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楼,连风都是静止的。
一刻钟前,太平楼的竞拍场尚且是人声鼎沸。
镀金的佛手,莲花托的上等翡翠手钏,顶级的古剑,不现世的名画,一次又一次地将竞拍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而压轴出场的三颗医圣所制的延年益寿、修骨连筋之神药,则更是令不少在座宾客慕名而来,神药甫一现身,原本喧闹交谈的竞拍者都安静下来。
巨大的椭圆斜台上呈着三个近乎透明的冰纹瓶,每个小瓶中装着一粒浑圆的药丸,为着这三颗小小的药,台上台下却俨然站了两排身带刀剑的武者,却不同旁的卖家所雇的镖局,俱是医谷的人,也就是医圣符宁自己的人。
医圣符宁,身怀回春之术,却是踪迹不定,云游天下,救死扶伤全凭心情。他每年仅炼三颗神药,竞拍地从来不重复,也不会将药托付给任何外人,仅由医谷中人护送。
便是这般的神药,在青阳城这富庶之地,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
底下的竞拍者都好奇地抬头向上看,可他们并没有能力将这三颗价值不菲的神药,真正有胆量有能力觊觎这神药的,皆是坐在楼上包厢的贵人们。
限于屏障的设置,包厢中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清楚底下的竞拍品和蠢蠢欲动的人们,底下的人和其他包厢的人却看不见他们的容貌。
坐在某一座包厢里,男人气定神闲地揭开紫砂杯的杯盖,悠悠茶香萦绕鼻尖,茶的香气比它的名字还要甚至更美,男人待那茶晾了晾,喝了一口后道:“这日铸雪芽倒是不错。”
旁边伺候的下人端着均玉紫砂壶替他又添了茶水,恭敬地问:“可要为府上备下一些?”
男人不答,指尖轻轻落在杯壁上,声音消弭。
包厢外,拍卖的人语调愈发激昂,激得底下的竞拍者人心浮动、躁动不已。
话音落下,要价不菲,一颗便是五百两。
也不是第一回听说这药的高昂价格了,前来凑热闹的人面面相觑,但真正有心拿下的人倒是早做好了准备,毫不犹豫地喊了价。
这般神药,若是能竞下,无论是自己服用,还是献宝于上位者,都是远超银钱的益处。几乎每一个有竞拍意图的包厢都在出价,价格水涨船高,直到升到三千两的高价以后,才渐渐有人退出。
男人所在的包厢却是自始至终的沉默。
最终的胜者来自正对着展台的二层包厢,一出手便是拿下两颗神药,花了整整七千两。
冷嗤一声,裴渊的目光投向那间包厢,眼神幽深莫测,甚至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他倒真把自己还当成太子,连选的包厢都是正中间的位置,出手七千两,自己倒是小瞧他的本事了。先前让凌镇和文澍去调查武家,加上在安东一带抓获的余孽,裴渊早就追捕到了燕复的踪迹。
倒是和燕初晗的梦对应得极好。
他饮了一口茶,淡淡出声:“行动。”
风云变幻,一瞬间,太平楼便被无数突然起身的人亮剑挟持,尖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这种惊声尖叫的混乱场景裴渊见过无数遍,他却还是不由得心里一动,无法不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比此刻更为纷乱的破城之日见到燕初晗的。
素衣金钗,面色苍白,燕初晗孤寂又茫然地站在那儿,隔着遥远的距离,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向自己。茫然无措、难以置信、惊惧无奈,最后才是温柔刀一般的娇媚勾人,裴渊在她的眼中看得分明。
不消一会儿,外面的打斗声便渐渐弱了下去。
面前的屏障被撤去,不久前还热闹喧哗的竞拍场里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在一脸冷肃的男人的威亚之下,无一人敢大喘气。
有当地等级较高的官员,吓得顿时跪倒在地。
皇上?
皇上怎么在这!
其他人虽然不清楚楼上所坐之人是何身份,可看见这些大官都下跪,也忙不迭地跪倒在地。
文将军虽然仍身着文人衣袍,此刻却完全是武将气势,身后跟着十数名身着兵甲的士兵,重刃押着一个银袍勾纹的华贵男子上前。一脚踢在那人废了的腿上,轰地跪地,文澍扼着他的下巴将他头抬起,一把撕开那人脸上的人皮面具。
裴渊看见了一双和燕初晗颇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只是那眼睛猩红一片,千钧一发时骤然的失败将他的恨意点燃,这股毒药一般的恨意令他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快咬碎。
正是燕复。
燕复无法不恨,对于这位前朝太子而言,他的父皇在下江南的路上死于裴渊的叛军箭雨,他的母族近乎灭族,嫡妻死于城破之日,唯一的血脉被裴渊囚在宫中沦为质子,他这大好河山竟这样被眼睁睁地看着,拱手让人。
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他谋划多时,忍气吞声,拖着病腿也要多方斡旋,就是为了此刻。
他要治好他的腿,然后杀回宫中,亲手杀了裴渊。
只不过,裴渊也是这般打算。
哪怕那两柄重刃架在肩上,燕复依旧忍着剧痛奋力直起身子,用猩红的双目紧紧盯着裴渊,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乱臣贼子!是不是武黎那个贱人背叛孤,你怎么会在这!”
