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激战”,当亚历山大离开王太后的房间时,天空已经黑得连最后一点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吞了进去。
亚历山大的脚步发沉,后颈的冷汗被夜风吹得冰凉,可四肢百骸里那种被抽干力气的疲惫,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他们确实把他炸干了,不止是精力,连心底那点防备,都快被磨得精光。
刚转过回廊拐角,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埃扎亚。
她的身影在廊柱阴影里忽明忽暗,手里提着盏羊角灯,暖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亚历山大昏沉的意识里。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她上前半步,灯笼的光正好照亮她眼底的凝重:“法扎帕夏的人在西侧偏厅候着,带了三份密函。”
就这短短一句话,让刚才还萎靡得快散架的亚历山大瞬间绷紧了脊背。
他停下脚步,喉结滚了滚,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起光,连带着佝偻的肩背都挺直了些。
“知道了。”他只吐出三个字,声音里的沙哑被刻意压下去,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方才的疲惫像是被这消息冻住了,暂时蜷在肌肉深处。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橡木长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钻。
亚历山大的指尖在黄铜酒杯边缘打圈,冰凉的金属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条冷静的蛇,缠住他纷乱的思绪。
桌木纹里仿佛藏着埃扎亚清晨说的话,反复在他耳边磨:“他们不会立刻与您为敌,总得先摸清您的底细。”
他忽然松开捏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久泛着白,骤然舒展时,竟有些发麻。
是啊,换作是他,面对棋盘上突然闯进来的陌生棋子,也会先按兵不动。
那些盘踞在宫廷深处的势力,就像藏在石缝里的蝎子,毒螯缩在暗处,绝不会没摸清对手的锋芒就轻易亮出来。
他想起那些人在密室里低语的模样,眉头不自觉拧成个结,又在埃扎亚话语的余温里慢慢松开,像被春风化了的冰棱。
肩背的肌肉却还僵着,像冻住的河。
他想起托勒密,那个总爱涨红着脸的年轻国王,活像头没见过世面的小兽。
前几日攥着他手腕时,指节都泛白了,眼里的光亮得要烧起来:“亚历山大,你说过的,礼物……”
“明日,明日一定给你。”他当时这么应着,可现在,疲惫像潮水漫过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乏意。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摩擦的声响,像生了锈的门轴,转不动了。
“呃……”他对着空酒杯低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散开,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我实在太累了,身体也乏得很。”
这话像说给托勒密听,又像跟自己讨饶。
他抬手按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像有只小鼓在敲,震得眼皮发沉。
“他……再等一天也无妨。”
话音落地的瞬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轻了。
他差点笑出声——托勒密那急躁性子,多等一日,权当给他上堂课吧。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柔和了,不再像正午时那么刺眼,透过玻璃上的花纹,在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的麦香,混着女人们身上的薰衣草味,他转头看向桌边的三姐妹,忽然觉得她们的轮廓都蒙着层暖融融的光晕,顺眼得很。
先前被她们围着劝食的情景又冒了出来。
埃扎亚总把切好的烤肉往他碟子里送,银叉碰着瓷盘,叮叮当当地响,嘴里还轻声劝:“大人多吃些,这鹿肉是今早刚猎的,最滋补。”
另一个叫莉娜的侍女会适时递过葡萄酒,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像羽毛轻轻搔过,笑着说:“配点甜酒解腻,大人尝尝这个年份的蜜酒,是南边进贡的珍品。”
埃扎亚则在一旁讲宫廷趣闻:“前日厨房老厨师为了给王后做杏仁糕,把糖罐打翻了,满灶台都是白糖,被总管罚了三个月月钱呢。”
逗得他忍不住笑,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好几口。
此刻他靠在宽大的橡木椅上,肚子里暖烘烘的,却也胀得发沉,像揣了个温热的石臼。
他端起酒杯抿了口甜酒,酒液滑过喉咙,留下蜜般的甜,像有只软手轻轻抚过心尖。
可这点暖意驱不散浑身的乏意,骨头缝里像塞了棉花,又酸又软。
他记得昨日在城外勘察地形,马蹄踏过碎石路的颠簸,震得骨头生疼;盔甲在阳光下的灼烫,像有火在背上烧;还有刺探军情时紧绷的神经——或许就是这些,让他此刻连抬手都觉得费力,仿佛手臂上坠了铅块。
目光无意间扫过餐桌,他忽然定住了。
方才还堆满餐盘、刀叉、面包屑的桌面,此刻竟像被施了魔法,渐渐清爽起来。
埃扎亚正把用过的银盘摞起来,动作轻得像拈起片羽毛,手腕一翻,银盘就乖乖叠在一起,转眼就叠了半尺高,却没丝毫晃动;
莉娜拿着亚麻布巾擦桌面,布巾在她手里灵活地转,像只白鸟在跳,连杯底的酒渍都擦得干干净净,露出橡木桌面光滑的木纹。
她们俩一个摞盘一个擦桌,配合得像钟表里咬合的齿轮,没一句多余的话,却分毫不差。
亚历山大的眉毛微微挑起来,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停。
他认得那衣料——是只有贵族女子才穿得起的天鹅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领口绣的金线花纹针脚细密,勾出繁复的藤蔓,一看就知是巧手匠人做的。
她们本该被仆人们围着,连端杯水都有人伺候,指尖沾的该是香粉与墨水,不是餐盘上的油渍,怎么会做这种粗活?
他看着埃扎亚弯腰摞盘时,发间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圆润的珍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和她麻利收拾餐具的动作,形成种奇妙的反差。
她们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可碰油腻的餐盘时,却半点犹豫都没有,仿佛这些繁琐的活计,本就是她们生活的一部分。
