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1有片刻的结舌，它感到这个叫秦珞的女人很不好糊弄。
“说话。”秦珞一边催促，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往孤儿院旧楼没有灯光的地方走。
她刚才遇上的妖兽都是在有灯光的地方出现的。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黑暗的地方反而是安全的？
2921在她的催促下勉强答了几句：“老陆是来查案的，你被推下楼和他没多大关系。这个孤儿院应该是妖兽的意识世界，至于别的，我也不清楚……”
秦珞沉默了一秒，再次开口：“你说陆崧泽是来查案的，这个地方是有人证、物证，还是有确切线索？”
2921如果有脑袋此时一定摇成了拨浪鼓：“我……不知道。”
秦珞的脸颊在夜色中有种温润的质感，眼神却很清冽，像是浸在了深不见底的湖水里：“什么都不知道，也敢说是来查案的？”
“这个你得问老陆。”2921甩锅甩得很及时。
秦珞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如果我没记错，你一开始说陆崧泽是来‘找东西’的，‘查案’和‘找东西’是一个概念吗？”
这两种说法，有点自相矛盾。
2921一阵结舌：“是……是一个概念。”
结结巴巴的语气，一听就是在撒谎。
秦珞心下了然，这不是简单的人工智能，明显具备了一定的自我意识和判断力。
“如果他是来‘找东西’的，那到底是要找什么，你为什么说得那么含糊？你不说，是不是想替他隐瞒？
如果是公事，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所以陆崧泽来这应该是为了私事。
他要找的东西，不想让人知道，尤其不想让警察知道……我猜得对不对？”秦珞问。
不然来的肯定不止陆崧泽一个人，但凡他开口，薛有为和齐大历都绝不会让他这个重点科研人员有任何遇到危险的可能。
“……”小屁孩2921深觉自己离开陆崧泽的大脑之后虽然少了很多限制，但逻辑思维能力直线下降，简直在遭受这个女人的吊打。
“你可以不用答，我知道陆崧泽不是普通人类，也知道你在担心他。你刚才说的所有这些话里，也只有‘他很可能会扛不住’这一句最像是真的……我可以帮你找他，你如果有什么真本事，最好马上告诉我。”
秦珞不觉得陆崧泽会发明毫无意义的东西。
存在即有存在的价值，2921肯定不会只是个没用的话痨。
“我的基本功能，是数据的组织、加工、检索和运算。”2921老老实实答。
“那你能不能算出陆崧泽生还的概率有多大？”秦珞想了想问。
随之而来的是信号中断般的沉寂，就在她怀疑2921已经消失的时候，它的声音再度响起：“1.2％……”
“什么？”秦珞一震，万万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的答案，“你在逗我？”
“我没在逗你。”
正因为希望渺茫，所以它才极力阻止陆崧泽开始这场所谓的游戏。
这不是游戏，陆崧泽的下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这简直就是送人头！
“我有多大的概率把他找到。”秦珞皱眉又问。
她意识到2921很可能没在撒谎，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2921很快算出了结果，当看到那个具体数字的时候，它不由自主愣了一下：“90％……”
秦珞微微舒了口气，想了想又问：“我和他一起离开这家孤儿院的概率是多少？”
2921再次愣住了，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55％……”
居然……有一半以上的成功率？
它原以为自己已经计算出了所有可能，可仔细回想起来，在那所有模拟出的可能里，它代入的都只有陆崧泽一位“玩家”，没有秦珞。
陆崧泽独自生还的概率近乎为零，可加上秦珞这个看似可有可无的人，几乎一下就扭转了胜败。
她只是个受损的数据体，这怎么可能？
然而窥视秦珞的数据，2921突然在里头瞧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串很陌生的代码。
它悚然一惊，凝神仔细分辨。
那代码是残缺的，繁杂的，凌乱的，却给它一种强烈的，仿佛生命诞生之初的熟悉感，强烈到如同磁极的相互吸附，让它出于本能极其渴望将其填补完整……
让它从这种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是秦珞低低的，辨不出情绪的声音：“这概率也不算太低……除了这些，你还有别的功能吗？”
“没有。”2921答。
秦珞的大脑如缜密复杂的机器，运转一圈过后，得出了一种让她不得不打心底里提防的假设。
她顿了一下：“你能连接上芯片和我对话，说明你身上有无线技术，能进行数据传输、实现信息交换，这不也是你的基本功能之一？”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道理，2921不明白秦珞为什么会把这一点单独拎出来。
它隐隐嗅出一丝古怪：“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现在好比一台没有防火墙的电脑，我没法判断你这个自动从屏幕上弹出来的对话窗，到底是辅助程序还是病毒。”秦珞皱起眉。
2921不假思索：“病毒的主要功能是破坏，我没有造成任何破坏。”
秦珞不置可否：“这所有信息都是你告诉我的，我怎么才能知道这个虚幻的空间不是你在我脑子里构建的？怎么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自打牛昊这个老刑警毫无征兆地在烂尾楼“自杀”身亡，她就有了一种模糊的猜测。
她怀疑妖兽的意识世界，存在某些尚未被警方发觉的用途，比如，能对人类进行催眠和精神操纵。
而她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恰恰佐证了这种怀疑——人在很多时候根本无法分辨“现实”的真伪。
2921结舌。
当它尝试以一个人类的方式思考这个问题，居然有种细思极恐的感觉。
如果它有鸡皮疙瘩这种东西，现在应该已经密密麻麻全冒了出来……
“大部分人遇到那些未知的，让自己害怕的事，不会往下细想。”它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秦珞学过心理学，能够理解这种说法。
她点点头：“这是人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人类喜欢探索未知，喜欢挖掘真相，但遇到太痛苦、太难以接受的事物往往会感到恐惧，从而停止思考。
也可以说，恐惧是触发这种自我保护机制的因素之一。
“可你的思维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2921鬼使神差地继续说。
“我是刑警，早就习惯把自己代入罪犯来思考问题了……”秦珞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深棕色的虹膜上反射着手电筒小小的的光斑，“而且，我可能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如果你是‘病毒’，我刚才说的那些等于是在提醒你我已经发现了猫腻……不过这些猜测暂时没法证明，我只能先假设你不是。”
如果这一切只是她跌下天台后的回光返照，如果真实的她正躺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戴着呼吸罩沉沉昏迷……那她回到现实里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朝天竖起中指。
“我本来就不是，”2921语气少了一点稚气，多了些许认真，“放心去找老陆吧，我会替你盯好后背。”
说话间，秦珞已经在黑暗里兜了小半个圈。
后颈的芯片一共震了四次，用三点定位法定位陆崧泽已经绰绰有余。
以她对这家孤儿院的熟悉程度，几乎可以确定陆崧泽是在食堂附近。
她加快脚步朝食堂的方向走了过去，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听不见风吹落叶的声音，更听不见鸟叫虫鸣。
种种的异常愈发让她断定这里是个虚无的意识世界，至少在这一点上2921没骗自己。
远远的，她看到食堂的玻璃窗往外透着暗黄的光。
光，又是光……
两扇布满油污的玻璃窗左右对称排列，门大开着，像两只黄眼珠下的一张巨口，尘埃在暗色光线中轻轻漂浮，带来陈旧的气息。
秦珞屏住呼吸，心脏不可遏止地加快了搏动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