白的脸宛若死人，捏紧手心的冷汗拼命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直到已经和那个教室拉开了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才踉跄着停下脚步。
冰冷的空气灌进喉咙，顺着呼吸道往肺里，延伸出一片缺氧的刺痛，刺激着末梢神经。
不对劲，这个地方很不对劲……
难道真的又是一个意识空间？
可这个意识空间会是谁制造的？
秦珞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剧烈起伏的胸腔里似乎有什么遏制不住要穿膛而出。
她咬牙克制住，没有任由恐惧在脑海横冲直撞驱赶仅剩不多的理智：“得出结论了吗？”
“……什么？”
2921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和自己说话。
“得出结论了吗？你能检测到妖兽的具体范围是多少米。”秦珞重复了一遍，干燥的嗓子像是吞入了刀片一般火辣辣的疼，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沙哑。
“没……没有。”
2921还在消化刚才的场景，它虽然只是人工智能，但它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叫恐惧的情绪。
这情绪太过强烈，以至于反应程序出现了短暂的延迟。
它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的运算和感知在这里经常出错，这里的妖兽可能只有一只，其余的都只是它记忆的投影，可不知怎么的，都具有攻击能力，我觉得……我觉得老陆一个人很可能会扛不住。”
秦珞苍白的小脸有瞬间的紧绷，一言不发往更深的黑暗里跑。
“你……你干什么？”2921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测试。”秦珞说着，后颈突然一麻。
熟悉的震感涌了上来，像是……有人在她后衣领的位置塞了一个手机。
她心头一轻，仿佛压在胸口的大石被搬开，生平头一次觉得这种震感来得这么的不欠揍：“芯片的距离检测功能还在，陆崧泽肯定就在这附近……现在，你该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了。”
2921怔了一下，语气莫名：“什，什么事情……”
秦珞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被恐惧扰乱的脑神经逐渐归位，眼睑微垂，清澈的虹膜倒映着眼前捉摸不透的黑暗：
“我为什么会变成人，我的‘死’跟陆崧泽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我的身份多久了，有没有拿我做过什么实验？
这个地方到底是真实的孤儿院，还是妖兽意识世界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