“你们……”他刚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在这深宫里,人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许,她们是想借此示好,用这种不寻常的举动换他的信任?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抵着掌心,心里像被投了颗石子,漾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
“大人在看什么?”身后传来埃扎亚的声音,温和得像午后拂过湖面的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亚历山大转过头,看见她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手里端着个錾花银壶,正慢慢往他杯里添酒。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镀上层暖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去时,在眼睑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轻轻覆着。
“没什么,”他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只是觉得你们收拾得真快,比我府邸里的仆人还利落。”
埃扎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餐桌,嘴角弯出个浅浅的弧度,眼尾的细纹也柔和了:“在家时,母亲总说,自己的事要自己做。虽是女子,也不能太娇气,总得学着打理身边的事。”
她说着,把银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大人,有件事要跟您说。”
“你说。”亚历山大的指尖在酒杯边缘轻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了几分专注。
“陛下原本是打算来看您的,”埃扎亚的声音平稳得像潭静水,不起波澜,“就在今天早上。”
“托勒密?”亚历山大有些意外,眉梢微微扬了扬,随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那孩子向来急性子。
“他什么时候来的?天刚亮?”
“黎明刚过,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埃扎亚回忆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壶冰凉的把手,“他带着两个侍卫,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脚在石板地上跺了好几次,像是急了,才让侍卫来通报想见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亚历山大的眼睛,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语气添了几分认真:“我跟他说,您昨日在外奔波一天,回来后有些发烧,精神不济,怕是不能见客。他听了,脸一下子就红了,急着问您要不要紧,还说要让人立刻送御医来,那模样倒像是真急坏了。”
亚历山大听到“黎明刚过”四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他想象着天还没亮透,晨雾没散的时候,托勒密急匆匆赶来的样子,像个怕迟到的学生,心里难免有些不以为然。
“哼,”他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液在舌尖转了圈,带着微甜的余味,“我看他哪里是关心我,分明是惦记那些礼物。上次见我时,眼睛都快黏在礼盒上了,那股子急切,藏都藏不住。”
埃扎亚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指尖在银壶上轻轻画圈,像在琢磨什么,又像默认了他的话。
“他才多大?十六还是十七?”亚历山大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以为然,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轻响,“一国之君,为点礼物急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想起自己当年初登高位时,就算心里再急,面上也总要装得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王者的威严,往往就藏在那份沉稳里。
“若是我,绝不会这般沉不住气。”他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上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他此刻起伏的心情。
“大人说得是。”埃扎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亚麻布巾,细细擦着银叉,布巾与金属摩擦,发出沙沙的响。
“不过陛下年纪还轻,性子是急了些,但心肠是好的。前日贫民窟失火,他还亲自去赈灾,站在火场边指挥了大半天,脸上沾了灰都顾不上擦呢。”她说话时,声音软软的,像裹了层棉花,带着几分温和的辩解。
亚历山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知道埃扎亚说的是实话,托勒密虽然急躁,却不算坏心,只是那份天真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里,实在太危险。
他忽然想起太后伊纳亚,那个总笑眯眯的老太太,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沉淀,眼里却像深潭,藏着比谁都深的城府,让人看不透底。
“对了,”埃扎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布巾,走到亚历山大面前,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风吹过草地,“我已经把您的打算告诉母后和太后殿下了。”
“她们怎么说?”亚历山大坐直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桌面上,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
埃扎亚脸上露出笑容,眼睛弯得像月牙,带了几分雀跃:“她们都很赞同。母后还说……”
她忽然压低声音,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变得锐利,像骤然出鞘的匕首,连语气都沉了几分,活脱脱像换了个人,“‘这样就好了,这样那些老鼠就能聚集到一起,然后亚历山大就能一举擒获它们了!’”
