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那么几天，殷歌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这事儿背后竟是这么痛苦，走两步就要撑着腰，表情痛苦，扭在一起。
许安生笑岔了气，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完全在旁边看热闹。
还真别说，看着柔弱成那样的人，动起来真不是一点小动静。
于是，又一次，许老师发扬他内里“爱护学生”的原则，搀扶着孕妇般给殷歌最为细致体贴的照顾。
殷歌：“……”替我谢谢你，替我谢谢你全家。
王会病情稳定，在医院多待一天就是一笔花费，一大早就在王连的照料下回家。这几日他的精神状态好得多了，生活有了盼头，不再是先前的垂死挣扎，上哪都抓着那张保证书，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人抢走，愿望再次落空。
殷歌一直在帮着王连料理家里各种事情，而许安生则是去了木材厂，一面是学学手艺，一面是对木头有更好的了解，当然，更多的还是帮王连。
离别时分，最不舍的还属穆广季，脸像是被木炭烤了，黑得像锅底，和王连难舍难分，老泪就差在眼眶打转。
没想到，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再经历这种腻歪的场景，看得王连心里直反胃。
仍穆广季怎么死缠烂打，王连就是不答应他待在自己这，死活要赶走他，为了断绝他这位师弟的想法，愣是紧锁大门，哪怕门被敲坏砸烂，他依旧无动于衷。
都眼不见了，怎么还能心烦？一口口喝着闷酒的王连，脸上晕出了两个红圈，自己给自己酌酒，疑惑的摇头。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在玩耍的晨晨，百感交集，手指在白色的酒杯上没意识的转了几圈，像是在思索肚里的想法。
次日，待殷歌再次出现在他家时，王连喊住了他。
王连把心里的想法全盘托出，殷歌沉默片刻，说：“真的要把晨晨给我吗？”
阳光很不和谐的从树枝空隙中投出，就那么一小片，洒在晨晨的身上，在家中院子的中央折射一抹光晕，淡淡的，可以忽略不计。
当年他看晨晨可怜，父亲和王会一样死于尘肺病，心里过不去，想着不过就是家里再多张嘴，本来就穷，再来个人吃饭也穷不到哪里，便收留了晨晨。
这么些年一起生活，他早把晨晨当做自己的孩子，这个家里的一份子对待，除了疼爱呵护就是真的希望他能成才。
而在他身边，良好的教学资源他承担不起就算了，光是在照顾王会的病外还要养他成人，上学，压力对他而言，确实不小。
这世上只有一种病，不死人的病，就是穷。
他叹了口气，是对日后的迷茫还有如今的无奈，种种都有。
在殷歌的提问下，王连点头。
今日殷歌给晨晨带了他画的一幅铅笔画，让晨晨在上面填色，此刻，小孩正乖巧的趴在桌上，用他送的水彩笔安静的细细琢磨，这个板块该是什么颜色，在不同的颜色中谨慎挑选。
“我还没结婚。”他小声的问。
倒不是他拒绝，只是实在没理由因为爱心泛滥，去照顾别人的孩子，照不照顾的好别说，万一以后成长路上有什么闪失，他就算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殷歌偷偷瞄了眼王连，像做错坏事一样。
“我没说不让你结婚，我是说穆广季！”王连被他突然的脑回路气晕，掐了自己的眉心，缓了缓：“他不是一直都没有个伴，那么大岁数什么都没有可怜的要死，我是要可怜他！”
“唔。”
“再说了，他不是教许安生那臭小子，虽然教的不行。”他换口气，接着说：“但也不是很差，至少玩木头本事是有，算他还有实力。”
殷歌听着王连的先抑后扬，就一个意思——给穆广季比他好。
“他岁数也大了，没个伴，给他找点事情做做，当他儿子养吧。”说罢，视线停在晨晨身上，眼里温柔了很多：“至少待在他身边比我这好。”
他口中指的是什么，殷歌知道。
他表示自己明白，思忖片刻，答应王连，准备把晨晨接走，先给穆广季熟悉熟悉。
“不过你真的要结婚吗？”王连问。
“嗯？什么？”殷歌起身，没懂他的意思。但从王连眼神中，他很快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蹭蹭蹭”红了大片，从脖子烧到头顶，仿佛被开水煮了。一瞬间结结巴巴，被拆穿心事的不懂怎么解释。
“我，我，我没有，少听他瞎说。”
王连：“哦，是吗？”
一副“我明白，我懂”的表情。
殷歌觉得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
就像王连认为的那样，自从和许安生确认心意后，他再没有想过结婚的事了。结不结婚的要看对方是谁，不过现在，他和许安生很开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理应要放弃点什么。
他摸摸晨晨的头，聊了会，带着他在王连老父亲般不舍的注视下离开了家。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家长去旅行了，打小怪兽了，那就是这样，根本不会把什么“爸爸抛弃你了”，“家长不要你了”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这对于他们来说太难了。
