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家与婚姻
(日) 三岛由纪夫著;吴艳译2026-07-24 15:494,904

有个好心的朋友告诉我,某位女士若无其事地这样议论我:“三岛由纪夫竟然要通过相亲结婚呢,看来他也就是个普通男人而已。”另有其他友人也说,像我这样容易招致他人误解的人也是少有的。

世上有很多人完全被他人所误解,但他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认为被他们误解的对象一点也不无辜。可以说社会上多半的人都是如此。有些人一辈子在他人眼里都是光明磊落、风趣幽默、令人愉快的,但出乎意料,实际上可能他的心性与他人眼中之他截然相反。就像有人以为我豁达磊落,而实际上我有些神经质;又或者有人觉得我看上去神经质,实际上豁达磊落。也许将正反两面都暴露在世人面前,才可以说是最坦率的。

社会上的普通人都会被分类,比如大多数人会认为肥胖的人就是乐观的,纤瘦的人就是神经质的。但是作家,他们既是人又发表文学作品,所以读者会基于双重误解,对作家们进行各种想象。也许有些作家与读者的想象完全一致吧。《德·奥热尔伯爵的舞会》[134]中有这样一句话:“那时,玛欧见到了安努,感到厌恶。安努看上去和讨厌他的人描绘得一模一样。”

我有时感到惊讶,自己不高兴时的样子与讨厌我的人给我画的肖像竟毫无二致。

这次,人们得知我即将结婚,好像会带着各种误解去揣测我的婚姻。我不打算对此多做说明与解释。但对读者怀有的单纯疑问,我必须做出回答。

首先有关我要结婚的行为,虽然大家都说是出于孝顺父母或其他缘故,但母亲身体的每况愈下并非最直接的原因。很早以前,我对结婚就有一个不同于常人的想法。那就是,我必须在自觉还年轻的时候结婚。我已经三十三岁了,再过两三年便不会再觉得自己年轻了吧。每每想到此,我便觉得很可怕。这世上也有女人专门喜欢四五十岁的男人,但我并不想与这样的女人结婚。所以我想趁着年轻一定要结婚。(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算是一个青年……)

另外,我还害怕的是,尽管到了四五十岁才结婚的不乏其人,但一个男人四十岁还单身的话,总有种奇怪的颓废之感。四十岁的单身男人,不管是注重仪容还是不修边幅,总给人以萎靡的印象。所以我不想变成那样的男人。

我前后相亲了两三次。相亲的成功与否,通过当场的气氛就大致心中有数了。我觉得根据现场氛围与彼此的表情便能判断出来。当然,正所谓“终身”大事,不结婚是不会了解的……但是,倘若真有人独得识人慧眼,反而很奇怪。很多不都是靠第一印象或朦胧的感觉吗?不可能有更深的了解了。我相亲的首要条件便是重视家庭背景。从这一点来看,我选择了一位艺术家的女儿是正确的。对于收入或金钱的观念与收入的高低无关,这种观念因职业不同会千差万别。总之,靠眼前的丈夫挑灯熬夜、辛苦写作来养家糊口的家庭,和一个丈夫穿着棉袍,一大早就喝着酒,只凭股市涨跌便能大笔进账的家庭,这两种家庭对于整个生活的观念自然不同,对金钱的想法也会大相径庭。

我想强调我相亲结婚这件事完全是基于个人的特殊情况。我觉得想通过自由恋爱的方式结婚的人大可随心而为。我既不是相亲结婚的支持者,也不是恋爱结婚的拥戴者。人们总是对自由恋爱充满着浪漫的想象,但我却认为它的选择是有限的,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比如,在木曾的深山处,一位女子从对面山岭爬上来,而一名男子从这边的山岭登上去,两人恰巧在山顶相遇并一见钟情,这样的事情在城市里绝不可能发生,所以我认为在自己的行动范围内,恋爱的选择是有限的。因此,尽管你自己觉得是在自由恋爱,但那终究是一种在社会制约下的幻想。

而我的特殊情况,可以说是更加受限。我并不是不可以恋爱。在东京,有很多喜欢文学的女孩子,只要我说出“我是写小说的三岛”,必定有女子满怀好奇,慕名而来吧。我从中选择一个对象,轰轰烈烈地谈场恋爱再结婚,也许就能为世人所接受了。可对我而言,这是毫无意义之事。如果我就此结识了一个追名逐利的女子,并错以为是在谈恋爱,社会大众也许喜闻乐见,但我并不会为了迎合世人而结婚。我思来想去的结论是,我要找一位性格文静、合我心意的闺秀,而且她能够接受我对于结婚的各种苛刻条件并愿意迁就。之后,再慢慢谈恋爱。而所谓一般的恋爱结婚是没有如此多的附加条件的,因此我终究还是选择了通过相亲方式找结婚对象。我觉得这般想法很合乎逻辑。实际上,对于恋爱我是深感怀疑的,一旦别人喜欢上自己,就会越发起疑。

