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梧天回来时，周斯年已经陆续将饭菜从厨房里端出来了，正巧与他来了个对视。
许安生搀扶他也不置可否的感受到了从手指传来的颤抖。
他嘴唇翕动，想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周斯年情商高，适当的打圆场：“快来吃饭吧。”他又转向厨房：“周姨，一起来吃饭吧。”
厨房内，周姨正忙活着炸点饭后小甜点，忙不可支的抽身回答：“你们先吧，我就不上了，你们先你们先！”说话间，一个白面团子被扔进烤箱里。
周斯年知道周阿姨是不愿意，从她进他们家到现在，她一直都把自己定位在保姆，阿姨的身份上，从没有和他们一起上桌吃过饭。
哪怕现在老了，她还这样。
但其实打心底，周斯年早把她当做家里不可缺少的一份子了，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和她姓。
“阿姨出来吧，烤箱定个时就行了，不会忘记的。”
周阿姨很腼腆的看着身上发皱沾染面粉的围裙，很不好意思的摇摇手：“你们去吧，我不需要。”
外面，华梧天刚刚入座，便传来声音：
“出来吧，一起吃个饭吧，孩子的心意可别辜负了呀。”华梧天苍老且有力的声音传到厨房，哪怕是老了，一家之主的威慑力仍是不在话下，周阿姨只得摘下围裙，笑着出来坐在闻乐旁边。
华梧天用拿着湿帕子擦了擦手，道：“以后就和我们一起吃饭吧，这么多年了，哪还有什么阿姨这样的说法。”他喝了口莲子汤，甜甜的红枣夹杂枸杞的味道在舌尖绽放，“手艺还是很不错的啊！”
“这是少爷亲自下厨做的。”周阿姨道。
华梧天波动糖水的勺子一顿，重新凝视手里的这碗汤，浓烈的感情顺着白糖的甜度一起进入口腔。
周斯年儒雅的轻笑：“和周姨学了学，不知道口味怎么样。”他试着自己给自己盛了碗，喝了口：“嗯，还是比不上周阿姨的。”
“很，很好喝。”华梧天没有抬头，而是直视手里的碗对他道。
许安生在旁清楚的看完全过程，不得不佩服，周斯年的处理办法是真的厉害，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又在无形中国拉近了一大步距离。
如果自己也对许振华这样呢？许振华会不会感动到哭？顺便一个开心，把遗产全给他了，那殷歌可不是高兴坏。
不过他又一想，要他给许振华煲汤，这很难做到不往里下毒。何况，他甚至连许振华吃饭的口味是什么都不知道。
许安生填了口大米饭，鼓起腮帮子恶狠狠的咽下。
路闵与闻乐也都很诧异，闻乐刚想说话，他想问周斯年对华梧天的话，路闵感到了他即将呼之欲出的欲望，快速打断，掐了他的大腿一把，闻乐吃痛，委屈巴巴的看了眼路闵。
路闵满脸慈爱，夹了根春卷放到闻乐碗里：“快吃吧。”
好吧，经过了这么些年，闻乐表示路闵对自己还是最不好，最有敌意了。
吃完饭，周斯年正欲要走，许安生叫住了他。
“要走吗？”客厅所有的灯都亮着，明晃晃的暖黄色灯光洒下，一览无余。
周斯年今日戴了副银框眼镜，他摘下眼镜，揉了揉一直被压住的鼻梁，略微有些疲惫：“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许安生扫视了整个房子，道：“家里这么多房间，不能在这休息？”他眼下之意很明显，周斯年知道。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再往前一点不行吗？”许安生追加了一句。
华梧天和周斯年，与他和许振华不同。
一个是互相惦念，一个是互相博弈。
他与许振华像是天生的敌人，如同丛林中的老虎，谁强谁弱只想决一死战。
许安生给周斯年倒了杯水，顺便放了片柠檬：“喝喝吧，消消食。”
“我记得以前殷歌就喜欢给你做这个。”周斯年道。
“……”我不要面子的吗？
“咳咳，那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有想好如何面对华老了吗？”
周斯年抿了口柠檬水，柠檬的清香算到了他的牙齿，酸涩中的一丝甜味只有细细品尝才能感受得到。
“他心里有木雕，有他的宏伟蓝图，这么大年纪了，我也成熟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很清楚，放心吧，我有分寸。”他拍了拍许安生的肩膀，另一只手随意叠放他的外套：“走了，明日见。”周斯年重新戴上眼镜，往外走，背影冲他招了招手：“柠檬水没有殷歌泡的好喝。”
？？
等到客厅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许安生迅速给殷歌拍了张照片发给殷歌：
