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
甫一听闻文将军醒来的消息,裴渊和燕初晗便将晚膳延后,一齐来到了文澍休养的静园。
悬着的落日余晖洒落人间,在园外的远山后头摇摇欲坠。这方园子名为静,可如今看来却一点儿没有安静的氛围,刚一进院子,燕初晗就听见远处的人声,还有两个婢女脸红红地端着盆低头小跑进屋。
急匆匆地,甚至没注意到皇上和公主就站在门口。
心有疑惑,燕初晗侧首看一眼裴渊,裴渊眼皮都没抬一下,揽着她踏入了静园的门。
刚一进屋,就听见文将军略带恼怒的声音——“男女授受不亲!夏姑娘还请自重!”
燕初晗脚步一顿,立马拽住了裴渊。
裴渊这会子倒是心领神会,停下脚步,抬手不允下人通报。
一位是英明神武的圣上,一位是声名在外的永淳公主,谁能想到这两人就这般光明正大地站在屋外听墙角,一边听着,两人还一边暗戳戳地眼神交流几秒。
只听见里头:
“我是大夫,我看看你的伤怎么了?”
“你!你、你何止是看伤,一介女子,不知羞,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你胡说什么呢?我不摸摸,怎么知道你伤口愈合得如何了?我一个小姑娘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反倒是扭扭捏捏的?”
“你真是……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本姑娘可不就不知廉耻地照顾了你三天!不仅照顾你,还是贴身照顾你呢!我跟你在这屋子里可一起待了三天!”
……
眼见着屋里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悄悄摸摸听墙角的燕初晗差点憋不住笑,又拽了拽裴渊的袖子,两人才佯装刚来的样子走进去。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侍卫机灵地扬声道:“皇上驾到!永淳公主驾到!”
屋内的争执立刻停了下来。
柔荑掀开翠色的帘,燕初晗才瞧清楚里头的两人,两人面色通红,文澍硬朗的面庞上剑眉紧皱,夏烟诺娇俏的小脸上也泛着气恼的红晕。
偏是都气成这样了,还得因为裴渊的大驾光临而强忍着。
眸子里泛着沁润的笑意,燕初晗努力压下跃跃欲试的唇角不笑。
前两天,夏烟诺还对自己羞于承认对文将军的感情,今天却这么爽利地对着心上人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饶是同为女子,燕初晗也是搞不懂女主的想法。
皇上亲自来探望,向来知礼的文将军想起身行礼,一旁的夏烟诺才蹲到一半就看到他的动作,连忙站起身冲到他旁边制止,“哎!你可不能动!”
偏就是这么巧,夏烟诺的小手正正好按在文将军的胸膛右侧,只见文将军的面色变了又变,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出声。
瞥一眼身侧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燕初晗,裴渊这才慢悠悠地说:“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文澍闻言也没有执意起身,上身微动,避开夏烟诺的动作,而后稍稍低头道:“末将多谢皇上!”
意识到他又在计较,夏烟诺轻哼一声,转过身子对着裴渊和燕初晗两人欲行礼。
顿了一顿,裴渊又道:“夏姑娘这几日治疗文澍费心费力,也免礼。”
既然不用行礼,夏烟诺便高高兴兴地答:“多谢皇上!”
紧接着,夏烟诺又得意地瞧了一眼靠在床上的文澍,向来沉稳刚正的文澍的脸色差点儿绷不住。
燕初晗把两人的表情看得仔细,更发觉夏烟诺这种性子最是这些向来沉稳的男人的克星,心中暗叹不愧是女主。
裴渊拉着燕初晗落座,对夏烟诺问道:“文澍醒来,可是脱险了?”
夏烟诺正色道:“回皇上,文将军能醒来便是说明了已然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这毒霸道又难缠,需得慢慢调理,才能根除。”
既然知晓了她的心意,燕初晗如今一听便明白夏烟诺这话是何意,可不就是想着要日后都跟着文澍,一边照料他,一边攻略他吗?
裴渊淡淡地看一眼夏烟诺,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道:“甚好。”
被裴渊漠然的一眼扫过,夏烟诺指尖蜷缩一瞬,只觉得脊背发麻,却还是忍着明媚地一笑道:“臣女有把握能治好文将军,皇上放心!”
燕初晗看着她这模样,也勾唇笑道:“那便有劳夏姑娘了。”
裴渊若有所思地瞥一眼燕初晗的神色,自然敏锐地觉察到她如今面对夏烟诺时,早不似先前的异状。
而此刻,一旁的文澍却突然出声道:“末将身为男子,实在不敢劳烦夏医女这般照料,还请皇上替末将让随行御医替末将诊治!”
