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看到她这般不省心的模样,无奈地皱眉道:“急性什么,怎么又呛到了?”
燕初晗用绣帕捂着唇咳嗽,直把眼泪都咳了出来才好不容易停下来,盈着一双微微泛红的泪眼,狼狈又委屈地看一眼裴渊。又喝了口温热的茶水,燕初晗才觉得喉咙没有那么难受,她双手捧着那个小木瓶,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那个孩子,真的叫陈子升?”
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截胡了女主的小跟班。
视线落在她纠结的眉头上,裴渊顿了一顿,眸色渐深,道:“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燕初晗很是茫然地滞了两秒,再转头便触及裴渊探究玩味的眼神,然后格外坚定地说:“算了,还是不跟他道歉了,让照顾他的人也不要对他太好!唔……不是让他们欺负那孩子的意思。”
这孩子这么缺爱,又太过冲动,女主对他好,他就要把命都给女主,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要是他因为裴渊和自己救了他,或者哪个照顾他的人对他太好了,他岂不是也要把自己的命都交给对方?
这么不珍惜自己,可不行。
且让她教教这个冲动小孩,什么叫社会的险恶!
裴渊的指尖在小桌上轻敲,发出沉闷的敲击声,一声一声地在空间内震荡开来,燕初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裴渊就这么静默地看着自己多时,虽然没有开口问,却明显在等自己一个为何这么说的解释。
方才由于太震惊而忘记掩饰,燕初晗这时候才开始亡羊补牢。
“呃……”燕初晗抿了抿唇,与男人幽暗不见底的眸子对上,心里一慌,开始拙劣地表演,“妾是觉得这孩子太冲动,一个小孩就敢拿把斧子跟那么多恶徒斗,差点要被抛尸荒野了!也该给他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裴渊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气定神闲地开口:“公主说得有道理。”
燕初晗附和似的点点头,却又听见他继续问:“不过,为何公主一听到他的真名如此惊讶?”
“这……”燕初晗似乎不自知,每回儿自己说谎的时候,漂亮的眼睛就会眨得飞快,纤长浓密的羽睫上下扇动,一双澄澈又茫然的星眸里有细碎的闪光。
好不容易才想到了理由,燕初晗怯怯地瞧着裴渊,很是没底气地说:“妾是觉得他那样的家庭,居然还能给他取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有些讶异罢了。”
实在是无力抵挡她这样的眼神,下意识带着祈求,一双翦水秋瞳像是带着一层朦胧的雾,看着自己的时候,那眸子里像是有水纹涟漪一般地轻颤。再是知道她的欲盖弥彰,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却没有能深究的铁石心肠,能抵御这般不安的鹿眸。
像是惑人的妖精,让人心甘情愿地被她蒙上眼睛。
所以,裴渊也只能一如既往地不深究、不揭穿,他勾了勾唇,声音如寒泉入涧,“确实令人讶异。人是公主要留下的,怎么处置自然都凭公主的意思。”
松了一口气,燕初晗才把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小木瓶放回桌上,唇边的笑意藏不住似的,露出不算太明显的小梨涡,继续说:“那就先让他养伤吧,待他伤好了,要去要留都随他。”
只是别让他再流浪就好,对了,还得嘱咐嘱咐他莫要冲动行事。
燕初晗这般盘算着,由着裴渊拉了她的手,安分地靠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若是到时候把那些被略卖的孩子都救出来,若是能找到生身父母的便送回去,若是找不到也该好好安置。
忍不住想起来她穿越来的那一天,她被人贩子一棒打在后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穿书了,也不知道她想救那个小男孩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思及此,燕初晗不免轻轻叹气,裴渊抬了她的下巴,四目相对之时,裴渊将她眸里的情绪看得分明——并不是对那些被略卖的孩子的怜悯,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惋惜。
“为何叹气?”裴渊眉眼凛冽,拂了拂她半披在肩上的如瀑长发。
她这几日穿得都格外素,半旧的衣裳配上简单却典雅的发束,髻上的首饰也都从简,今日也只戴了一只玉簪子,却并不觉得小家子气,反倒是格外地楚楚风情,像是晨间含露的玉栀子。
燕初晗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摇了摇头,声音轻而又轻地说:“只是想起一桩旧事,却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再是惋惜又如何,她又回不去。
裴渊剑眸微眯,捏了捏她指尖的软肉,“若是得空,公主也可同朕说些旧事。”
微微一愣,燕初晗垂了眸子,应声道:“好。”
若是她能是最后能陪在裴渊身边的人,她便将自己的来历道明。被误会成妖精也好,孤魂野鬼也罢,她再也不要忍受这般无处诉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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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城临江,富庶繁荣,入了春便是柳絮如烟、繁花似锦的美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青阳城这烟花地界的美人更是有名,传说青阳城美人腰肢比杨柳更柔,身姿比芍药更腴,眉眼风情比琼花更艳。而且青楼画舫里的女子并不仅靠一副皮囊,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般的销金库、风月场,无论是富贵人家还是文人骚客,无不追捧。
以至于燕初晗跟着裴渊进了一家看似风雅的茶楼里,却看见有香肩半露、眼尾带艳的美人弹琵琶时,她忍不住直愣愣地盯着人家若隐若现的胸口,那又白又嫩的胸口上还绘着鲜红的芍药,美艳万分。
“哐啷!”
