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你就一点耐心都没有吗?我不过是去接孩子们,让你等五分钟,你们竟然就这么厚颜无耻地自己先动了手开始吃饭吗!”
“亲爱的”是冈比西斯在旁人面前对亚历山大的称呼——总不能在孩子跟前叫他“主人”。
亚历山大听见这话,忙把手里的卷饼搁在餐盘里,快步走到妻子和三个孩子身边,轻轻拥住了她们。他惯会揣摩人心,可此刻竟有点拿不准,该说什么才能浇灭冈比西斯眼底的火气。
“亲爱的,这顿饭看着真的是太美味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指尖扫过餐盘里金黄的卷饼,“想到是我亲爱的妻子为家人准备的,我这心里都热乎得很,光是看着就觉得满足。”
年轻的红发母亲重重叹了口气,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才松了力道:“这次就饶了你,但下次一定要等我们都到齐。我们一家人能凑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本来就少,我总盼着每一次都能好好的。”
亚历山大笑着点头,顺口许下一个自己都知道做不到的承诺:“我发誓,下次肯定等你们都坐好了再动手好吧。”
他心里清楚,这话之后多半要“还债”,但能先混过眼前这关,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说完便在餐桌主位坐下,冈比西斯把小儿子艾尔放进旁边的高脚椅,自己挨着亚历山大坐下。另外两个孩子也各自就位——汉斯坐在亚历山大左边,赫尔加坐在冈比西斯身侧。
亚历山大咬了一大口卷饼,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裹在里面的牛肉末混着卷心菜与洋葱的香气瞬间漫开,他满足地轻哼了一声。冈比西斯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馋样,脸颊悄悄泛起了红。
他就着冰镇啤酒,三两口吃完一个卷饼,抬眼看向妻子时,眼里还带着食物带来的雀跃:“冈比西斯,真没想到你能从那么多事务里抽出身,特意学了这手艺给我们做饭。能被你这样放在心上,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熨帖。”
冈比西斯的脸更红了,嘴角却扬着笑,轻轻点了点头,把这份夸赞妥帖地收进了心里。旁边的汉斯眨着眼睛看父亲,不太明白一句简单的话,怎么就让母亲眼里的光都软了下来。
他悄悄观察着父亲和母亲的互动——或许等自己再长大些,也能像父亲这样,一句话就让人红了脸。
赫尔加倒是没在意这些,只扒拉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偶尔抬头看一眼哥哥,又很快低下头去。亚历山大注意到汉斯的目光,心里忽然有点发慌——这孩子总爱盯着人学,有时那股较真的劲儿,连他都觉得招架不住。
他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主动开口问:“汉斯,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汉斯抬眼,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平静,语气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按你的要求在上格斗课,剩下的时间,大多待在图书馆里。”
亚历山大笑着点头,又追问道:“格斗课学得怎么样?你们这个年纪,是在练徒手技巧吧?”
汉斯乖乖点头,说起课上的事,语气里多了点少年人的直白:“一直在练基础技巧,垫上的翻滚练习倒还好,就是拳击课有点无聊。”
亚历山大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你不喜欢自由搏击?”
汉斯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慢吞吞地回答:“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总练那些重复的动作,没什么意思。”
“不是踢拳没意思,是大孩子们能实战对练,我只能对着拳靶重复动作。练久了,就觉得没劲儿了。”
亚历山大摇摇头,他从没觉得拳击训练枯燥——哪怕是重复的基础动作,也是夯实底子的关键。虽然实战确实是踢拳里最有意思的部分,但教练不让汉斯参与,是因为这孩子年纪还小,扛不住高强度对抗。他放柔语气,鼓励道:
“我知道实战看着热闹,确实有意思,但你现在练的基本功才是根本。想把徒手格斗练精,就得靠这些反复的练习磨出来。就算是顶尖的格斗大师,也得天天打拳靶、练技巧。”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多了点对未来的期许:“这只是开始。等你再长大些,还会学刀剑、练枪械。等你成年时,这一代人都会懂战争、懂生存——这些本事,将来都会用得上。”
“用得上”三个字刚落,冈比西斯的筷子顿在半空。她望着汉斯稚嫩的侧脸,指尖微微发凉——一想到儿子将来也要像其他孩子一样奔赴战场,一股细密的恐惧就裹住了心脏。赫尔加最先察觉到母亲的异样,仰着小脸问:“妈妈,你怎么了?”