这话一出,眼见着夏烟诺小脸通红,眉头都拧得快要打结,燕初晗深深地觉得自个儿得帮她一把。
她眸子一转,言语间带着轻轻的笑意,“文将军刚醒可能有所不知,你身中剧毒,若非夏医女献上清药,又日夜守候照料,文将军恐怕就危险了。夏医女医术精妙,又不拘小节,文将军不必担心。”
其实燕初晗说的这些事,文澍醒来后就听他的手下说过一遍了,只是再听她提起,心中更觉得有股气堵着。
他记得,他刚要转醒的时候,尚未清醒时,只觉得胸膛处有东西在动,等他好不容易睁开眼,就发现这个医女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在伤口附近一通乱摸。
这一幕远超为人端方的文澍所能接受的范围。
可这糟心事他又能跟谁说,文澍只得深吸一口气,坚持道:“夏医女的救命之恩,末将定当谨记在心,日后也会尽力酬谢。只是末将既然已无大碍,想来随行御医也能替末将好好调理,实在不敢再耽误夏医女的功夫,也恐扰了医女清誉。”
啧,看来这番是“神女有梦,襄王无心”啊。
燕初晗眨眨眼睛,同情地瞧一眼夏烟诺。
可偏偏夏烟诺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主,她气得眉头一扬起,秀气的发丝一甩,睁着眼编的唬人话信手拈来,“文将军不必客气,更不必再劳烦别的大夫了。民女师傅给的那清药虽能攻毒,但那也是以毒攻毒的急方子,若没有民女后续为将军慢慢解开这千丝万缕的毒,恐怕将军日后也没上场打仗的能力了。”
真是好敢吓唬人,燕初晗默默地在心里为女主鼓掌。
听了夏烟诺的话,文澍的脸色又变了变。
他皱眉道:“若医女肯将清药的方子交给御医,想必也是无碍的。”
夏烟诺淡定地挑眉,想也不想地就说:“这怎么可能,清药方子是民女师傅给的,民女自个儿也没有方子,不过是知道些清理后续毒性的法子罢了。再说了,就算是民女把后续的法子都交予你们,若是他们没解决好,文将军一个不小心出了事,岂不是毁了我师傅的名声?这民女是断断不可能同意的。”
说来说去,便是不肯走的意思。
尴尬的沉默蔓延,燕初晗小心地在文澍和夏烟诺两人的脸上瞧了瞧,又看了看裴渊一副好似事不关己的神情,她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抿一口茶,燕初晗佯出公正而关切的情态,看着文澍道:“既如此,文将军便不必因为这些小事而推辞了。夏医女是将军的救命恩人,更是为水患救灾出了力气,医圣给的清药和其他方子都极为有用,咱们断不可叫他们师徒为难。”
话已至此,连公主都开口了,还上升到救灾有功的高度上,皇上也不帮着自己说话,文澍算是明白自己是没办法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医女给赶走了。
纵然心中不满,也只能忍而不发,他闷声道:“末将明白。”
就这样,燕初晗和夏烟诺一唱一和地让文将军同意了继续让夏烟诺留下照顾他,裴渊看向燕初晗的时候,燕初晗还好似无辜地冲他眨眨眼睛。
其实按照裴渊本意,介怀于燕初晗原先梦中文澍一箭当胸且文冉冉因夏烟诺而死的事情,裴渊是不愿将夏烟诺留在文澍身边的。可他也将燕初晗对夏烟诺的态度转变看得分明,既然燕初晗希望夏烟诺留在文澍身边,那便暂且由着她。
只不过事关文家兄妹,此事他需要问个清楚。
此事稍告一段落,四人又闲叙了几句,裴渊也极为大方地赐给文澍不少好东西。
不过文澍才刚醒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便稍显精神不济。
夏烟诺时刻观察着文澍的状况,掐着时间地对裴渊和燕初晗说:“皇上,公主,恕民女无礼,只是这又到了文将军换药的时候了,还请皇上和公主暂且回避。”
换药,岂不是要脱衣服……
燕初晗琢磨着这两字,又想到文澍受伤的部位,果不其然又瞧见文将军忍耐的神情。
她偷笑着给裴渊递了个眼神,而后道:“那我便和陛下先回去罢,陛下惦念着文将军的伤情,连晚膳都未用就赶来了,夏医女可要好好照顾文将军。”
燕初晗的声音最是娇媚动人,分明是正正经经的话,却被她说得暧昧缠绕。
许是听出来了什么意思,夏烟诺耳根微红地说:“民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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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恭送声中,燕初晗挽着裴渊迤迤然地离开静园。
尚且未能再走出几步,裴渊便停住脚步,俯身将她肩头轻轻揽住。
燕初晗疑惑地一抬头,却见暮色中裴渊将自己拽入他怀中。
后头跟着的侍从见此,连忙垂首屏气,不敢抬头看。
指尖微陷在那纤细腰肢处的软肉中,身影压下来,喉咙微滚,裴渊淡声问道:“先前那般不喜那医女,怎得如今要将她留下来了?”
