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隐隐水迢迢，青阳城的长街短巷似乎总是这般的市井气息浓厚，这边尚是檐牙缥缈小倡楼，走两步便有热气蒸腾的馄饨铺。石拱桥下有扁舟载客从绿水中行过，岸南岸北往来渡，新柳长枝拖烟拂水。
桥边的糖人板车被一群小孩子紧紧围着，旁边是用小矮桶盛花来卖的老人家，满头银发，却格外精神。
出了茶楼，燕初晗便一眼看见了那小木桶里娇嫩欲滴的花束，央裴渊替她系好戴上珍珠流苏面纱，她便兴致颇高地挽着裴渊的胳膊便走到那卖花的老奶奶面前。
“快瞧瞧，这一朵可好看？”燕初晗从其中选出一小捧团簇馥郁、洁白如玉的琼花，睁着圆润剔透的眼睛问裴渊，盈着动人的期待。
眸色微动，裴渊道：“好看。”
抬手将那团碎玉一般的琼花接过，裴渊小心地将它戴在燕初晗的发间，一阵风袭来，吹动岸边的杨柳和往来行人的衣袍，撩动燕初晗发髻上新簪的花，飞琼淡泞，弄玉轻盈，一瞬间宛若群蝶起舞。
瞧着两人这般琴瑟和鸣的模样，那卖花的老奶奶也笑得慈祥，乐呵呵又慢吞吞地说“你这孩子一双眼睛长得俊俏，戴个花儿更好看。”
得了夸奖，燕初晗眸子里都带着春日里融融的暖光。
她蹲下身，从自己腰间解下小钱囊，十分自然地把买花的钱搁在老奶奶手心，软声说一句：“谢谢。”
说罢便起身，得意又兴奋地挽着裴渊离开。
临近傍晚，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燕初晗像只出笼的小雀鸟，好奇地左瞧瞧右看看，拉着裴渊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话。
反正她这回儿扮得也是个小富太太，不缺银两，看上什么便买什么。裴渊也纵着她，虽有影卫跟在两人不远处，但不能现身，两人也没有带旁的下人出来，所以燕初晗买的那些糕点几乎都拎在裴渊的手里。
一袭锦衣墨袍的男子，身形挺拔，易容后的面貌虽然称不上俊朗，但也是五官端正，气度不凡，也引来三两女子红着脸悄悄看。
可男子的目光却一直系在身旁的娇小女子身上，耐心又任劳任怨地跟在她身旁，偷看的女子们也只能悄悄祈愿自己有这般眼中只有自己一人的夫婿。
往来热闹中，燕初晗远远地瞧见一个泥人摊子，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上去瞧，只见那些不足掌心大小的小泥人惟妙惟肖，不禁笑弯了眸子。
摆摊的老人见她这般，笑眯眯地招呼道：“夫人可要买个泥人？不消一会儿，老朽就能捏一个跟您一模一样的小娃娃出来。”
燕初晗却眼巴巴地瞧着摆摊老人，试探地问道：“能让我自个儿捏吗？泥人的钱也照给。”
老人一听便乐了，笑道：“可是夫人瞧不上老朽的手艺？”
燕初晗赶紧摇摇头，清甜一笑，“不是不是，老人家您莫误会，我就是想玩玩，好久没捏过泥人了。”
那老人见她丝毫没有架子，便没继续为难她，直接让出了位置。燕初晗连声道谢，将手里刚买的雪花酥递给裴渊拿着，自己挽了袖子上前。
在宫里，做做点心倒是不算出格，但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做手工——堂堂公主，虽然是前朝公主，但到底还是需要些高雅矜持，在宫里玩泥巴敲木头拉锯子什么的，成何体统？
不过这回儿出了宫，燕初晗便有点儿放飞自我的意思了，看见这小泥人就有些跃跃欲试。
头戴琼花，面罩轻纱的女子站在泥人摊子前，稍稍向上挽起的袖子遮不住她白皙纤细的手腕，柔荑纤手取了各色彩泥在指尖，团团捏捏，不一会儿，一个小人便初具雏形。
燕初晗捏的小人不似老人家捏的那般细致，稍微圆润可爱些，倒是憨态可掬。
裴渊看了眼自己的锦衣墨袍，又看一眼燕初晗手里的小泥人，便知道她捏的是自己。
毕竟比不上老人家的手艺，燕初晗处理不好五官这么细节的地方。不过她心想反正两人都做了易容，捏得像裴渊原本的长相反而奇怪，倒也不必如此精细，拿笔简单描了便是。
勾勒完五官，燕初晗便献宝一般地将那个小泥人捧给裴渊，脆生生地问他：“夫君，快瞧瞧捏得像不像你？”
裴渊抬手接过，很配合地说：“很像，我很喜欢。”
燕初晗听了便欢喜，含笑的眼睛灵动逼人。
春风拂面，凉而不寒，空气中氤氲着花香和烟火气，裴渊心下一片柔软，唇角微勾道：“再捏一个你自己，到时候放在书房。”
“……好。”燕初晗听得微愣，小泥人这种东西怎么好搁在人来人往的书房呢，待他们回去了还是放在寝殿吧，免得叫人见了笑话。
燕初晗脸颊发烫地想，又熟练地给自己也捏了个小人。女娃娃比先前的的泥人稍矮一些，身着粉裙，头戴簪花，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圆润的杏眼。燕初晗捧起来左右瞧瞧，觉得甚是满意，一边道谢一边将银钱递给泥人摊的老人家，满心欢喜地捧着一对小泥人离开。
