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无声的梦。
但燕初晗却明白发生的一切。
燕初晗遥遥地,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注视着自己。
或许该称作原主才对,她安静地、发不出丝毫声音地看着那个女孩,居住在自己原来的身体里,生活在她原来的时代。
天蒙蒙亮,手机闹铃就响个不停,女孩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操作手机关掉闹铃,她选的闹铃曲子是一段系统自带的古筝音乐,并不是燕初晗之前用的单调“哔哔”声。顶着及肩的蓬发,女孩睡眼朦胧地起床刷牙洗脸,然后打开衣柜,从里面挑了一件棉布连衣裙,料子柔软,裙摆垂到脚踝上,转起身来会把风一起捕捉。
接着是坐在简单的化妆台前,女孩用着上面印着英文字母的化妆品给自己化妆。那个化妆台是燕初晗毕业以后,用拿到的第一笔工资给自己买的奖励,比不上揽月殿里裴渊赐给她的华丽,但是设计得也很有少女心。燕初晗只用了那个化妆台几个月,就穿越进了裴渊的世界。
用丝绒发夹将一半的长发挽起,额前的刘海也被整理得格外乖巧,佩戴上低调但精巧的千纸鹤耳环,睫毛卷翘,唇色是温柔的奶茶棕,女孩左右瞧瞧镜子,轻轻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抿唇一笑。
燕初晗远远地看着她,那张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清清楚楚那不是自己。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都最喜欢鲜艳的唇色,张扬的裙摆,和她的性格一样热烈。
“叮咚!”
是门铃声。
女孩听到门铃响后,连忙踩着拖鞋、提着长裙去开门,打开门一瞧,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面貌端正,右手还牵着一个小男孩——正是那天燕初晗为了救他而挨了一棍子的小男孩。
原来小男孩活下来了,也没有被坏人拐跑,燕初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女孩笑得温柔,蹲下身和小男孩问好,揉了揉他的头问他:“来的好早,有没有吃早餐?”
小男孩很喜欢她,一见了她就甩开那男人的手,扑进女孩的怀里撒娇:“还没吃呢!叔叔在我们家楼下超级好吃的早餐店里买了超级好吃的早餐带过来!我要和姐姐一起吃超级好吃的早餐!”
女孩抱着他,咯咯笑出声:“好呀,那姐姐去给你热一杯牛奶好不好?”
笑起来闪闪发亮的眸子却瞧着那拎着早餐的男人,男人的表情有些无奈。
一个叔叔,一个姐姐,这可差了辈呢。
三个人坐在小圆桌上,两个大人听着小男孩叽叽喳喳地说话,慢悠悠地吃了一顿温暖的早餐。
燕初晗能瞧见他们每一个人的笑容,和碰撞在一起又不好意思地挪开的眼神。
吃完早餐,他们要启程去游乐园,临出门前女孩为家门口流浪的猫崽子们准备了猫粮。
小家伙得了个幼儿园的什么奖,吵着闹着要去游乐园坐摩天轮,说自己一点儿都不怕高。男人是小家伙的叔叔,负责这次的带崽子任务,还邀请了小家伙最喜欢的“姐姐”一起。燕初晗的视野随着他们的行动变幻,永远不近不远地瞧着,明明燕初晗总觉得她和他们之间有一层迷雾屏障,却能将他们的每一个表情看清。
快乐的时光像是被刻录在碟片里,时而快进,时而慢放,甚至蒙上了一层甜蜜的滤镜。
小男孩一手牵着一个大人,他们像是一家三口一样在童话大街瞎逛,花朵样式的棉花糖被吃得满脸都是,女孩弯着眉眼替小男孩擦掉嘴角的糖渍。
三个人坐在可以俯瞰整个游乐场的摩天轮上,女孩害怕地无意识揪紧了男人的衣摆,然后被男人强势地握住了手,女孩小兔子一样地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夜晚的喷泉和烟火是最最美好的画面,漆黑的天空被绚烂的烟花照亮,云朵的边缘洇透出墨蓝色,金色的火花映在女孩的眸子里。男人一手抱着累睡着了的小男孩,一手牵着女孩的手,在漫天的烟火之下,亲吻她的额头。
仿佛是在看一场电影,燕初晗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真好。
男人开着车回程,女孩坐在副驾驶,两人小声地交谈,免得把睡着的小男孩吵醒。就在这时,女孩的手机突然响了,女孩手忙脚乱地接起,用气声和对面说话,谨慎的模样让正开车的男人轻声笑了出来。
燕初晗听得有些讶异,电话对面的人居然是她的母亲,语气也恨关切。
燕初晗和父母的关系冰封许久,她性格倔,父母离异后谁都没主动说要她,她就也谁都不要肯跟着,选择寄宿高中和离家万里的大学,依旧这样平平安安、跌跌撞撞地长大了。可是燕初晗居然看到母亲打电话来问女孩明天要不要来家里一起吃饭,女孩很温柔很乖巧地说好,还嘱咐母亲晚上早点睡,做生意很辛苦但还是要注意身体。
燕初晗很久都没有这么温柔地对父母说过话了,久到她想不起来。
夜晚的星星没有门口的路灯暖,橘黄色的灯光将女孩的棉布连衣裙笼上一层漂亮的轻纱,男人看着女孩走进楼道,流浪的小肥猫亲昵地蹭女孩的脚踝。
仿佛电影落幕,画面在燕初晗的梦中熄灭,接着是——令人猝不及防的坠落感。
————————————
仿佛跌入无止尽的深渊,燕初晗猛地起身,心口突突地跳,就像是多长了一颗心脏一般,一动便鼓噪得令人头脑发麻,手脚也有些无力挣痛。
新来的婢女阿晨听到动静,将手中修剪好的新枝插进玉瓷瓶中,枝桠上的花骨朵娇嫩欲滴。而后他走近,隔着红纱床幔,对着那方的影影绰绰低声问道:“公主可醒了?”
