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穆广季家时，外面正在下雪，挂上了枝头，铺在地上，也洒在行人的冬服上，一片一片，晶莹剔透。
殷歌和许安生各戴了手套，挽在一起，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殷歌的睫毛上闪着几片雪花。
“许安生？”
“嗯？”许安生偏向他。
殷歌难以启齿道：“以后能不在师父面前说刚才那话了吗？”
许安生扭头，穆广季住的地方昏暗潮湿，如今冬天，更是阴暗，他想到了什么笑了下：“我们殷歌害羞了？”
殷歌没敢看许安生，他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红透，勉为其难道：“害羞，是人之常情啊。”
许安生握紧了他的手，和他走在雪路上，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好。”
刚刚穆广季有问到殷歌接下来的打算，殷歌说他想过年回家看看，他和许安生回了家，许安生正在看票，滑着鼠标钻研座位是挨着的票。
但春运期间，票都是很难抢的，能抢到一张都已是十分不错的，连坐的票几乎是不可能。
许安生往后蹬了一步，朝正在整理行李的殷歌招招手：“过来。”
殷歌顺势坐在许安生腿上，要坐上时还担忧的问他：“没事吗？”
“伤的是手，又不是腿。”许安生回答。
“也是。”殷歌问心无愧的彻底放松坐下。
许安生滑着鼠标，接连几天的票全部看完，现在高铁票太难买了：“坐飞机回去？”
他就想和殷歌并排坐着，挨在一起。
殷歌：“净身出户能这么多钱？不省省？”
许安生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向老穆要。”说完就想掏出电话，被殷歌遏制：“算了，算了。我来，我有钱。”
他这才想起什么，双手环住殷歌的腰大力转了个弯，让本背对着他的殷歌变成了面对面，勾引般划了下殷歌的喉结：“听说你有我家两套房子？”
殷歌感觉到来自下方的威胁，坐怀不乱的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分手费，分手费，小钱小钱。”
“你订票就行了，用我卡，我去收拾衣服了。”殷歌火急火燎的撤退，钻到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许安生点了确定，买了两张连坐的飞机票，满脸宠溺的捏了捏刚才触碰到殷歌的手指。
傍晚，许安生接到了华梧天的电话，电话里说接下来他会回国，一方面是想在国内养老，另一方面也是想能多陪陪周斯年，以前没能弥补儿子的，现在看看是否多多少少能补偿点吧。
饭桌上，许安生对殷歌说：“你知道周斯年为什么姓周不姓华吗？”
“和他母亲姓？”殷歌说。
许安生摇头：“和周阿姨姓，我听华老先生说，周斯年小时候都是和周阿姨一起生活，算得上是周阿姨带大的，和她关系也最亲，后面他和华老先生闹僵了，姓也改了。”
听完殷歌许久没说话，许安生以为他是在沉思想什么，也就没有打断他，一口一口的吃饭，一碗饭快要见底，殷歌突然开口，好奇的问他：“你说，你们这些家境好的富二代，是不是都喜欢和父母闹矛盾，来证明自己很牛？”
他一本正经的凑上前，很严肃的问许安生。
许安生：“……”
“你看你和许振华，你厌弃自己身上的那半部分，周斯年改性，改天问问路闵他是不是……”
“他不是，他和我大学一个学校的，很平稳没有什么风波。”许安生打断他的幻想。
“那就去问问闻乐，对了，闻乐也挺神秘的，唔！”殷歌嘴里莫名出现一个小笼包。
许安生：“吃你饭吧。”
许安生起身冲洗自己的碗筷，打扫厨房时自言自语的喃喃：“你该关心如何补偿我才对吧。”
殷歌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憋笑，敢情这货是嫉妒了。
*
时间过得很快，三天后就是殷歌带许安生回去的日子了，主要是每年过年吧，许安生都是自己一个人，第一年最后二人闹分手没一起过年，两年许安生在国外，国外没有过年的说法，隆重的圣诞节周围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也融入不进去。
好不容易等到现在，他终于迎来了和殷歌在一起的第一个春节。
想想都激动。
一路上，难以自抑的开心，频频看向窗外，飞机起飞时，时不时看下手表，生怕睡过了。
殷歌哭笑不得，怎么有点第一次见家长的感觉：“你紧张吗？”
许安生头点得像棒槌：“紧张，特别紧张。”
他用力的抓着殷歌的手上下摇动，殷歌忙扶住他那只手：“小心点，伤口。本来是想等你拆线了再回去，看来是要等到回来才行了。”
许安生无所谓的摇头，眼中全是期待：“随便找家诊所拆个线而已，没那么必要的。”