于是，当晚，一大家成员里迅速添丁，殷歌把晨晨领到穆广季那，义正言辞道：“王连给你的礼物，看到他就像看到王连一样。”他轻轻推了一把，将小孩和他的距离又拉近了点。
穆广季很难不怀疑自己在做梦，在许安生旁观者的注视下，不置可否的看看小孩，又噔噔殷歌，最后陷入贤者模式，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没骗我？”
“真没骗你。”
从天而降一个孩子，还是被养现成的，穆广季怎么都很难相信。
他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背心，坐下时啤酒肚在他的呼吸下不断小幅度起伏，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王连还有说什么？”
殷歌想想：“大概的意思是在你这比在他那好。”穆广季没有说话，接过许安生给他的酒杯，瞬间饮下，抬头盯着天花板，目光呆滞了会，自己的师兄他再了解不过了，想的什么除了他还能有谁明白。
他还是刀子嘴豆腐心，想对人好的心都快溢出来了，穆广季大手挽过晨晨细小的肩膀，一把搂在怀里，直接让小孩小小的面庞紧贴他粗糙的肉。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小孩喘不过气，忙换了个姿势让鼻子露在外面，咳嗽了两下，才适应，他不明白这位怪叔叔怎么见到自己这么大反应。
不过王连叔叔说过，别人对你好的时候也要对别人好。
抱就抱吧。
晨晨张开小手爬向穆广季的后背，一遍遍抚摸安慰他，温暖的掌心贴上佝偻的背，暖洋洋的。
殷歌问过晨晨的想法，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走，晨晨还是犹豫的，他是舍不得王连和王会，小声的问：“王连叔叔知道吗？”
“就是王连叔叔为了你能过的更开心，才嘱托我们的。”他捧着晨晨的小脸蛋，告诉他想要的答案。
被捧在手心的晨晨在听到答案的刹那低下头，嘟嘟的小嘴沉下去，转而又抬起，笑脸盈盈的：“好，我听叔叔的。”
“那我可以回来看他们吗？”
“可以，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行。”
晨晨天真烂漫的笑容比阳光还能照耀人心，穿透力十足，殷歌情不自禁的跟着他笑了。
这边上演着温情，而许安生那边就是孰强孰弱的生死战。
他在和王连定制木头。
“风化木多些，哦，对了，还有红木，檀木，这些都是要的，学校那边的指示还没出，要是有消息可能需求量更大。”
王连：“臭小子，你直接把我踹了，自己当家算了。”
许安生不厚道的笑一下，皮笑肉不笑：“如果可以，荣幸之至。”
王连给了个冷落，一条腿踩在没有工作的机器上，真一秒都不想和他待下去。
“欺师灭祖玩的可以啊。”
“不敢，不敢。”
许安生在木材厂里四处打量，这块木头摸摸，那块敲两下，生怕挑选任何一块坏的，着是严谨。这不仅是关乎他的木雕，还有他半生的心血，因此绝不敢大意。
他拍拍手上的尘土，吹吹地面的空气，席地而坐，瞥了眼王连。
“别当我看不见。”
许安生：“真怀疑你到底看不看的见。”
“不如你把自己戳瞎，试试？”许安生不厚道的笑了，无声的望向一边，车票已经买好，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了。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好像在这个小城镇过了蛮长一段日子，临别之际却发现只不过是弹指一瞬间，匆匆茫茫。
“王会还好吗？”
王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许安生不得不怀疑王连一定有第三只天眼。
王连挠挠光秃秃的头皮，很快意的说：“老样子，有盼头了，每天吃得挺多的。”
只是，这积极下面的代价有点太大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许安生还是能从话里懂得最深层的意思，有些事，除了王会自己，没有人能帮他。
最后一个晚上，他提议开着摩托三轮车，载王连回去。
车子开得比小电驴还慢，一路上磨磨唧唧，在熄火和开火之间无尽徘徊。车道上，后面的车辆不住的按喇叭，许安生就当没听见，那么有能耐有种去高速撒野啊！
我行我素，驾着他的小马车。
王连坐在后面，意味深长道：“木头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给你拉过去的。”
“我不担心，主要你自己。”
“要好好的。”
说到这，两人都笑了，短短几天的相处，双方配合的早就心有灵犀，一个眼神就能知道想的是什么，心照不宣下是捉摸不透的默契。
孟常念比他们先走，殷歌也不知道她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而是选择了单独离开，但她执意如此，也不好强求。
殷歌送她去车站，要到检票时，孟常念弯下腰捏了捏晨晨，后和殷歌简单说了两句就进了检票口。
在离开车站时，殷歌收到她发的信息。
“都要好好的。”
盯着手机屏幕上简短的几个字，殷歌内心不知怎么，觉得这话里是她明白了什么，抓住晨晨的手微微颤抖了下，随即对她的理解感到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