裴渊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
倒是在他意料之中,燕复并不怀疑是燕初晗不顾念血缘亲情而背叛了他,而是怀疑武家卖主求荣,这并不是因为燕复真的相信燕初晗是为了他的女儿燕如岚而委身于裴渊,唯一的原因仅是燕复从来没有联系上燕初晗。
或许是没联系过,也或许是不能,但总之,燕初晗根本不可能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能猜测到燕复的踪迹。
裴渊审视眼前狼狈的前朝太子。
他为了抓到燕复费了不少心力,此刻得偿所愿却是没有丝毫的兴奋,心头的恨意如今莫名地无法让他再如从前一般愤怒。不得不说燕复的容貌和温皇后长得极像,一样的好皮囊,烂芯子。
裴渊记得城破之日的温皇后。
即便是死到临头,温皇后依旧坐在她金座的风上,高髻长簪,云锦凤袍,神色淡然。昭阳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的一个贴身丫鬟伺候她。温皇后眉目温柔地同那丫鬟评论今年新上的春茶比不得去年的,然后轻轻地勾唇一笑,目光投向执剑前来的裴渊,语调轻缓地问:“可要来品品茶。”
便是这样高雅温柔的皮囊,怀着歹毒的蛇蝎心肠,在燕帝的默许下,杀死了裴渊年岁尚小的妹妹裴绘。
裴渊留了温皇后的全尸,也算是成全了她皇后的体面。
至于这个燕复,倒也还算继承了温家的一成谋算。
以至于裴渊尚且用了这么长时间才追踪到他的动向,只是可惜了,只能怪燕帝的愚昧与自大也遗传给了他的儿子,燕复没有卧薪尝胆、韬光养晦的耐性,凡是擦之过急者,必然露出马脚。
阳光从裴渊背后的窗洒下,裴渊的神色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唯有仰头瞪他的燕复看得分明。裴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轻蔑都敛去,仅剩丝毫不在乎的从容不迫。
数百人的太平楼里,无人敢发声,死一般的寂静中,半城的风云都聚集在对峙的当朝皇帝和前朝太子之间。半晌,裴渊才抬眸,漫不经心地说:“是谁都无关紧要,都统统会为你陪葬。”
燕复的面色一僵,恨毒的视线冰冷如同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于裴渊的面上盘旋扫荡。这个乱臣贼子如今夺了他的位子,一颗狼子野心最是狠毒,不仅让他国破家亡,颜面尽失,连对待他自己也是毫不留情。
登上了皇位又如何呢?
裴渊逼死自己的父亲,迫害亲族旧势,母亲和妹妹早早地离世,如今他裴渊再是风光无限,坐拥这万里河山,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刺目的阳光射入燕复的瞳孔,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疯魔了一般,安静拥挤的太平楼中,回荡着他诡异癫狂的笑。
也不知笑了多久,他平静下来,看向裴渊:“孤知道你为何恨温家。”
“无非就是为了裴绘。”燕复扯了扯嘴角,和燕初晗极为相似的眸子微眯,像一把狭长的刃。他这般笑起来,竟有些邪性,“可你知道裴绘是怎么死的吗?”
裴渊呼吸轻轻一窒,狠戾地看向他。
燕复的笑意更深,眸中有疯狂的火焰。
自从裴渊反叛之后,燕复对裴绘的爱意便消逝得干干净净。他恨所有姓裴的人,毫不留情地将为自己而死的女人划为叛贼血亲,那种恨意和裴渊对于燕、温之姓的人如出一辙。
燕复看着裴渊稳如泰山的神情,满心怨毒地想要撕碎他的虚伪。
若是他知道自己的亲妹妹是什么样的货色,和自己这个被他恨极了的人苟合,还心甘情愿地宁愿假死也要跟自己在一起,哪怕当个无名无份的外室,燕复迫不及待要知道裴渊听到这些后是什么表情了。
燕复急不可待地要将裴绘死亡的真相道出,不为别的,仅仅是为了将裴渊的伤口撕开,看看他狰狞狼狈的凶相。
他冷冷一笑,声线压得极寒:“你可知道,你心爱的妹妹是多么……”爱我。
“吵。”裴渊的眼神早已恢复平静。
燕复最后的报复,未尽的话,就迅速被一旁的士兵用一块脏帕子给堵上了。
裴渊起身,看一眼楼下跪成一片、鸦雀无声的人,没有再瞧一眼怒目圆睁、不停挣扎的燕复,声线极稳地说:“有什么话,还是留着跟凌镇说罢,朕没空审你。”
也该结束了。
裴渊径直离开太平楼,身后缀着数十武将,太平楼里此起彼伏的是“恭送皇上”之声。
居然没有释然之感,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事,裴渊看着傍晚漫天的红霞,突然觉得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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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初晗昨晚一夜未眠,可又不忍惊扰裴渊睡眠,硬是醒着硬躺了一晚上。
直到今天下午用完午膳才捱不住,休息了一会儿,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的时刻。
如血的红霞染红了整片天空,用漆黑的飞鸟扰动云影,漫天红霞妖异如火,绚烂又诡异。或许是血脉相连,或许是心灵感应,燕初晗就这样在小轩窗旁看着天空,手心和心口便突然一丝挣痛,她愣愣地看着手心,眼睛里就这样无端端地坠了一滴泪珠下来。
她想起刚才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