殷歌向空姐要了个毛毯给他盖上：“还早呢，不着急，咱先休息休息啊。”
“你说我要不要准备说点什么？我好担心。”许安生踌躇满志，对自己即将踏入的领域一窍不知。
“以前也没看见你对我父母这么隆重啊！”殷歌说。
许安生有理有据的做出解释：“这不一样，当时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现在就是另一种样子了，我终于能体会那些女生去男方家第一次见面为什么那么紧张害怕了。”
殷歌扶住下巴认真当做一个问题研究：“平常的骚话说不出了？”
许安生阴沉着张脸，活像张静态图：“你要是想听晚上我彻夜说给你，在你耳边念经。”
“算了，算了，我受不起。”
在许安生的百般害怕下，殷歌带着许安生回到了自己生长的地方，许安生踩在这片土地上，任由殷歌带着他往前走。
“以前来的太匆忙没有好好感受，现在可不能错过了，你生长的地方虽然我没有参与过，但我很想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了解它，更全方位的认识你。”
殷歌现在一门心思在于安顿许安生，没听出他这话里的告白，随便应和道：“好，好，以后的以后都有你，不着急。”
许安生还住在上次那个酒店，“先在这休息吧，我们家也不大，你住进来也不方便，到时候来吃饭就行了，太寒酸了吗？”殷歌扫视一圈，他怕许安生想多了。
“没有，我很荣幸，你能向家里人介绍我。”
殷歌：“怎么今天竟说些这些肉麻的话？今晚我和你一起，明天就不了，我先回去看看。”
“不用，你先回去吧，到时候我去找你，这才刚回来你不会他们身边，不太好。”许安生说。
殷歌长眉一挑，食指碰了碰许安生的下巴，戏谑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许安生扭过头：“快点去，你在这让我紧张。”
“好，你继续，我先去了。”临走时，殷歌特意多留意了下，这是出院到现在他们第一次分开，他多多少少有些担心，但看现在的状态，殷歌又觉得也是该让他自己好好想想，遂没有打扰，自行悄悄关上门离开。
他打车回到家，要回来时他特意给孙小萍发了短信，所以回到家父母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和以前一样，父亲在阳台把玩擦拭他的石头，母亲在厨房准备饭菜。
空气中敏锐的气息极易察觉，殷歌还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欲言又止，孙小萍见到他想问问他但还是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回来了？”
“嗯。”
殷歌下意识看向父亲，他知道这是父亲争夺来的成果。
过了大半辈子，在最后为自己争夺回了一点人权。
一顿饭，饭桌上除了食物的咀嚼声别无其他，孙小萍吃着自己的饭，偶尔给殷歌的碗里夹菜，父亲狼吞虎咽的活像是在打仗，一顿饭，三个人三种不一样的感受。
吃完饭，父亲照常要出去散步，临走穿鞋子时，他一只脚搭在板凳上，吃力的弯腰系鞋带，直起身子整张脸都憋得通红，喘了几口大气，拍了拍在客厅看电视的殷歌：“他也来了是吗？”
殷歌点点头。
父亲明白了一样跟着点头，接着离开家。
大门被甩上，一时十分安静，只有客厅的电视声和厨房打扫卫生的水声交织的响彻整间屋子。
殷歌抿唇不断抓着自己的膝盖，不时瞥向母亲的背影，心里特别忐忑，和母亲说清楚这件事是很有必要的，但如何去说如何做，这倒是件难事。
新闻联播播放完毕，主持人念着万年不变的结束语，殷歌豁出去的吐出一口气，扭了扭自己的脖子，猛拍大腿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孙小萍正在扫地，收拾着厨房垃圾。
殷歌抓着推拉门把手，小心试探：“妈。”
孙小萍忙不过来，抽空望了眼殷歌又迅速专心自己手上的活：“怎么了？”
“对不起。”殷歌道。
三个字一出，孙小萍的手像是没了能量顿住，她停在原地，心里莫名一阵心酸。
“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开口，我也想坦白可我怕会被当做怪胎，但，我真的我也努力想改变自己，试着去喜欢女孩子，可是我真的不行，我真的，我喜欢许安生，喜欢一个男生。”
说着说着殷歌低下头，声音从胸腔中迸发：“妈，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孙小萍停下手里的活，摘下黄色的橡胶手套，擦了把额头的汗，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是我生的，再怎么样也是我生的啊，无论何时，始终我都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