燕初晗定了定神,心莫名地慌,稍稍定了神后才软着嗓子问:“陛下可回来了?”
阿晨答:“陛下还没回来。”
燕初晗停了许久,才轻轻抬手理了理如缎的长发,阿晨便上前将床幔挂起,扶着她起身梳妆。
只饮了一盏茶,裴渊特地吩咐府里备下的点心,她一点儿也吃不进去,心里记挂着裴渊捉拿燕复的事,又时不时想起刚刚那个梦。
虽未言明,但她已经知晓了原主的处境。
燕初晗和原主交换了灵魂,身为书中人的原主穿越到了一个现代人的身上,而身为现代人得燕初晗则成了书中人。
因为燕初晗救了小男孩,从昏迷中醒来并且住进了燕初晗身子里的原主,成为了小男孩的救命恩人,也因此结缘小男孩一家人。就在这样的相处之中,原主和小男孩的小叔日久生情,有暧昧的情愫在无声地滋生。
性格胆怯的原主不敢说自己不是原本的燕初晗,又阴差阳错地便被判定为失忆,小男孩的家人认为她是因为那砸在后脑的一棒才失忆,愧疚和感激让他们对原主照顾颇多。也因为她的温柔无措,吸引了小男孩叔叔的注意,更缓和了与父母之间早就生疏的关系。
燕初晗不禁恶劣地猜想原主会不会惶恐呢?
像她一般的惶恐。
就像她此刻的处境一般,燕初晗自觉窃取了原本应该属于女主的裴渊,原主会不会觉得自己窃取了属于身体原本主人的父母和缘分。
该怎么辩得清。
……
越是清醒,梦的细节就越发模糊,画面也像山岚一般模糊。
燕初晗定定地看着小轩窗外妖异的霞光,漫天的红霞先是如血的殷红,继而燃烧成鬼魅一般的紫。甚至比梦里的烟火还要绚烂,燕初晗的青葱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琉璃杯的边沿,在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心口愈发胀痛,她猜疑那是某种神秘的感应。
也不知等了多久,安静的庭院才有了人声,燕初晗睫羽一动,立刻搁下手中的琉璃杯,拎着裙摆向门口奔去。
胭脂色的长裙在漫天霞光中翩然生姿,玉色的披帛飘逸如风中的云,裴渊一进庭院便看见燕初晗向自己奔来,像一只义无反顾的蝴蝶,落日的光辉是她翅上的金纱。
张开双臂将女子稳稳地接住,燕初晗跃进裴渊的怀里,绵软的双臂缠着裴渊的脖颈,嗅到他身上的清茶味道,和夜晚的一丝寒气。
“怎么样?”燕初晗踮着脚埋首于裴渊的肩窝。
分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这世界上千般万般的好都合该归于他,燕初晗确信裴渊一定能缉拿燕复,可她还是跟着紧张了许久。
嗅到她发间的淡香,裴渊抚上她瘦弱的肩,低沉又笃定地说:“没事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燕初晗的肩卸了力气,默了许久,才用冰凉的唇吻了吻他的颈侧,轻声说道:“妾吩咐人做了琵琶对虾,陛下随妾去换了衣裳便去用膳吧。”
这般亲昵的举动,竟也丝毫没避讳着两人身后跟着的下人。
裴渊低低地笑,霞光将他半张脸照亮,硬朗的脸部线条也柔和了半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