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那股薄荷般微凉的气味，无比清晰地钻进了她的鼻子。
那是陆崧泽身上独有的味道。
迷迷糊糊的，秦珞半睁开眼睛，看到了他五官立体的脸。
那张脸在光影之中半明半昧，每一根细小的汗毛都清晰可见，深灰色的瞳孔里似乎燃烧着一种焦灼的情绪，这种情绪让他看上去有些失控。
恍然间，秦珞脑海里闪过细碎的片段。
她悚然一惊，隐约想起自己上一次摔下天台的时候似乎也见过这张脸。
然而没入他怀抱的一瞬，疲倦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迅速占领了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她再也没有力气去胡思乱想些什么，合拢千斤重的眼皮，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梦里……
与此同时，一只手抓住了虚无空间里那个即将逃窜的影子。
“喵……”被揪起尾巴的黑猫，发出一声惨叫。
看清陆崧泽的一瞬，它瞳孔像是撞上刺眼的光，瞬间眯成了缝：“是你？”
话音没落，就被陆崧泽狠狠掼飞出去，没飞多远又由远及近地出现，和一次次被甩出屋子的徐勇简直如出一辙。
这个虚无的空间还不够完善，一切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也不知道是虚无空间正在急速扩大，还是黑猫在急剧变小，它被陆崧泽一把抓住捏在手里，活像一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毛绒玩具，全没了刚才的可怖。
“陆崧泽，”它露出尖牙，“你少管闲事！”
“是谁叫你对她动的手？”陆崧泽声音很沉。
黑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语气的重量，这重量让它呼吸有点不畅：“我动了她又怎么样，你一个小管理员，也敢冒出来当护花使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虚拟世界破坏过的东西三分钟之内必复原，你连杀人的本事都没有……”
“没错，我是杀不了你。”陆崧泽冷静地阐述这个既定事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深灰色的瞳孔，莫名让黑猫觉得后背有点冷。
黑猫忽略掉尾脊骨里那种毫无由来的凉意，嘲讽地“嗤”了一声，声音尖得像金属被按在玻璃上来回摩擦。
“可惜啊，陆崧泽，你要是还在外头，至少能把我的数据删除。可你进到里头来了，别说我只杀了几个人，就是杀了几百个人，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一个损坏过的东西很快会恢复原状的人，一个理论上无法对这个世界构成任何威胁的人……
似乎的确拿妖兽没什么办法。
黑猫语气玩味，一字一顿：“不如你送我去警局吧，我投案自首，我认栽，我这个人格分裂最多也就是被判个有期徒刑，指不定还根本不会判刑！从今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陆崧泽的手就掐住了它瘦骨嶙峋的脖子。
咯噔……
黑猫似乎听见了自己骨节错位的声音，这声音让它后槽牙一阵发软。
一种类似脱臼的剧痛夹带着针刺般的麻木席卷了全身，四肢像是突然短路，失去了所有知觉。
它突然感到不太妙。
“傻帽，你以为死不了是件好事？”一个声音不知打哪冒了出来。
“谁？”黑猫警惕地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不止是个傻帽，还是个瞎子。”那声音接着嘲笑。
黑猫这才发觉，声音是从陆崧泽耳边传出来的。
它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姓陆的，你……你把什么带进来了？私自夹带意识体进虚拟世界是违法的！”
“不如你叫警察来抓人？看看能不能判老陆个有期徒刑。”2921说得玩味。
这只是那粗犷“机械臂”的简化版——一个没有实体的人工智能小程序，具备一定的分析运算能力，其余尚在学习探索中。
它的声音听起来比机械臂版的2921要年轻得多，活脱脱一个未成年的小屁孩。
那讥诮的语气，彻底把黑猫激怒了。
黑猫正咬牙切齿，冷不丁陆崧泽薄唇微动，这话是对2921说的：“你很啰嗦。”
2921这个小屁孩立刻没再吱声。
它不像这只黑猫，豹子胆胶囊服用得太多以至于看不清自我，敢于在危险的边缘大鹏展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黑猫被拧断的脖子开始咯吱作响了，支离破碎的骨节以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飞快复原。
“咯噔”，随着最后一节断裂的骨头恢复原位，陆崧泽的手指再次收紧。
轮廓分明的五官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一座没有任何情感可言的石像，巨大如远古人类崇拜的天神。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黑猫浑身开始发抖，它竭力控制才没撕心裂肺地叫出声，本就细小的瞳孔缩得比针尖还尖，似乎随时有彻底消失在眼珠里的趋势……
直到这一刻，它才终于明白2921那句“死不了可不是什么好事”的含义。
三分钟，一切恢复原状只需要三分钟……
这里的时间几乎静止，和外界并不同步，天知道陆崧泽打算待多久，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
它会在他手里死上成千上万次，哪怕碎成一地肉泥，也会一点点地变回原样。
他的确不能杀了它。
他只不过能让它生不如死……而已。
一股寒意顺着黑猫的脊背炸开，它毛骨悚然，恨不得立马把自己变成一支火箭从这鬼地方发射了出去：“陆崧泽，我……我跟你的猫打架你插什么手，亏你还是个管理员，这不公平……我要投诉你，我要让系统撤销你的所有权限！”
“不用这么麻烦，”陆崧泽语气漠然，“我在来之前就已经被撤职了。”
黑猫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秒，它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哀嚎，第二个音节是更凄厉也更可怖的哀嚎，隐隐夹杂着皮开肉绽的声音……
这哀嚎太撕心裂肺，以至于连2921都忍不住关闭了所有的视听权限。
今天过后，这世上大抵再不会有妖兽胆大包天敢对那只叫秦珞的猫下手了，它想。
……
……
“陆教授，陆教授？”齐大历伸手在陆崧泽眼前晃了晃。
几分钟前这货还冲陆崧泽吹胡子瞪眼，说出了事一定追究他的负责，一转眼脸上已经瞧不出任何尴尬的情绪，也不晓得是反射弧太长，还是脸皮已经厚如城墙拐角。
陆崧泽的目光有几秒的停滞，侧脸的线条在半明半昧里异常明晰。
这短暂的几秒里，他似乎沉陷在了另一个世界。
齐大历的话，让他略略回过神。
与此同时，李达快步走了过来：“齐队，薛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