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姑娘安。”花园里围着的下人有眼尖儿瞧见桑璎领着一干丫环过来，忙不迭地撞了撞身边儿的人，然后在桑璎走近几步后齐齐俯身见礼。
“起来吧。”桑璎扶着金琥的手，明明是一副笑语盈盈的模样，耳际微微垂晃的流苏却不知为何平添几分阴凉。
桑珞原本还有些激动的情绪在听见桑璎的声音后立马安定下来，恭恭敬敬地给桑璎见了礼退到一边，倒是没有在一时间便到桑璎跟前告状。
一旁的安嬷嬷见状不由点了点头，这正经嫡出的就是嫡出的，若是这时候桑珞一来就闹性子倒是还堕了几分桑璎的脸面，如今这般稳重的模样倒是大家风度。
“大姐姐。”桑凌见桑璎过来，也敛了敛仪态，上前给桑璎行了个万福礼，便抬手拭了拭眼角。
桑璎身后的丫环也随之朝桑珞二人福了福身子，待三人进了亭子，安嬷嬷这才打发了一些下人下去做事。
“珞哥儿。”坐下后，金琥便叫了人过来在桌上摆了香茗甜点，桑璎端起面前的越窑青瓷浮雕茶碗，用茶盖拨了拨水面的茶叶，缓声道：“方才是怎么了？莫不是我往日里教你的礼仪风度都忘记了？”
桑珞闻言微微垂了头：“是珞的不是，姐姐莫怒。”
桑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知错了就好，去给你二姐姐道个歉，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记着对方是长你是幼，切莫叫人传出去平白带坏了一直教养你的外祖家的名声，也莫叫人觉着我桑璎不会教养幼弟。”
“是。”桑珞乖乖地点头，随后起身朝桑凌微微一揖，简直就是桑璎一句一个指令：“二姐姐莫气，方才是珞冒犯了。”
“无事。”看着桑珞给自己赔礼，桑凌却没有半分高兴。方才桑璎句句看似在训诫幼弟，其实哪句话不是在暗讽自己，给自己难堪？偏生自己还不能应声回去，否则被人道一句不打自招岂不是自讨苦吃？也亏得这对姐弟这般能作戏，一切好人都叫他们给作了，自己此时除了装大度，难道还能有别的法子？
“这就是了。”待桑珞坐下，桑璎这才笑着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碗：“都是一家子姐弟，哪还真有什么水火不容的大仇呢，现在不如就跟我说说，方才究竟是怎么了，闹出这么大动静？”
闻言，方才还在心里暗骂桑璎的桑凌不由心头一凉，若是叫面前这个笑面虎似的女人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那自己还想在这府里有好日子过不成？
然而桑凌不敢说，不代表桑珞就不敢说。
“回姐姐的话，方才是珞赶着去揽香苑，却不慎在半路冲撞了打一旁出来的二姐姐，原本珞急着过去便给二姐姐先赔了个礼，打算稍后在给二姐姐送些赔礼过去，岂知二姐姐竟说宫中的人已经要给太子殿下和惠湘郡主说亲，说姐姐即便日后进了东宫，也得和郡主出生的侧妃平起平坐。”
闻言，桑璎不由敛了敛面上的笑意，却依旧是弯着嘴角的，只是桑凌此时说什么都不敢再抬头了，方才她也只是一时口快，谁知现在竟闹成这个模样？若是惠湘郡主的好事因此叫桑璎给搅了，那自己岂不是要叫惠湘郡主记恨上一辈子？
“我竟不知，二妹妹几时与皇室中人也走得那般近了，甚至连这等子没影的事儿也敢说了。”桑璎涂着丹蔻的手缓缓摩挲着桌上茶碗的杯沿，这惠湘郡主是平王府那一派的人，其母为启德帝的长姐荣德公主，先帝在时颇为受宠，后来启德帝登基，为了以示恩宠，这才破例提拔了她的女儿为郡主，只是因着启德帝后来的作为实在称不上明君，是故世家里的人对她这个郡主背地里其实是看不上的，不过面上倒都是给了三分体面的，毕竟是皇室中人，再不堪也不是她们能开罪得起的。
“大姐姐说的是，妹妹方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才说了些胡话，还请大姐姐原谅则个。妹妹与惠湘郡主也不过是在前两日的宴席上见过一面，并不算得上多大的亲近。”桑凌此时只能尽量将自己摘干净，免得最后两边都给开罪惨了，那就真的完了。
现在她只能期待惠湘郡主她们说的是真的，否则将来若是叫桑璎坐稳了东宫正妃的位子，那她的好日子估计也就到头了。
