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
(日) 三岛由纪夫著;吴艳译2026-07-24 15:491,404

战争结束后,我还是放不下做小说家的梦想。尽管如此,我也没有自信以写作为立身之本。跟大家的想法一样,我以双重生活为目标,平衡着在校的学习与文学创作。那一时期,我过着一个法学院学生的平凡生活,不像现在年轻人会遭遇各种享乐的诱惑,那时没有娱乐场所,放学也只能径直回家。不过,当时外面的社会正面临狂风暴雨,文坛也迎来了疾风怒涛的时代。

虽然我的内心也想追随这时代的浪潮,但是战争期间一些小文学团体内部对我的评价已如泡沫般消失了。战争末期,我曾经坚信的自己才是时代象征者的梦想也破灭了。我发觉自己才二十岁就已经落后于时代了,这让我不知所措。一直以来我所热爱的拉迪盖[72]、王尔德[73]、叶芝、日本古典,都已经与时代潮流格格不入了。实际上,我这样说有些夸大其词,战争期间反而是允许个人有私密嗜好的。而到了战后,整个社会的思想与艺术理念如自由市场般忽然粗暴地重新开启,在这个时代,社会将不符合自身性质的事物一个个地弃如敝屣。战争时期,一个在小团体中装腔作势的天才少年,到了战后,也不过是无人放在眼里的软弱无力的一介书生。

彼时我获知筑摩书房已经兼并了七丈书院,并且搬到了一个旧大厦里的二楼,面对着水道桥和御茶水之间的电车轨道。于是我带着《鲜花盛开的森林》《中世》《海角的故事》等大部分的原稿前往筑摩书房。

十多年之后,我才得知有这样一个笑谈。比我年长、之后成了我朋友的中村光夫[74],当时担任筑摩书房的顾问,据说他读了那些文稿之后,给它们打了负一百二十分。被打了负分的稿子当然无法面世,我多次前往询问出版进程都徒劳而返,最终我要回了手稿。二十岁的我面临这种状况,得益于母校的教导,方有自信秉持足够冷静的贵族式态度。与此同时,这让我不得不开始考虑接下来唯一的出路,就是只能脚踏实地地学习,成为一名政府官员。

当时,新杂志接连不断地创刊,但是大多数都热衷于采用文学大家的文稿,时代尚未成熟到期待新人的到来。荷风[75]、白鸟[76]等大家的作品,如同久违的拿出来的高级大米在宴请人们,其新鲜的魅力让读者神魂颠倒。

我重新回到拉迪盖的文学起点,开始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盗贼》。这篇文稿,后来多次给川端康成先生带来烦恼。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的正月,我第一次去拜访先生时,带去的应该是《中世》和《烟草》两部作品。由于《文艺世纪》已经停刊,所以当时《中世》只印发了开头的一部分。

为何我当初会有勇气去拜访川端康成先生呢?对此,我的记忆也十分模糊。不过连介绍信都没有便去拜访知名作家,我身上是不可能具备这种无谋之勇的。想必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鼓舞了我。我听说先生曾读过《鲜花盛开的森林》和《文艺世纪》上刊登的《中世》,并同某人表达过赞赏之意。不过在当时我确实把这当成了我内心唯一的依靠。

川端康成先生当时租住在蒲原有明[77]先生的家里,位于镰仓大塔宫的后面,他相当于与房东一同居住。当时也没有公交车之类的,只能从车站徒步前往。不过去了之后发现客厅已是宾朋满座,川端先生作为镰仓文库的董事,已经创办了杂志《人间》。此前我只知道单调的学校生活与家庭生活,这时我才初次接触到了战后文坛涌现出的活力。

出版社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出现,对川端先生旧作复刊的请求蜂拥而至。我还见到了川崎长太郎、石塚友二、川上康子等人。我当时对文坛尚不熟悉,看着川崎先生穿着长腰硅胶靴迈着轻快的步伐告辞离开的样子,还以为他真的是卖鱼的呢。

川端先生就默默地坐在正中央,他的表情十分平静,不苟言笑,一如1963年的今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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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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