燕初晗被茶杯落桌的重击声惊得回神,后知后觉地转身看见裴渊铁青的脸色,眸子里有压抑的怒意和恼火。而一旁作陪的男子感受到裴渊的怒意,一言不发,把玩似的看着手中的冰纹杯。
虽然他们三人都做了易容,但燕初晗还是从裴渊陌生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威严,悄悄吞咽一声,燕初晗才找回自己该说的话。
她一脸愤懑地瞪着裴渊,十分刻意地拈酸吃醋道:“夫君来这烟花地,何必还要带上妾。若是没妾陪着,如今恐怕已是美人在怀。”
裴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张被易容术掩盖了美貌的小脸,仿佛能透过那层伪装看见她原本的神情,冷声道:“不过是和张兄饮茶叙旧罢了,夫人不必多想。”
他所说的张兄,便是一旁作陪的文将军。换了一张偏清润和煦的长相,文澍这一介武将看着倒有些文质彬彬的了。
燕初晗心虚地轻哼一声,硬着头皮说:“青阳城的茶楼倒是讲究得很,连饮茶也要美人抱琵琶。”
裴渊瞥了她一眼,不置一词,面色仍是冷峻。
他扮作富家子弟来青阳城谈生意见旧友,自然行事方式也得相像,若是终日待在府邸,免不得被有心人察觉,所以才选了这雅致风情的茶楼。
记得先前她因为文冉冉吃醋落泪的模样,担心她因此又跟自己使小性、闹别扭,裴渊思索再三,才带着她一起来这地界,免得她心里难受。
却不想,从进门到落座,燕初晗的眼神就一直黏在那琵琶女身上!
那模样,把自己可忘得是干干净净。
燕初晗不敢再看裴渊的脸色,胆战心惊地喝了一口茶,心里甚至有些委屈。
怎么能怪自己不矜持呢?
主要是那个弹琵琶的美人……实在是太诱人了!
宫里肃穆,裴渊又不是荒淫之人,她何曾见过这场景?
到了这青阳城,她才知道古代的人比她想象中可是要奔放太多。若是要做个不甚恰当的类比,这场景放在她穿书前,大约是在五星级酒店烛光晚餐的时候,旁边有穿着比基尼的美女在拉小提琴伴奏。
真不能怪自己没见识,这场景她属实是没看过。
她还没来得及控诉裴渊出入烟花地温柔乡,他倒是先发起怒了,仿佛茶楼的女子目标不是他这个“富家贵公子”,而是自己这么个女子似的。
她不过是看看,又不能做些什么……
不过她此刻还是非常明白多说多错的道理,听着裴渊和文澍煞有介事地闲聊了好半天,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沉着一张小脸,仿佛心中憋闷的模样。
就是时不时用眼角轻瞟远处的小动作出卖了她,裴渊察觉到她的眼神,顺着一瞧,险些气笑。
燕初晗一直瞟的女子正是茶楼里添茶加水的茶女子。
那茶女子样貌虽不是一等一地好,但身形纤弱,妆容妖媚,眉心贴着蝴蝶样式的花钿。一身烟罗紫的纱衣,比舞姬的衣着还要轻薄,细窄的手腕和脚踝上都套着好几圈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抬手添茶时也颤颤地发出脆响。
“好看吗?”裴渊冷冷出声。
没来得及收回眼神的燕初晗浑身一震,她缓缓收回眼神,看似镇定地回:“夫君说什么呢?妾什么都没看。”
气极而笑,裴渊揉了揉眉心,对文澍说:“张兄,今日便到这儿,我今日答应了带夫人去买些衣饰,不可食言。”
文澍立刻起身道:“青阳城新鲜玩意多,是该去逛逛,我就不多送了。”
燕初晗听得一头雾水,她何时说要去买衣服了?
却没有给她多想的机会,裴渊直接揽着她便离了这红袖添香、轻纱曼影的茶楼,只留下文澍一个人在茶楼里感叹——还好今天这城门失的火,没烧到自己这池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