“原来你还是看得清的。”桑璎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不过若是叫她相信桑凌是一时说了胡话那是不可能的。对于桑凌这个人，她自认还是了解一些的，即便她小家子气了点儿，但是说的话倒大多都不是杜撰出来的，最少都是有点风声动静的事儿。
所以说，启德帝竟是已经要将算盘打到自己儿子头上去了吗？
桑璎心里头的恶心感不由又强烈了一些，这启德帝的做派实在是叫人都没脸去看了，她现在还没过门，他就想着要先给太子娶侧妃了？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做事的？就是历任太子，为了表示自己敬重嫡妻，那也是在婚前婚后一年内绝不纳妾取妃的。
启德帝这事做的可真是够丢皇家的脸面了。
“姑娘。”此时，原本叫桑璎遣去库房办事的白芨打亭子外头进来，给三人见了礼后便走到桑璎身边俯身耳语：“惠湘郡主叫人送了一封私信过来。”
听言，桑璎半垂的眼睑不由微微动了动，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今儿个是怎么了，莫不是所有人这几日都等着她从宫里出来吗？
“好了，今日这事儿便就此停住了吧，传出去也叫人笑话，只是二妹妹日后还是谨言慎行些的好，否则我瞧着二妹妹也快及笄了，明日与父亲说说，再请个教养嬷嬷回来好了。”桑璎笑着站起身，一双略显雾蒙蒙的眼里流光婉转，竟是带了丝说不出的媚意与寒凉：“今儿的天倒是越来越冷了，这枝上的花长得太突兀了的就都剪了吧，免得坏了好好儿的景致。”
“是。”一旁的安嬷嬷闻言立时便去叫了花丁过来修剪，桑凌看着掉落在地上的千瓣菊被桑璎一脚踩了上去，随后便扶着丫环的手仪态万方地离开，桑珞也跟了过去，只剩下她自己坐在亭子里，看着前一秒还独领风骚的一支菊花下一秒便零落成泥，掩在袖下的手不禁攥紧了手里的绣帕……
桑璎……
房里，桑璎正拿着一张洒金桃花笺对着窗口透进来的亮光微微眯起眼睛，房里伺候的除了白芨和安嬷嬷便再没其他人了，而此刻两人看着桑璎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动作，不由一齐蹙了蹙眉头。
这惠湘郡主未免也太过猖狂了些，这番动作倒也真像是那一派的人做的出来的事情。
“安嬷嬷，你说，这惠湘郡主为何就一副如此肯定的口吻说自己能进东宫和本姑娘做姐妹呢？”半晌，桑璎才放下手里的信笺，修剪得细致的指甲划过上头的簪花小楷：“真是漂亮的字儿，本姑娘倒是都不忍心了……”
下一秒，白芨就看见那张方才还被桑璎温柔摩挲着的桃花笺此时已经被揉皱在桑璎的掌心里，艳红的丹蔻刹那间叫人觉着心头生寒。
“不过再漂亮，碍了本姑娘的眼，到底都是白瞎了。”桑璎似笑非笑地慨叹一声，想和她争位子？无论是伍绮柔还是惠湘，她都只能叫她们有来无回，悔不当初。
荣德公主府，一妙龄少女身着水红色撒花胭脂裙，随云髻上一支碧玉烧蓝点翠金步摇，坐在铜镜前拿着炭笔细细描着一双细长秀美的眉毛，瞧着便知道是个姿色上佳的美人儿。
“郡主。”有人推开雕花房门，轻声走到少女身后，福了福身子，道：“信已经送过去了，只是那桑家二姑娘方才在桑府花园里与桑府的七少爷起了争执，将您要与太子殿下说亲的事情说了出去。”
铜镜里倒映着的女子五官精致，闻言勾了勾嘴角，素白的手在面前摆着的一堆首饰上划过，挑了一只缠枝掐丝金镯缓缓戴入腕间，微垂着眸子笑道：“说了便说了，当日告诉她便没想着她能保密，再说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倒是还得谢谢她。”
“郡主此言何意？”
“呵。”惠湘轻轻笑了起来：“你说，若是世家们都知道了本郡主要与太子殿下说亲的事情，即便太后拦着，又能堵住多少人的嘴呢？正所谓三人成虎，流言可畏，这即便是假的事情，叫那么多人一说也就都成了真的了，到时候若是太后不下旨赐婚，那才是笑话了。”
“郡主高见。”
“行了，既然她话都已经说了，那你就出去添把火，叫越多人知道越好，世家还算不得什么，最要紧的是这城中的百姓都信了此事，才叫好。”惠湘起身，曳地的裙摆绣着精致的花样：“到时候只要太后一松口，本郡主一旦进了东宫，那就没那个桑璎什么事儿了。”
“太子妃？”惠湘打开门：“除了本郡主，还有谁能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