“柠檬水怎么泡？”
“你给周斯年泡过柠檬水？”
许安生觉得这是原则性问题，不能轻易妥协。
*
春节放假期间，许安生不是成天泡在木然，就是在与华梧天探讨个什么问题，一时都未注意时间已过了大半，转眼A大都要开学了。
而另一面，殷歌之所以没有选择春节期间动身，更多的是他想好好再陪伴陪伴父母，所有的矛盾误会好不容哟说开，以后他可能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有机会与父母待在一起过年了。
所以，他也是差不多到了开春才和阿南准备回去。
要离开时，殷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给许安生准备一个惊喜了，这次他并没有准确告诉许安生自己回去的时间，情侣间偶尔来点刺激还是很重要的。
阿南见他收拾行李时，嘴角上扬难以抑制的喜悦，牙疼般的咂舌：“真是麻烦。”
殷歌正将自己的充电器放入行李箱，苦口婆心劝导误入歧途的不良少年般开口：“阿南啊，你也年级不小了，快找个人陪你吧，你这样，我也很不放心啊。”他转头，很有深意的眼神。
阿南被吓住，立马离开，掐灭了他想成为媒婆的这颗心。
收拾好一切，殷歌给许安生发了微信：
“在干吗？”
许安生正收拾好U盘，拿着讲义准备前往教学楼，他在键盘上敲下：“去木然。”
院长给他安排的是大一的学生，先是培养他们对艺术的兴趣，许安生听着院长慷慨的说辞，不免在心里冷笑。
艺术的兴趣要是在成年后才培养，看来也是不需要再念下去了，浪费时间。
所以，等到许安生真正站在讲台上时，下面一阵哗然，讨论的都是不是这门课本身，而是对老师这个人。
许安生的身形长相与他的气质光往这一杵，就是吸引少女的风向标。
敬爱的许老师没有让嘈杂的课堂环境维持太久，他绷着张脸，打开PPT，对下面道：“我是你们这一学期的新老师，我可能记不住你们所有人的名字，毕竟我还教大二。我的课上，我不会布置什么作业报告，也不会突发奇想的来一次点名，你们想听就来听，觉得我上课好就听，要是觉得我讲的什么也不是，当然了，选择权在你们手上，我不多做干涉。”
他停顿，扫视一圈，大家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讲时，他道：“尊重是相互的，我也希望你们能给予我同样的尊重。课上我不占用大家太多的时间，课后也希望大家别来占用我时间，我也要去研究艺术。”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站在讲台上，等着下面的人向他提问。
学生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随性的老师，纷纷惊呆了般哑口无言。看到大家这样，许安生松了口气：“既然大家都没有疑问，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这节课之前院长让我来培养你们对艺术的兴趣，我想每个人对艺术的了解不一样，有些人敏感，有些人对此不感冒。所以在我看来，没必要用一个标杆去衡量众人，我讲的内容你们能理解多少就多少吧，毕竟我讲的也不是很好，选择性去听吧。”
一堂课出奇的是大家表现的都很安静，都在认真学习的盯着许安生的PPT，听他讲课。这边一下课，学校的表白墙便炸了锅。
学生将自己偷拍的照片发到网上，各种配文：
“禁欲系老师”
“人间理想男友老师”
“隔壁的老师是我不配了”
甚至一些早就毕业的学长学姐，仍在校论坛潜水的人看到照片也坐不住了，也在讨论这是他们以前的木雕老师。
可被学生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老师本人许安生，和个没事人一样正思索晚上周阿姨给他做了什么好吃的。
许安生收拾好办公桌，穿上外套正欲往停车场去时，接到了宋辉的电话。
“喂？”
他一边开车门一边上车，肩胛骨与脸庞夹住耳机在系安全带。
“安生，许振华，许振华刚刚走了。”
许安生手上的动作停下，愣住了，不知为何，心里有阵怅然若失的感觉，心里出奇的平静。
“他痛苦吗？”
“不知道，面目挺柔和的，应该是在睡梦中过去的，你，你也算是解脱了。”宋辉站在病房内，许蕙在病床前，对着盖上白布的遗体落泪。
“是啊，我解脱了，我解脱了。”
许振华走得时候一点痛苦都没有，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这么安详的死去呢？为什么到死都是被眷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