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萍不断往许安生碗里夹菜,这点功夫,许安生的碗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反观殷歌,一副小媳妇失宠的样子,全程就没被人怜爱过。
“哎呀,老师你别客气啊!多吃点!”
“老师,这个!这个!这是我一大早就开始熬的呢!”
“以后就算我们不在,老师你也经常来啊!”
……
诸如此类的话,络绎不绝。
许安生统统欣然接受,他鲜少有机会可以和长辈坐在一起吃饭,如此的花团锦簇外,要不是殷歌的父母这层关系,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另一种温暖。
可能是常年都是一个人,孤独惯了的人突然被示好,被照顾的原因。
无论孙小萍往他碗里加什么,他都乐意的塞进嘴里。
一顿饭下来,孙小萍没吃多少,看着许安生吃就饱了。
“老师啊,我们殷歌在学校还算可以的吧。”她放下筷子,直奔老生常谈的主题。
许安生看了殷歌一眼,没什么其他意思:“很好。”
“那他出来后当一名初中老师或者高中老师希望大吗?”孙小萍迫切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许安生迟疑,殷歌从没有和他说过以后的职业规划是老师这事。
殷歌如同被当街用刑,当着谁不好,偏生当着许安生的面,他的脸硬生生的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在灼烧。
许安生虽惊讶,但只那么一瞬的诧异,很快恢复如初,他放下筷子:“如果是想走这条路,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我想问问殷歌同学,真的要走师范这条路吗?”
带有审判寓意的眼神扫视殷歌:“如果真的要走,在当年考学的时候又为什么要来艺术学院?”
两个问题是在回答孙小萍,但殷歌知道,是在逼问他。
殷歌不知所措,神色闪烁,看着许安生却不知道说什么。
孙小萍只在意到了前半句,惊喜的胳膊肘戳了戳殷歌:“听到没,这样的赞扬!哎,可别给我们丢脸啊……”
接下来,母亲说的什么殷歌一句都没听到,他闭塞了外界所有声音,接受许安生的质问。
饭后,殷歌借许安生下午有事为由,成功令他脱身。孙小萍虽仍有许多问题,比如哪个学校发展更好,仅占空间更大这些问题,不得已只好等待来日。
盛情招待下,殷歌送许安生离开。
走在小区的石子路上,秋风瑟瑟,吹在他的头发上,他偏身,停下:“我妈的话。”
他想说“你别担心”,但又怎么想,这都是他自己的家事私事。
许安生破防,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高兴,四下无人,他单手覆盖殷歌的手背:“你知不知道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我终于能从别人的口中,了解到另一面的你。这是我一直始料未及的事。”
他拉着殷歌往前走:“在我从他们话语中得到更多关于你的事时,我很开心,总以为离你我又近了点。”
如果这时候许安生能回头,他一定可以看见殷歌面上的潮红。
“有,有吗?”殷歌不好意思道。
“有。”这一次,他很坚定。
许安生说:“你总是把自己关起来,无论发生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你都不想让我知道,直到自我消化到消失,你也不会告诉我。”他停下,鼻子有点红,“今天没有你母亲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现在的问题,在纠结什么。”
温柔的话语像涓涓细流,流向殷歌的胸膛,轻柔的跌宕,给最深处施加了另一种温暖。
殷歌:“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许安生点头:“很多时候,你所认为的担心只是自己的猜测臆想,别人没有表达主观意见时那都是你的心理活动罢了。”他贴近,嘴边呼出的气,热热的扑在殷歌的耳垂上,沉闷的声响跌进他的耳畔。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多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殷歌“刷”的慌了神,如果刚才已经不知所措了,那他现在则是每条反射弧都在打架,大脑处于怠工状态,他愣愣的消化许安生对他的告白。
千转万回,许安生向他张开了双臂,殷歌笑了,拥进那永远属于他的港湾。
无论前方的路有多曲折,黑暗,他始终相信,有人愿意做他的引路灯,陪伴他。
——
“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真的要做老师?”他们在小区闲晃,不知不觉到了小区花园处,在长椅坐下。
殷歌:“父母们觉得老师是最稳妥的职业,保障好,铁饭碗,一辈子不用愁。”他给出了最完善的答案。
许安生仰在长椅靠背,揉捏殷歌指关节处的骨头:“像我这样的无业游民是不是他们不喜欢?”
