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九
(日) 三岛由纪夫著;吴艳译2026-07-24 15:491,238

说到我身上多余的部分,显然就是感性,而欠缺的部分,应该说是某种肉体性的存在感。因为我已经学会了蔑视仅一味冰冷的理智,所以我只认同像一尊雕像那样具有无可置疑的肉体性、存在感的理智,并想要拥有它。因此,闷在洞穴般的书房和研究室里是不行的,无论如何都需要太阳这一媒介的存在。

那么感性呢?在这次旅行中,我要像穿鞋一样磨损它、消耗它,而且必须将其耗失殆尽。我要尽可能地挥霍它,让它不再折磨我。

恰好此次旅程,我计划去往南美、意大利、希腊这些日照充沛的地方。

途经北美,在波多黎各停留了一晚,而我已经嗅到了那些地方被太阳烘烤的气味。在巴西停留的一个月,又恰逢狂欢节,我便尽情地陶醉在了热带的阳光里。仅仅看到烈日下街道两旁的椰子树,感觉就像回到了我久久追寻的故乡一般。

我这样的描写,实在像一个浪漫的旅人,但其实途中发生了很多令我出丑又不知所措的事情。尤其在巴黎,我被街头收购美元的人骗了,身上的现金都被他以魔术般的诡计窃走了,害得我几乎身无分文地挨了一整月。诸如此类,上演过意想不到的旅途荒诞剧。而那期间,我最担心的是能否顺利前往希腊。

办妥被盗支票的补发手续后,我告别阴沉郁闷的巴黎,去了正值晚春的希腊。

到达心驰神往的希腊,我的心情终日沉浸在陶醉之中。我认为在古代希腊,没有所谓的“精神”,只有肉体与理性的平衡,而精神只是基督教的可恶发明。当然,这种平衡可能很快就会破灭,但这种惴惴不安、不愿此事发生的紧张之中亦存在美感。在希腊悲剧里人类意志的傲慢总会受到惩罚,便是对这种平衡的规诫。希腊的城联邦本身也是一种宗教国家,诸神总是在警戒人性平衡的破灭,因此,信仰在希腊不像基督教那样是“人的问题”,因为人的问题只在现世中存在。

这样的想法,未必是对古希腊思想的正确解读,但当时我所见到的希腊正是如此,而我梦寐以求的希腊也是如此。

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古典主义倾向的归宿。也就是说,我发现了创作美好的作品与使自己变得美好是出于同一个伦理基准,而古希腊人则掌握了这一关键。由此看来,近代浪漫主义之后的艺术与艺术家相背离的姿态以及艺术家的孤独形态的呈现,都是枝端末节之事。

凭借着如此亢奋之余兴,我回国后写下了《潮骚》这部作品,但最终《潮骚》在通俗意义上的成功以及读者轻易而普通的接受方式,又如一盆冷水迎面浇来让我心灰意冷。这也是之后我渐渐对希腊失去热情的导火索,不过这是后话了。

但至少希腊治愈了我的自我厌恶与孤独,并唤醒了尼采式的“对健康的意愿”。我觉得自己不再会因为一点些微小事就受伤了。我以轻松愉快的心情返回了日本。

如前所述,出国旅游在当时是十分罕见的事,因此文人游历国外,都会创作“旅游小说”,这已成为大家的墨守之规。但我决心不写那类东西,拒绝了很多约稿。在花费数月潜心准备之后,我创作了纯粹日本情节的小说《仲夏之死》。

在创作这部书的同时,我感觉自己的写作已完全告一段落,将要迎来下一个阶段了。回国后写的《禁色》第二部也与第一部截然不同。我的写作速度逐渐放缓,随着变慢的节奏,我觉得自己似乎也日渐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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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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