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初晗替裴渊换了件墨蓝色的外衫,那衣衫在朱火青烟的熏炉旁熏了半晌,留有淡淡的香气和温暖的触感,将男人从外界带来的一身寒气驱散。
“累吗?”她的柔荑放入裴渊掌心,她知道昨夜裴渊也入睡得晚。
裴渊垂眸看她,轩窗外,满院的树木浓荫,都被暮色揉成了昏暗的阴影,屋内一盏玲珑剔透的灯亮着,燕初晗的侧脸镀上一层茸茸的光。
他道:“今日可早些歇息。”
燕复落网,裴渊心头的一桩事才算了结。他不预备自己亲审燕复,且交给凌镇这个和燕复有血海深仇的仇家来罢。
燕初晗替他整理好腰间的玉佩,而后才唤人传膳,青阳城的菜色清淡鲜美,名其颇响的大酒楼里的师傅不输于宫里御膳房的手艺。
今日的菜全是燕初晗亲自定下的,府里做菜的师傅为此准备了一整日,琵琶对虾金黄酥脆、鲜美嫩双,文思豆腐刀工精细、软嫩清醇,醋溜鳜鱼外焦脆里鲜嫩,浇上沸卤汁,发出“吱吱”响声,醋香扑鼻,甜酸适口。
裴渊是不重口腹之欲的人,可看了燕初晗这般的精心自然觉得心中妥帖。两人安静地用了晚膳,虽然言语颇少,可任谁看了也不能对这般的温情脉脉视而不见。
来青阳城的这几日,燕初晗自觉车马劳顿并没有多大影响,可还是日日要在饭后饮一碗汤药。
婢女阿晨将汤药端上来的时候,燕初晗自己端了那汤碗,皱着眉头想长痛不如短痛,也没用那精致的小勺,直接就着小碗便灌了下去,硬是把自己苦得眼角含泪。
裴渊伸手喂了她一颗青阳城独有的蜜雪糖圆,而后用指尖揩了揩她眼角的泪,“这几日除了劳累,可还有别的不适?”
劳累……
燕初晗又是嗔怒又是羞恼地瞧他一眼,芙蓉小脸微红,软声答:“没有旁的不适,陛下莫要担忧。”
“没有就好。”裴渊唇角抿出淡淡的弧度,又道,“朕还有事要商议,公主先回房吧。”
燕初晗自然知晓抓了燕复后要处理的事情多得很,她上前勾了勾裴渊的手指,道:“那陛下便去忙吧,妾回房练字去了。”
裴渊先前罚她每天练字,因为前几天昼夜不停的赶路,全然搁置了。
说罢,她福身离开。
待燕初晗胭脂色的身影消逝于厅内,裴渊才神情淡然地问道:“公主今日如何?”
一位先前站在厅内一角伺候的婢女上前,将燕初晗今日的活动一五一十地告知裴渊,最后想了想说:“公主今日睡醒时似乎心神不定,犯了梦魇。”
裴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心道还真是少见,平日里若是做了噩梦都得盈着泪眸同自己委委屈屈地哭诉一番,今日倒是不声不响。
微一颔首,裴渊淡淡道:“下去吧。”
那婢女矮身后退离开,她也是裴渊新调来伺候燕初晗的婢女。她离开的时候,尚且在想皇上虽然宠爱前朝永淳公主,倒也没有失了分寸和提防,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监视之中。
裴渊起身,他又怎会猜不到这些下人们的想法,倒也无妨。
一开始监视自然是出于提防,不过如今更多的是出于担忧了。
自从猎场中毒后,裴渊就对燕初晗身边的所有人都做了盘查清洗,生怕又因为自己的疏忽让身无倚仗的燕初晗受到伤害。燕初晗的行动、饮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再加上他知晓昨夜燕初晗一夜无眠,所以才提前召她的婢女来问她的情况。
况且,燕初晗自己也是知道周围都是他的人。燕初晗并没有对他的人有提防,反而更加信任,他当时让容儿陪中毒的燕初晗从猎场回宫,燕初晗便知道容儿就是他安排的人,后来更是更为倚重容儿。
抵达书房的时候,凌镇已经在候着裴渊了。
高空皓月无言地被一团黑云笼罩,夜色陡然黯淡,远处的天边隐约可见几粒星星,耀着微弱的光,正慢慢地隐去。
凌镇比皇上和文澍晚了几日启程,他留在京中,接手文澍在武家调查的事情,待处理完京中事宜,得到了重要消息,他马不停蹄地赶来。他来青阳城,原因有二,一是为了燕复,二是带来了重要情报。
裴渊挥袍坐定,一身戎甲的凌镇便立刻上前,虽是半坡着脚,但还是走得极为利落,“末将参见皇上,有事耽搁,末将来迟,请皇上赎罪。”
裴渊摆摆手道:“调查到什么?”