她说完,右手猛地向前一抓,手指用力蜷曲,仿佛真抓住了什么,连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亚历山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房间里荡开:“你这模仿的本事,可真不赖。连太后说话时那股子狠劲都学来了,尤其是抓老鼠那个动作,活灵活现。”
埃扎亚被他夸得脸微微一红,连忙恢复平日的模样,低下头轻声说:“让大人见笑了。只是听得多了,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太后她老人家说话时,总爱做这个手势。”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指尖还带着几分紧张的颤抖。
亚历山大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欣赏。
能把一个人的神态语气模仿得这么逼真,不光要记性好,更得有细致的观察力。这等本事,在深宫里可是难得的利器。
他忽然想考考她,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肚子里还有多少墨水。
他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目光却紧紧锁住埃扎亚:“那帕夏·法扎呢?你也见过他吗?”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莉娜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埃扎亚端着银壶的手也微微一停,又很快恢复自然。
帕夏·法扎是朝中老臣,手握兵权,态度一向暧昧,是亚历山大最需要提防的人之一。
他看着埃扎亚的眼睛,想从她神色里看出些什么。
埃扎亚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流星划过夜空。
她从容地回答:“法扎帕夏倒是没来,但他的管家来了。就是那个总穿深色长袍,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头,您还记得吗?”
“哦?”亚历山大的兴趣更浓了,身体又向前倾了倾,“他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来送贺礼的吧?”
“说是想约大人见一面,”埃扎亚娓娓道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看大人今日身子不适,就跟他说,‘我家大人昨夜没睡好,正在歇息,您中午稍晚些时候再来吧,那时大人精神定能好些。’这样大人也能歇歇,也好想想该怎么应对。”
她说着,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眼神却带着几分试探看向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
她不仅记得法扎这号人物,还能沉着应对,把会面时间往后推,既不得罪对方,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这份从容和周到,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
“你做得很好,”他赞许地笑了笑,“就该这样,对付老狐狸,得先让他等着。”
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甜酒滑入喉咙,却让他的头脑更清醒了。
托勒密的急切,太后的支持,埃扎亚的聪慧,还有法扎的动向……这些人和事像一颗颗棋子,在他脑海里渐渐排开阵势。
他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炽烈,透过窗棂照在地上,像铺开的金色绸缎。
亚历山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空气里,薰衣草的香气和烤面包的麦香缠在一起,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当——当——”一共敲了十一下。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正有暗流在涌动。
埃扎亚应声而去,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埃扎亚和莉娜对视一眼,继续收拾餐桌,只是动作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法扎的管家要是再来催,就说我在和太后议事。”亚历山大指尖在桌沿敲出轻响。
埃扎亚颔首:“大人放心,我会应付。只是他那眼神,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莉娜擦完最后一只银杯,轻声道:“需不需要让侍卫盯着偏厅?”
亚历山大摇头:“不必,让他们先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