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没关系!”
伊纳亚夫人的话尾音还未消散,亚历山大就是那被火星点燃的干燥篝火,猛地拔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打断了她。
他傲慢地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半空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要劈开空气中的犹豫。
语气里裹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如出鞘的新剑,锋芒毕露又笃定万分。
“太后亲口说的,如今时代不同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丝绒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们正处在战争之中,国库空得能跑老鼠,王室又捉襟见肘,这种时候,赚钱难道不是为了保住这江山?”
他的眼神像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几分挑衅,仿佛在说“有谁不服”。
“他们要是敢说半个‘不’字,那就是在算计我们,是想看着王室困守孤城,等着敌人打进来!”
“这种时候,守着老规矩不放,才是真的愚蠢!”
“我认为我们已经妥协得足够多了。”
他放缓了语速,却依旧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我们不能仅仅因为害怕得罪别人就停滞不前。”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伊纳亚夫人,语气平静却暗藏压力:“伊纳亚夫人,我希望您从现在起能将一部分出口业务提供给殿下。”
“……”
听到这话,那位夫人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为难的表情。
她迅速移开视线,避开亚历山大锐利的目光,缓缓抬起下巴,像是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
“那……嗯……大人,我不是不想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风拂过的枯叶,
“只是那事关我家,不关我的事。我实在没法不经大家同意就做出这样的承诺。所以……”
话音在这里变得格外吃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最终还是艰难地收了下来。
亚历山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悦地撅起了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夫人根本不愿分享。
哪怕按照他最粗略的估算,单是伊纳亚夫人自己名下的那部分业务,也足够支付太后的全部开支,甚至还能有不少盈余。
要知道,他出口到阿格尼拉特的货物数量,可是堆积如山的。
这么看来,他和伊纳亚夫人之间那点所谓的友谊,似乎还隔着一层自私的薄膜,一捅就破。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了片刻。
亚历山大忽然轻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让步:“唉……好吧,我会安排每年额外运送价值三百万罗帕尔的货物。这些销售所得将全部用于殿下。”
他没有费心去揭露伊纳亚夫人那点小心思,甚至没打算和她争论。
此刻的他,竟像那些满身铜臭的富翁一样,决定用钱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仿佛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是钱摆不平的。
“……”
三百万罗帕尔?
这个数字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在座的人个个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而其中,最受震撼的,莫过于西利玛。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猛地松开。
她不由自主地将亚历山大和自己以前的经历放在天平两端比较,脑海里迅速闪过过往的片段。
她清楚地意识到,就算是阿洛兹默处于巅峰时期,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慷慨。
当然,那个疯狂的国王也常送她衣服和珠宝,那些东西的价值,或许是亚历山大此刻承诺的许多倍。
但那些华美的服饰、璀璨的珠宝,对西利玛来说,用处实在有限——它们就像好看的摆设,很难兑换成实实在在的现金,解燃眉之急。
若论流动资金,她最多的时候,也只从阿洛兹默那里得到过几十万罗帕尔,而且那还是在他对她迷恋得最疯狂的时候。
可亚历山大刚才提出的数字,是那个数额的十倍啊!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犹豫,那般自信,仿佛这三百万罗帕尔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损失。
不远处的太后,眼角的皱纹里悄悄爬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看着眼前这唾手可得的丰厚财富,她的心底,竟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丝嫉妒。
那嫉妒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谢谢大人。这对‘我们’帮助极大。”
伊纳亚夫人最终微微鞠躬,裙摆的褶皱随着动作轻轻漾开,像是平静水面泛起的涟漪。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既有释然,也有对未来的隐忧,却仍以正式的“我们”来称呼自己,仿佛要用这个词将所有相关的人都拢在一起,共同承接这份承诺的重量。
“嗯……没问题,殿下。我们都是同舟共济的。”
亚历山大轻轻挥了挥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浅淡的弧线,语气里带着安抚的暖意,像是在试图驱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利玛,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像是出鞘的剑刃刺破迷雾:
“还有,别担心你的孩子出生。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会亲眼见证你或赫尔玛公主加冕为阿哈德尼亚女王。”
“我们辛辛苦苦,可不是为了那个白痴,才把一个甜言蜜语的无名小卒送上王位的。”
这句话像一道意外的暖流,淌过西利玛的心田。
按常理说,这样直白地议论王位继承,甚至提及“白痴”,本该让她心生不悦,可此刻,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丝短暂而愉悦的微笑。
一种自孩提时代以来从未有过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像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柔软,让她有些站立不稳。
这感觉奇异又陌生,仿佛瞬间穿越回了青涩的青少年时期,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关于力量与轻松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与疲惫,在这一刻似乎被轻轻拂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轻盈的雀跃。
……
会议的氛围在这句承诺后渐渐松弛,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得以舒缓,似乎终于就此结束了。
亚历山大慢慢地从柔软的扶手椅上站起来,椅垫在他起身的瞬间,缓缓回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带着愉快的微笑,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暖意,向在场的女士们颔首告别:“那么,女士们,明天我们在宫廷见!晚安!”
当时他正准备转身,陪三位脸上写满乐意与兴奋的女士回房间放松一下。
她们的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和谐。
“等等,亚历山大大人!还有别的事,”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柔软,语气里的暗示像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撒了过来,
“您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和‘我们’在一起?您没有别的事要做,对吧?”
听到这话的男人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位脸颊微微泛红的女士。
太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怯与期待,像含苞待放的花。
而亚历山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表情,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与此同时,埃扎亚女士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是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乌云笼罩。
她的双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愤怒,那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涌而出,烧向眼前的一切。
“是啊,他还有事!再见!”