凌镇自知此事重大,也没有拖沓地回答:“末将顺着文将军从武家密室中拿到的舆图和书信,调查到武家在京外的一地产,那地产在武家外嫁女儿的庶子名下。派人前去一查才发现,那地产和先前探得的京郊林庄一样,都藏有蛮族之人。”
裴渊面色冷厉,武家和蛮族勾连,这燕复为了复国甚至不惜和狼子野心的外族联合,愚蠢至极。
他皱眉问道:“可探得他们有何动作?”
凌镇抱拳答:“末将动身前,截了武家的信鸽,看信的内容,蛮族之人甚至比我们更晚知道燕复在青阳城。”
藏得倒是好。
看样子,燕复是打算得了神药后和蛮族人汇合,然后再谋划复国之事。
裴渊颔首,言辞厉害地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他们现在肯定也知道燕复被捕之事了,今晚加重兵力,防止劫狱。”
凌镇应声答是,他绝不可能让燕复逃脱,他比裴渊更恨这个前朝太子。
和他背后的温家。
两人又根据凌镇的情报对此后的计划做了调整,一直到夜色浓郁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裴渊才捏了捏眉心,让人先行退下。
凌镇也有些疲乏,他这几日为了赶路几乎没有歇息,今日更是一到青阳城就前来觐见皇帝,可是一想着明日提审燕复,又觉得不必休息。
他人几乎都踏出了书房的门槛,裴渊低沉的声音有从后方传来,“对了,燕复花了七千万拍下了那两颗神药,朕便替他赠予你。”
甚至有了些调笑意味。
凌镇回身跪地谢恩,心里既觉得讽刺,又觉得诧异。
讽刺在于燕复居然和自己落得一样的下场,仿佛是冥冥注定的报应,可断了一条腿又怎么够,他只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而诧异在于裴渊以前从未跟自己,或者说跟部下,用这般轻松调笑的语气,向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看来燕初晗这个女人当真改变了他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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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回到房中的时候,燕初晗正倚在软榻上看书,神情认真专注得很。裴渊没命人通传,脱了外袍进来,训道:“怎么也不盖件小毯,冷不冷?”
语气倒是沉得很,燕初晗却也不怕,将书一合,起身歪跪在榻上伸手去拉他,娇声埋怨:“妾不冷,陛下怎的这样凶,分明是陛下失约。”
裴渊眉梢轻挑,普天之下也就是她敢在自己面前这般恶人先告状了。
“朕失了什么约?”裴渊问道,又看一眼她搁在小几上的书,竟是一本精怪小说。
燕初晗轻哼,柔软的身子倒是寻着热源一般埋入了裴渊的胸膛,瓮声瓮气地埋怨:“分明是陛下先说的今日可以早些歇息,结果呢,妾等了这般晚陛下才回来,怎的就不是失约了?”
裴渊失笑,眯了眯眼睛道:“公主说得对,朕忘了。”
燕初晗志得意满,恃宠生娇地勾唇,纤细的指尖点星纵火,从男人的喉结一路触到下颌,放肆地勾了他的下巴,眸中带闪,“那陛下可要认罚?”
裴渊有些受不住,握住她的手稍使了力地拢在掌心,揽紧她的腰肢,发狠道:“不知公主想要如何罚朕?”
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小狐狸般的狡黠,燕初晗歪了歪头,声音软中带媚,“不若,便罚陛下听妾讲一个鬼故事?”
她似乎总是有些出其不意的点子。
“公主想要吓朕?”裴渊揽着她勾人的身段,裴渊打横抱起女子,燕初晗咯咯地笑起来,莲藕一般的玉臂缠在他颈间。
“莫非陛下信鬼神之说?”她被放在床上,柔软的外衫随着她后撑的动作滑落,香肩半露。
夜色深重,油灯的火焰在灯罩下昏然地亮着,间或摇曳。裴渊眸色深深,压在她上方,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缠绕,“若是公主让朕信,朕便信。”
燕初晗一愣,又眉目一弯地松了手臂的力气,千娇百媚地躺在锦被之上,长发如绸缎一般铺在合欢花织纹上,仰着娇小的下巴,露出纤弱如玉的脖颈。
“妾不信。”她的声音柔软,眼角带笑。
裴渊强势地勾了她的细腰,俯在女子上方,语调危险,“那便不信,少想这些东西,便不会总是梦魇。”
解决了燕复,接下来就是慢慢诱她坦白,叫她安心,免得成日多思多虑。
燕初晗用惯的伎俩说来就来,手指轻勾裴渊的腰带,四处点火却又一派委屈地说:“妾今日梦魇分明是担心陛下,才不是因为那精怪小说,陛下好生不解风情。”
这辈子也就被这么一个放肆的女子百般责怪过了。
裴渊沉沉地笑,抬手解了床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