燕初晗缩了缩,这人怎么回事儿,这么多人瞧着呢。
她知晓自己前后的态度转变太大,自然是瞒不过裴渊的眼睛的,却没想到他为了夏烟诺这般等不及地便要向自己问个分明。
最是惯于倒打一耙的,无理的醋话说来就来,燕初晗不服气地呛声道:“怎么,不舍得夏医女照顾文澍呀?”
裴渊眉心一跳,显然是没跟上燕初晗的思路。
“朕哪儿又得罪公主了?”他将人嵌进怀里。
燕初晗眉间微蹙,却没有把人推开,乖顺地靠在他怀里,语气愤愤地说:“那妾为何不可将夏医女放在文将军身边?”
裴渊定定地凝视她,似乎不解她为何生气,思索半分道:“并非不可,只不过那医女缘何出现在城里,又为何执意留在文澍身边,都有待查明。”
微弱的星光坠着,燕初晗意味不明地看向裴渊,好半天才道:“夏医女不是坏人,陛下为何这般提防她?”
裴渊眸色渐深,声音低沉道出那日听到她梦魇时的呢喃。
“你先前发热昏睡做噩梦,朕曾听你梦呓提及夏烟诺的名字,且文家兄妹似乎还会因她而遭祸。”
燕初晗睁大眼睛,没成想原来是自己早就说漏了嘴!
怪不得夏烟诺说裴渊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脖子凉飕飕的,感情裴渊老早就把她看作是会害死他手下爱将的罪魁祸首。若不是文澍必须得用夏烟诺的药,恐怕夏烟诺现在性命还在不在都未可知。
对上燕初晗乱糟糟的眼神,裴渊将人的额头抵在自己肩膀,“别慌,朕不会让这些事发生。”
燕初晗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却是挣开了裴渊的怀抱,仿佛是一只炸毛的小兽,满脸都是倔强地说:“陛下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早不来跟妾问个明白?”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心里就是没来由地不快活。
“先前说什么不愿说便不说,如今还不是要问?妾难道还能欺瞒陛下吗,陛下要问,妾便全都会说。预言里,并不是夏烟诺害死了文冉冉,而是文冉冉害死了夏烟诺怀的孩子,那是陛下和夏烟诺的孩子。陛下赐死文冉冉,文将军也被连累远派边疆,最后死于叛徒和外敌之手。”
燕初晗倔强的声音轻轻颤抖,裴渊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她挣不开,恨而怒道:“妾说得够明白了吧,妾就是想撮合夏烟诺和文将军,好让她离陛下远远的,妾就是这么心机!”
明明昨夜还耳鬓厮磨,方才又挽手伴行,燕初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就这样急转直下,或许是因为害怕。
害怕裴渊提防着自己。
明明她从来都知道,是她欺瞒在先。
突然被人紧拽,手被慢慢抬高覆上他的胸膛,隔着衣袍,男人强劲的心跳声稳稳地传递到她的掌心,如触电一般,她手一缩,却没能成功。
裴渊的轻笑落在她耳畔,仿佛她方才的愤怒都未能落下。
凝视着燕初晗微烫的小脸,裴渊微微低头,与她额心相抵,目光灼灼,“朕说过,预言说得不算,朕的皇后说了才算。”
燕初晗眼波含颤地看裴渊,裴渊低头覆上那抹嫣红,大手顺势落在那纤细的腰间,呼吸滚烫地辗转深入,几近贪婪地吻她,眸中只剩下翻滚的风暴。
知她所思,他愈发情动。
“唔……”
燕初晗眼眶的半滴泪降落未落,她紧紧攥着裴渊的衣袖,却没有再避开分毫,却觉得神智全无。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呼吸的不适,裴渊才将人轻轻松开,却依旧没有将吻断开,只是浅浅地勾她,燕初晗轻轻地喘息,明眸中蒙上一层比方才更甚的水光。
“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不会有夏烟诺,也不会有文冉冉,朕的后宫只会有你。朕同皇后,此生绝不会有旁人相扰,更不会有异腹之子。”
燕初晗眸光轻颤,许久,又低低地啜泣起来。
她知晓这话的分量,也知晓裴渊为人。
足矣,她想着,这般便足矣。
她不要再想什么书里书外,也顾不得是不是什么前世今生,亦或者是平行世界了,她只要这一世,只要这一世能独占裴渊就好了。
再不要担心旁人将他抢了去。
……
骤然而起的冲突,又这般骤然地熄灭,月色下,两人双手紧紧相握而去。
跟在后头的几位侍从瑟瑟发抖。
今晚听到的消息过于劲爆且密集,一会儿是什么预言,一会儿是什么叛徒敌军,一会儿是要立永淳公主为后,一会儿又是要废后宫。
但凡泄露了半分,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好在他们都是裴渊信得过的人,深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知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但此刻,他们还是会恨自己为什么长了一双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