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振华苍老了很多,一次住院让他看清了,他不是商界的传奇亦或是屹立不倒的松树,在疾病面前,他和众多人一样,逃无可逃。
而最根本最不会改变的身份只能是——他是许安生的父亲。
也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
许振华转身,平和下来:“他现在还是和以前那么痴迷木雕吗?”
宋辉在伺候这位老爷子时,一点没把自己当他妹夫,俨然工作上的老板:“年轻人,不务正业很正常的,我那会……”
“他能用正常的逻辑规划吗?闹腾的时间是还给得不够吗?”许振华登时火气上来,瞪着他逐渐没了气焰而愈发苍老的面目。
宋辉叹气,许安生的事他有能力管吗?年少时的心结就像一堵墙,将他和家庭隔得死死的,且不说他,就算是放在自己身上,也恐怕难以跨越。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待许振华自己气消,想到如今只有儿子是他唯一的依靠,凡事要从长计议,便泄气,朝宋辉摆摆手,趟回了病床上。
宋辉的口袋里还藏有许安生给他的字条,字条在他的蛮力下紧皱成一团,皱皱巴巴的沾染他的汗水。
而离开医院的许安生则是去了木然那,前几日的电话里,王连说好最近有一批新的木头会送过来,他现在就是去拉货。
他安静的坐在车内,端详手里的纸条,这一串数字如同烙印打在他的心里,许安生静默一会,拨通殷歌电话。
“辞职了吗?”他问。
“嗯,我觉得还是不适合我。”殷歌正在去往美术馆的路上,走在人行道上,和他打着电话。
许安生透过后视镜,冷漠的点头:“也好,你适合更好的发展。是在哪工作?”
殷歌停下脚步,在等红绿灯:“你还记得当时的周斯年吗?和我们一起的。”
许安生沉默。
“我没想到原来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只不过是大我四届的学长,他在美术馆工作,正巧有合适的岗位,他就通知我了。”殷歌给许安生说了一大堆。
许安生一直听着殷歌说完,才开口:“在美术馆工作肯定是比先前培训班要好的,上升的空间也是先前比不了的,这很适合你。”
原来不仅是他,连周斯年都看出来了,只是,他的动作真快。
“是啊,周大哥人很好的,一直讲这个讲那个,生怕我有一点听不懂的地方,哦,我快到了,我先挂了。”说完,挂断了电话。
一直到手机屏幕自我闪退回主界面,许安生才放下手机。
回来后,他已经很久没去过厨艺班了,甚至将周斯年早遗忘在记忆深处了。周斯年亲和是亲和,可他给人的感觉,那亲和力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捉摸不透。
就像穆广季当时在木材厂认为的那样,平白无故出现的人怎么会这么愿意帮助别人呢,但他又是一副文质彬彬,让人不好拒绝,只能相信。
许安生打开相册,翻出厨艺班的课表,最近的一节课在明天,看来他有必要去一趟,问一问了。
——
殷歌在穿过这一条马路,走到了美术馆门口,又是周斯年在等他,他不好意思的讪笑:“奇怪,明明我比规定时间早来这么久。”
周斯年身上带有的成熟男人的气质,哪怕是在人群中也会卓越不凡,一时他们二人聚焦了往来人群的目光,时不时往他们这瞟。
“我习惯早到,何况万一你到了我没到,岂不是你要再等一会?”
啧,以周大哥这逻辑,他俩这是要塞着看谁比谁来得早啊,殷歌只觉得倍感压力,沉甸甸的担子无形中又多了几两。
殷歌主要是负责日常的文化交流和各市各省的文艺展出相关工作,但在正式入职前,有3个月的实习期,包括熟悉业务,因此,周斯年劝慰他不用着急,慢慢熟悉就好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大家都在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与没有生机的作品进行灵感交流,在这,他相信不管他的才华能不能得到运用,但他一定能学到很多与美术相关的东西。
这让殷歌感到了无比的高度自我认同感。
周斯年带他熟悉了各个项目组,最后将他领到策划专栏区,招手叫了一声:“路哥!这是我和你说的殷歌,来看一下!”