华灯初上，裴渊领着雀跃的小姑娘进了一家酒楼，名唤泽鹿楼。
泽鹿楼并非孤楼，数个楼阁亭榭相接，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俯瞰江面，视野开阔，向来是青阳城人饮酒赋诗的好去处。
他们要了一座雅间，燕初晗这才摘下珍珠流苏面纱。说来好笑，她既已做过易容，原来并不必带着面纱，可她倒有了点小矫情，觉得自己易容后美貌大打折扣，还不如拿面纱遮着好看。
青阳城佳肴和美人一样多，反正有裴渊买单，燕初晗也不客气，一口气点了当地有名的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厥鱼、梁溪脆鳝，还私心要了不少点心。这酒楼的点心多是些雅名，什么长蛾眉、香腮雪、红粉小酥的，燕初晗虽然光看名字也不晓得都是些什么东西，但就是觉得听起来很有食欲。
待店小二离开，燕初晗托着腮眺望江景，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景色开阔，她的心情也畅快，小眉头微扬，凑近了对裴渊说：“宫外真是热闹。”
裴渊摩挲扳指的动作稍缓，又听见她嘀咕：“宫里好生无聊，夫君不在的时候，只有容儿、珍珠她们陪妾说话。”
着她这般抱怨的话，裴渊却眸光倏尔幽暗如墨。
她依旧唤他夫君，自然得如同理应如此。裴渊想起那天晚上，她是如何凑在自己耳边唤他的名字，声音又软又轻，将自己的名字念得缠绵而温柔，心弦如池水一般被扰动。
不可多想。
再多的伪装，眼前的女子依旧是明眸皓齿，玉颈柔荑，思绪稍一飘远，脑海里便翻涌起夜阑红烛暗，女子玉骨冰肌却满身红痕的模样。他自认不是荒淫之人，可光是这样一想，呼吸都乱了一瞬。
眼中的笑意幽幽转淡，裴渊敛眸沉声道：“怎么，公主可是想寻几个女子进宫给你弹琴倒茶？”
这般说着，他又记起当时燕初晗是如何泪水涟涟、梨花带雨地央求自己带着她来青阳城，原先的说辞是要来时时伴着自己，免得他被旁的女子勾了魂去，如今看来，倒是十足可笑。
见裴渊又影射起茶楼里的事，燕初晗立刻收了脸上的笑意，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猫儿似的轻语：“怎的又说起这茬了？妾只是第一回见有女子穿得这么……清凉，所以才一时失态。”
裴渊低声笑了下，意味深长道：“前朝的宫里，这些可不少见。”
燕初晗一时语塞，这才想起来燕帝和燕复可是实打实地荒淫无道。
好在这时店小二敲了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么个小破绽便被燕初晗不以为意地略过了。
这酒楼的菜品着实是滋味醇和，火候讲究，刀工也出色。菜色诱人，口味清鲜而略带甜味，鱼汤清醇，浓而不腻，点心也做得造型别致，咸中微甜。
慢慢悠悠地用完晚膳后，天色已经全黑了。月光如水，糖霜似的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有十余只渔船，青阳城是不夜城，华灯如织光影明灭，入夜后比白天更热闹。沿着河道一路向前，燕初晗挽着裴渊的胳膊，停在一树梨花下，梨花飘落，一地如霜如月的梨白。
这一树梨花旁的商铺，便叫晴雪阁，晴雪即是梨花的别称。
走进去一瞧，是一家首饰铺子。
虽然燕初晗的揽月殿里何曾缺过首饰，可她还是兴致很高地看来看去。虽然燕初晗特地选了比较简朴的衣物带出宫，可宫里的东西到底和宫外的不一般，店铺掌柜见了他们的穿着便知道是来自富贵人家，格外殷勤地替她介绍。
燕初晗瞧上了一支流云珍珠簪，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夸赞她有眼光，“瞧瞧这珍珠的光泽，不可多得，夫人好眼光！”
燕初晗抿唇一笑，其实她不过是看上了簪子的流云形状，格外雅致飘逸。
掌柜还想劝她多挑几件，燕初晗却摇摇头拒绝了，掌柜非常惋惜地拿出锦盒，正准备替她将拿流云珍珠簪包起来，桌面上却突然多出一套金铃首饰。
坠着精巧小铃铛的软金项圈，连着宝石戒圈的金铃腕环，绕了许多圈的金铃脚环，金光闪闪，艳俗且媚。
燕初晗一瞧，便想起来她今日在茶楼多看了两眼的茶女子，心里腹诽道裴渊怎么这般记仇，自己不就是稍稍丢了点他的脸吗？何必要买一套金铃来讽刺自己，这一套金铃的做工用料可比那茶女子穿戴的要奢华十倍有余。
直到晚上，铃铛声响了一夜，身着烟罗红纱的她才泪眼朦胧地明白，那套金铃不是用来讽刺自个儿的，完全是裴渊这个登徒子假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