这句话像一颗即将脱口的石子,她拼命强忍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直到最后一秒,才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将它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闷哼的声音。
并不是说她对亚历山大有那么浓厚的兴趣,事实上,她对他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作为下属对上级的敬畏。
只是作为母亲指派来照顾客人的女仆,她认为太后此刻的举动,无疑是侵犯了她的职责,也是对待客之道的无视,这让她无法容忍。
“……”
就这样,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尴尬像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众人之间。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亚历山大的目光在慌乱中飞快地转动,最终迅速向伊纳亚夫人投去恳求的目光,那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像是在沙漠中跋涉的人渴望得到甘泉。
他不敢直接反驳西利玛,那位身份尊贵的太后,他担心自己的一句话会让她难堪,从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他看来,伊纳亚夫人作为太后的朋友,会是更好的解围人选,她的话或许能让太后收回提议。
至于接受太后的提议,他甚至不敢让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多停留一秒。
那简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危险得让他心惊胆战。
“我们不要给你的敌人更多的箭。”
伊纳亚夫人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此刻像警钟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轰鸣,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让他时刻谨记着自己身处的漩涡,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但伊纳亚夫人也紧锁着眉头,她发现自己此刻很难插话。
因为她太了解西利玛了,她一刻也不相信太后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
哪怕她们此刻就在皇宫里,人多眼杂,这样的举动也很容易被人曲解,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攻击亚历山大的把柄。
可太后还是说了,而且说得如此直白。
这其中的深意,让伊纳亚夫人感到一阵困惑,又隐隐觉得,或许太后有自己的考量,只是这考量,她暂时还无法看透。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打破这僵局,否则,局面只会越来越糟。
她的手指在袖摆下轻轻蜷缩起来,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那是……现在就是这样……”
伊纳亚夫人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带着几分迟疑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
尽管心底的疑虑像潮水里的水草般疯长,她还是决定试一试,希望能在这位太后做出更鲁莽的举动前,用几句道理拉住她——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咦伊纳亚。”
西利玛的声音突然像淬了冰的银簪,尖刻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她微微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挖苦,像在打量一件失了价的旧物:“他答应每年给我三百万罗帕尔。你答应了多少?”
伊纳亚夫人的话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狠狠掐断,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脸颊“腾”地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来辩解,最终却只能紧紧抿住,屈辱与愤怒像两只小兽在胸腔里冲撞,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西利玛根本没看她,也没等亚历山大有任何回应,便向侍立在旁的女仆打了个手势。
那手势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仆立刻低下头,快步上前,手指灵巧地抚上太后优雅长裙的腰间,开始解开那些缠绕的、缀着细碎珍珠的复杂绳结。
丝绸与丝绸摩擦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可是全国最美丽、最迷人的女人之一,这般主动示好,哪个男人会愿意错过呢?
她眼底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仿佛胜券在握。
“殿下!我劝您三思!别再给我们的敌人送去更多的箭了!”
埃扎亚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骤然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她的脸色因急切而微微涨红,眼神里满是焦灼。
听到这声反对,王太后缓缓地、带着几分不耐烦地转过身。
她先是淡淡地瞥了埃扎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接着,她皱起了眉头,眉心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显然是在责怪埃扎亚挡了她的路,破坏了她的兴致。
“退后。”
她没有开口,可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却像在无声地咆哮,里面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在说:“你也配来管我?”
然而,埃扎亚夫人却像一棵扎了根的青竹,没有丝毫退缩。
即便是面对阿哈德尼亚女王,这位年轻的女士也挺直了脊梁,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
她深吸一口气,大胆地向前又迈了一步,如同一道骤然竖起的屏风,稳稳地挡在了亚历山大身前。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冬日里的湖面,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西利玛殿下,请三思。这门外就有一队卫兵和侍女,她们的耳朵尖着呢。您还没来得及换下这身衣裳,陛下那边恐怕就会知道这里的事了——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更何况,以您现在怀着身孕的状态,做出如此剧烈的动作,本就藏着极大的危险。老天爷保佑,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您和腹中的孩子都金贵着呢,又何必冒这样的风险呢?”
最后,埃扎亚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给出了一个看似两全其美的妥协方案,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如果您仍然想感谢亚历山大大人,为什么不等几个星期呢,夫人?等您顺利生下孩子,您可以躲到某个偏僻的小宫殿里,假装产后疲惫需要静养。到那时,陛下正忙着照顾他刚出生的儿子,满心欢喜,自然无暇他顾,您就能和亚历山大大人安安稳稳地单独相处几天了——那样不是更稳妥吗?”
“……”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都戳在要害上,像一张细密的网,一下子堵住了太后所有反驳的缺口。
西利玛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一堆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反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尖微微泛白。
但仅仅沉默了片刻,她便猛地抬起手,傲慢地挥了挥,像是要把埃扎亚的话连同空气中的劝阻一同扫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像被点燃的爆竹:
“小伊兹就是太小心了!这里没什么危险!外面的守卫,哪个敢对我在这里做的事说三道四?他们能站在那里,端着那份俸禄,全凭我的恩典!”
“而且这房间的门虽厚,却也挡不住多少声音——不然我怎么敢在这里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话?不然的话,宫里的每只蜜蜂、每只鸟儿恐怕都要把我的话传遍各个角落了!”
她轻笑几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不服老的自得:
“嘿嘿嘿,我或许是有点年纪了,但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姑娘。”
斥责完下属,西利玛才缓缓收回目光,故作庄重地将视线转向亚历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