冈比西斯猛地回神,慌忙咬了口面包,把脸上的慌乱掩在微笑里:“没什么,赫尔加,就是忽然想到点事。”
可那点失神太明显了。亚历山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又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了个轻吻。等她那双湛蓝的眼睛望过来时,他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保护家人和家国,是男人的责任。汉斯将来会像我一样,成为能稳住阵脚的人——我会教他,不让他像我年轻时那样莽撞冲锋。”
冈比西斯重重叹了口气。她不愿儿子沾染上硝烟,可汉斯是王室的孩子,这似乎是躲不开的宿命。她捏了捏亚历山大的手,强迫自己压下不安,重新拿起了筷子。
亚历山大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转而看向赫尔加,语气放得更软:“赫尔加,你最近在忙什么?”
女孩先怯生生地看了母亲一眼,见冈比西斯点头,才眼睛发亮地开口:“我喜欢画画!爸爸,你喜欢画画吗?”
亚历山大轻笑出声,点了点头:“我没什么画画的天赋,但确实喜欢看。你要是喜欢,就一直画下去——说不定哪天,你会成为阿哈德尼亚最厉害的画家,你的作品能被大家记很久。爸爸相信你。”
小女孩的脸瞬间亮了,挺直脊背,像宣誓似的大声说:“总有一天,我会是全阿哈德尼亚最好的画家!”
亚历山大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可等着,将来要好好欣赏你的作品。”
他又咬了一口卷饼,就着冰镇的拉格酒咽下——餐桌旁是孩子的笑、妻子的眼,食物的香气裹着暖融融的烟火气,让他忽然觉得,该多抽些时间这样陪家人吃饭。不止是和冈比西斯,还有其他妻子和孩子们。这样的温暖,该分给每一个人。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艾尔的辅食碗里,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糖。
另一边,霍诺莉亚抱着儿子亚历山德罗斯,坐在自己的寝宫里。因为亚历山大的妻子们各有居所,他特意给每个人都安排了独立的卧室——这样不管他夜里宿在谁的房里,其他人都能有安静舒适的空间休息。
霍诺莉亚一边轻拍着怀中安睡的儿子亚历山德罗斯,一边凝视着桌上铺开的地图。羊皮纸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朱砂笔标出的路线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东都的方向。她指尖划过其中一段,眼神里带着几分沉凝——亚历山大曾向她承诺,等她在新大陆的殖民地站稳脚跟,便会支持她完成一件心愿,一件关乎家族与过往的大事。
作为常年在海上奔波的人,她对内陆的消息总是滞后些。直到最近才得知,哥哥迪肯提乌斯竟暗中做了对不住盟友的事,将罗曼蒂斯从亚历山大那里得到的农业与工业情报泄露了出去。这让她既愤怒又心寒,攥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
房间角落里,两只雄鹰安静地栖息在木架上。羽毛呈深褐色的是赫拉克利乌斯,跟随她多年,早已是亲密的伙伴;另一只羽色偏金的伊比利亚帝鹰名叫法比亚,是她特意为纪念一位故人挑选的。不知何时起,赫拉克利乌斯在她前往新大陆期间找到了伴侣,如今两只鹰正轮流守着巢里的三枚蛋,偶尔发出低低的鸣唳,为静谧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看着雄鹰守护幼雏的模样,霍诺莉亚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她与冈比西斯相处融洽,常在丈夫忙碌时相互照应,但说到底,她们的关系终究绕不开亚历山大。有时见他与冈比西斯一家相聚甚欢,她总会生出些许怅然,毕竟,谁不盼着能多些与他独处的时光呢。
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看到走进来的身影,霍诺莉亚脸上瞬间漾起笑意,刚要起身,却被对方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亚历山大顺势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又俯身逗了逗孩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家伙柔软的脸颊,才在她身边坐下,长舒一口气:“咱们一家三口这样聚在一起的时刻,真是太少了。”
霍诺莉亚抿了抿唇,默默点头。这些年他忙于帝国事务,她奔波于海上与殖民地之间,确实聚少离多。
没等她开口,亚历山大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来是想告诉你,之前答应你的事,该兑现了。关于你哥哥迪肯提乌斯的问题,我们该着手解决了,不能再让他继续错下去。”
霍诺莉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坚定。她侧过身,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城邦:“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可以借扎木帝国边境危机的由头,去正式拜访父亲。到了那里,我会设法与他当面对质,让他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也该为过去的行为承担责任。”
亚历山大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地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我需要你陪我一起去。”霍诺莉亚望着他,语气恳切,“有你在,父亲或许能更冷静地听进去话,也能让迪肯提乌斯明白,他的所作所为不仅伤害了家人,更牵动着联盟的安稳。”
亚历山大听到这个计划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他一把抓住霍诺莉亚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是打算让他的命运完全交到你父亲手里?”