“差不多。”
“那可怎么办?我可是发了誓要拐走他们的儿子。”
殷歌破功。总能被他这恰到好处的玩笑笑到。
“不管你做什么,在现在的社会下都很危险,担惊受怕,做老师也好,像我这样也好,各行各业的压力始终存在,不会因为我你甚至你的父母而消失。”他躬身,很认真的说:“我觉得你不适合,你不是做这方面的,你该和我一样。”
殷歌从始至终目光都在许安生那,他看着许安生的活跃,潇洒,这是他始终都在追寻的道路,可也总是因为有雾,而看的不太贴切的路。
但如今,这条路总算明朗了,他拨开了所有的障碍,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不管你做什么,去相信,自己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哪怕做得不优秀,这也是第一志愿。
——
许安生今天仍打算去木然,好好收拾,殷歌和他一起。
车内,殷歌想起了昨日的老者:“那个会,你打算去吗?”
许安生在开车,没有因殷歌的一句话而掀起波动:“去吧,反正每天在这很无聊,长点见识吧。”趁前面没人,他偏向殷歌:“信不信,等我老了,我也能成为业界大拿。”
“我相信,你做什么都信。”
——
民间艺术讨论会终是在下一周周末如火如荼的展开了,许安生之前从没有来过,虽然他先前听过展会上会有什么,但现在真的亲身见到了,不免会被震撼到。
从未见到过的作品,多种只出现在业内人士口中的木雕,真的看到了,心头有了撞击。
即便是殷歌,一个外行人,也会为之所动。
此次展览会上来的人很多,除了一小撮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过的人外,大多都是素未谋面的普通人。
可就是这些普通人里,有那么几个大牛。
陈浦意也在,但因为人太多,没有空管他们,全然沉浸在招待其他客人身上。许安生和他只见过一面,自然不好上前,和殷歌一起自行观赏。
真的由陈浦意说的那样,展会上很多作品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是海外,有的旁边有雕刻着的名字,而有的则是匿名。
做他们这一行的,喜欢潜心研究,对于所谓的名气,并不看重。
许安生穿过人群,鉴赏每一件木雕艺术品,碰到合他胃口的,还为殷歌解说,尽力把所有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他。
这些和殷歌在美术馆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这是真真正正属于许安生的世界,属于每一个木雕艺术家。
许安生和殷歌同时被远离展览中央的一个匿名作前站立,
鹅黄色的木头雕刻而成的一个半裸上身的少女,正在无声的惋惜。
即便是隔着个玻璃罩,许安生也能清楚的感受到和先前作品不一样的感受。
凝视这件作品,他没了先前的聒噪。
“怎么样,是个好活吧?”陈浦意叼着个空烟斗,走到他背后。
许安生稳若泰山,不为所动:“是件好作品。”
不知道为何,明明是现实当中的第一次见到,许安生却像是相识了很久,尘封很久的记忆被再次挖出。
陈浦意假吧意思的空吸了口烟斗:“征求过本人的意见,不愿意将名字透露,说什么这是件。”
“这是件失败品。”
陈浦意诧异,反看许安生,面前的这位年轻人面色清冷,从容不迫的将他后半句说出。
“你怎么知道?”他隔着玻璃罩,睁大了眼睛,怎么看都看不出那真正意义上的“失败。”
“这是件失败品”
“下面的细节处理,还有刀锋都很差”
“唉,可惜了。”
被封尘很久的记忆再次席卷而来,殷歌在他旁边明显察觉到他在颤抖,垂下的手在默默发颤,他神色慌张,也是不明白这件作品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样的冲击。
他偷偷挡住身后的人,小心翼翼的勾勾许安生的手指,示意他自己永远在这。
许安生对他报以一笑,对陈浦意说:“雕刻的人在哪?他有什么消息透露吗?”
陈浦意摇摇头:“这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如今生活在国外。在我想展览这件作品时,对方不怎么愿意,最后松口,也只是说放在展会最不起眼的位置就可以了。”
“因为他说这是件失败品。”陈浦意说完所有他知道的话。
许安生:“有电话吗?”
陈浦意:“什么?”
“他的电话,能告诉我吗?”
“这个不太好吧,我们展会有权利对所有人的身份信息保密。”
许安生镇定的看着他:“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失败的原因吗?你知我知的事情罢了。”陈浦意缩了缩脖子,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听到他们的攀谈,偷偷写下了那人的电话。
不为别的,他也很好奇这件作品可以说是整个展会上最好的一件,为什么被说是件失败品。
秉着求知若渴,他与许安生进行了秘密交易。
那一年的拍卖会上,他坐在家属区,前面的商人向旁边的人递了张照片,语气惋惜的说这是件失败品。
他的神色是没有希望的灰色,就像秋冬的落叶,毫无生气,许安生顺势看到了照片上的木雕,和现在他在展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没想到兜兜转转了十几年,那场拍卖会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