被叫做路哥的人闻声而来,手指纤长,还有淡淡的雪松香水味:“你好,路闵。”
路闵的年纪和周斯年相仿,但可能保养有加,相貌上看着还要小那么些,与艺术沾边的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路闵脖子上带了条极夸张的十字架项链,足足拖到了胸部。
也许是和许安生待久了,他大抵了解了很多,将心比心,他能感觉出路闵也是喜欢男人的。
路闵可能也看出他与自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笑笑:“欢迎你来。”
周斯年:“你先带他熟悉一下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吧,毕竟他刚来,还有,马上副馆长开会,可别忘了啊。”
一提到后面那句开会,路闵苦相来了,连连不愿意,叫苦连天四个字都快写在脸上了,他一个人倚在周斯年的手臂上:“啊!怎么又要开会,我可应付不来妖女的事情。”
“应付不来也要去,别废话了,我先走了。”他转向殷歌,点头:“有什么事问路闵一样的,我先走了。”
没了依靠,路闵耸耸肩,一副无所谓,没什么架子的拉近殷歌,一只手臂随意搭在殷歌的脖子上:“新来的,带你看看我们要做什么,不难的,跟着我,很快就会学会的。”
进入他鼻子里的是路闵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给人的第一印象加分不少。
“总的来说呢,就是人不干的我们干,没人干的我们干,我们不干的还要干!”路闵将一摞资料堆在殷歌的桌子上:“听懂了吗?”
殷歌怔住,盯着堆成小山高的A4纸,茫然的点头。
“别担心,这些是给你累了的时候折纸飞机的。”
路闵随手顺来一把转椅,坐在殷歌旁边,蹭亮的皮鞋随着他的姿势足尖顶地,像芭蕾舞者登台表演。
“我们策划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了解广告创作,协调各部门之间的事务,哦,对了,无条件服从上领导的安排。”
路闵又从头到脚的审视了他:“不过,听说你是A大出来的,那最主要的策划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平常多注意注意各部门之间的交流吧。”
殷歌点头。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殷歌想想,刚准备说话,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打断了他。
“去开会了啊!最后一个被罚可不管我事儿啊!我话带到了哈!”
闻言,所有还在处理自己手头上事情的人纷纷起身,神色肃穆,好像要经历什么大事一样,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向了路闵。
路闵就差白眼翻上天,蓄势已久的脏话即将脱口而出,他一拍大腿,站起身,胸前的骷髅随着他摇晃,挺拔的身姿,对大家说:“小艾,陶滔,和我一起去。”他正准备走,指指殷歌:“你也和我一起来吧,见见我们的上司,副馆长。”
殷歌虽然还没有见到,但仅凭大家的反应,大概估摸出所谓的副馆长一定是个相对危险的存在,搞得他也开始紧张的胸膛打鼓起来。
“副馆长到底何方神圣啊!”其余两个人都是女生,只有他和路闵走在面前,步伐一致。
“凶神恶煞的女萝莉,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进会议厅,周斯年已经到了,见到他们来,冲他很有礼貌的笑笑。
殷歌捉摸不透,周斯年都是提前多长时间赶到的,难不成一直等在会议室门外?
除此之外,还有坐在首座的女人。
殷歌看到她,就明白了路闵说的萝莉是什么意思了。
坐在首位的女人浓眉大眼,鼻子小巧精致,涂着红唇,皮肤白皙到几乎是好到没有毛孔,面无表情的翻阅手里的资料。
几乎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在场好像除了周斯年大气都不敢出,紧绷着身子。
路闵小声的在他耳朵边说:“副馆长,元安安。”
殷歌坐在最后面,会议桌上,大家都等着她讲话。
周斯年:“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对马上的画廊展出提一些意见,针对前几次的策划案的一些瑕疵,再一次讨论。”
话音刚落,元安安将文件夹往桌上一甩:“策划案是这么写的吗?写流水账的吗?从头到尾没一个重点?”她审视的扫在在场的每一位员工身上,扑闪的长睫毛随着她的眼珠,也在不断闪动。
殷歌在心里想,果然是暴走的萝莉。
路闵作为策划部一把手,说:“策划案是不行吗?我可是专门叫了我们部门两个得心应手的人来做的呢。”
殷歌仿佛能身临其境的体会路闵的如坐针毡。
元安安:“路闵,你在策划部待了这么久还没有晋升空间,反观和你一起来的周斯年,都快要和我一样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同行比较最为尴尬。
路闵:摇头。
“因为你蠢,无故的纵容最后谁会感激你,半半拉拉的做事态度,能有什么建树就怪了。”
听到这,周斯年无声的张开嘴角,只觉好笑的摇头。
路闵脸色发青,涨着脸吃着闷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