霍诺莉亚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冰凉:“当然不会。”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给他下的毒药没有解药。无论他选不选择坦白,结局都是一样的——只是过程会比普通的死法更煎熬些。”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亚历山大,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以我对哥哥的了解,他一定会坦白的。他总以为低头认错就能换来宽恕,却不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没资格被原谅。到时候,他不仅会死得痛苦,名声也会被自己亲手撕得粉碎,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亚历山大沉默地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着嗓子说:“我已经让炮兵旅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支援你父亲。原本打算等旋转火炮研制成功再部署,但现在看来,Mk2型火炮和后膛炮暂时也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等我们为你教父报了仇,希望……希望你能真正放下这些。”
霍诺莉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却忽然绽开一抹极淡的笑,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对了,你上次说要带我们去度蜜月,还记不记得?”
亚历山大一愣,随即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孩子们还缠着问海边会不会有贝壳。
“你上次父母来的时候提过,”霍诺莉亚的笑容深了些,眼底漾起细碎的光,“不如等解决了我哥哥,我们去新大陆吧?我发现了几个小岛,地图上标的位置很偏,几乎没人去过,沙滩是白色的,海水像玻璃一样清……正好当我们的私人度假地。”
亚历山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他想象着阳光落在霍诺莉亚带笑的脸上,孩子们在沙滩上追着海浪跑,而他和她并肩坐在遮阳伞下,手里捧着冰镇的果汁——这样的画面,几乎让他立刻就想把眼前的麻烦抛到脑后。
“好啊,”他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等这事了结,我们就去。到时候我给孩子们做新的泳衣,用最新的合成材料,又轻便又防晒。”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不过要是给女儿们做太花哨的款式,她们估计会瞪我吧?”
霍诺莉亚被他逗得弯了眼,正要说话,却见亚历山大忽然收敛了笑容,眉头紧锁,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问题。
“孩子们怎么办?”他猛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我们去度假,总不能把他们丢在家里吧?”
“可以让你母亲帮忙照看啊,”霍诺莉亚不以为意地说,“她是孩子们的祖母,肯定乐意的。实在不行,就找个靠谱的奶妈暂时照顾婴儿,反正也就几天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让阿黛拉去跟艾娃商量了,要是她们没空,我们还有B计划。”
亚历山大好奇地追问:“B计划是什么?”
霍诺莉亚正要解释,却见亚历山大忽然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要是艾娃她们忙不过来,我们也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霍诺莉亚一眼瞪了回去。她皱着眉,语气冷了下来:“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亚历山大连忙摆手,脸上的玩笑神色一扫而空,正经得像个做错事的学生:“我开玩笑的!我是说,可以找我们信得过的远房亲戚帮忙,比如你表姑家的女儿,她上次来做客时,孩子们不是挺喜欢她的吗?”
霍诺莉亚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眉头。她转身抱起摇篮里的幼子,小家伙正咂着嘴做梦,小脸红扑扑的。
“别再开这种玩笑了,”她的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带着警告,“孩子们还小,找外人我不放心。”
亚历山大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霍诺莉亚紧绷的侧脸,终于老实点头:“知道了,我保证。”
这时,停在窗台上的赫拉克利乌斯忽然发出一声锐利的鸣叫,像是在嘲笑他刚才的窘迫。亚历山大瞪了那只鹰一眼,低声斥道:“就你机灵!”
鹰似乎听懂了,扑腾了两下翅膀,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满是戏谑。亚历山大被它看得没辙,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连只鸟都来欺负他,看来这玩笑确实开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