昔日,菊池宽带着女子出门,有人便说对方是慕名攀附而来。对此,菊池宽这样答道:“菊池宽这一名义也是我的一部分,由于名称是我的,所以也可以说女人们喜欢的就是我。”虽然菊池宽的态度理直气壮,可我不免感到疑惑,他的内心是否也如此想得开。至少,我是无法如此豁然的。

在日本,文人受到社会的过度追捧,也会产生各种类似的无聊错觉,而在外国则不同。即便马丁·杜·加尔[135]每天早上拄着手杖在香榭丽舍大道上散步,或者福克纳[136]漫步于纽约街头,谁都不会注意到他们。实际上,我就曾见到亨利·方达[137]在纽约的施瓦茨玩具店里被迫等待了三十分钟之久,但并没有人理睬他。这若是在日本,他恐怕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外套都会被扯掉。

当然说实话,受人欢迎肯定比无人问津来得好。得人奉承会很高兴,被请求签名也不会觉得厌烦。人就是这样,如果你说不喜欢这些虚荣,反倒显得做作。而人们在为此沾沾自喜的同时也是在作茧自缚,终究会成为贻笑大方的笑柄。在日本,作家的作品畅销与其个人名气总是休戚相关。或许这就是日本作家的宿命吧?

我是世上最讨厌骚乱与纠纷的人。为了避免这些骚乱和纠纷妨碍到工作,我除了采取“laissez-faire”(放任主义)[138],别无他法。与那些具有古雅气质的文人,以及最近的类似太宰治、坂口安吾之类的颓废型作家不同,我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他们完全凭借主观意识在行动,想要弃家出走就弃家出走,感觉应该离婚便马上离婚,一切都随意念而动,在他们看来生活是全凭个人的主观意识来左右的。但我不主张将主观意念带入生活,所以对一切都是放任自流,顺其自然。我之所以讨厌太宰治,正是因为他将主观想法带到生活里,并且将此视为文学性,这种风气让我厌恶。

有这样一件轶事:据闻巴尔扎克身边的秘书曾说,即使给他拿破仑的地位和拜伦的名声,他也不想成为一名作家。在巴尔扎克身旁,看着巴尔扎克深夜靠一杯杯咖啡凝神创作的生活景况,他不愿意当作家也就不足为奇了。作家多少都会有如此状态。我想我的生活也会变成那样吧,至少在精神生活方面,我与安吾先生的情况相差无几。毕竟都是同时代的文人,我身上也有类似太宰治的部分。不过我着实不愿像太宰与安吾那样,从外表就被人看出颓废的样态。譬如,将川端康成先生与太宰先生的精神生活相比较的话,我不知道谁更加具有悲剧性。虽然川端先生既不会自杀[139],也没有吸食非洛滂中毒,更没有破产,但他的精神生活比起太宰治,我觉得可能更加充满悲剧性。

常常会有人问,如果那样的作家与身为普通人的父母、妻子一起生活的话会怎样呢?但由于我是个放任主义者,所以我觉得那样一来我的随性自由只会变得复杂些而已。

也许有人会说我的生活就是一种表演,不过我到底是面向世人在演戏,还是对着自己在演戏就说不明白了。然而我认为如果不演戏的话,完全无法生存下去。为了活下去,最低限度的要求就是演戏,我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大家早就在议论,如果我结婚的话,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丈夫。但那不是只需装装样子就可以了吗?人为什么既有精神又有肉体呢?我认为那是上帝在暗示人有一半是虚假的存在。如果人只拥有客观的肉体存在,便真正不再需要伪装了。如此一来,干脆放弃社会生活,放弃人类生活吧。无论看起来多么诚实的人,也生活在伪装的世界里,所以我最讨厌装模作样的所谓艺术家。因为真正的艺术家本不属于伪装的世界。装出一副艺术家的样子根本没有意义,那必定是冒牌货。世人对于所谓艺术家的印象大都是长发披肩、穿着灯芯绒西服信步闲逛之人,但这样的人一定是徒有其表的冒牌货。

我一向说我不想娶一位看似熟谙文学的女子为妻,她最好连我的作品也不要读。但是,如果她渐渐开始阅读,即便我为了不让她看我的书,对书又禁又锁,她仍在书店买回来阅读的话,我也无可奈何。只不过,我唯独不希望她评论我的作品。我打算事先向她表明,她可以阅读我的作品,但不能对其说长道短。这是我最后的妥协。

即使外界把我的作品说成败笔之作,我也丝毫不会回应,但是被家人贬低,我会觉得很难受。像我父亲,当年我在报纸上连载小说时,每当他说“这写得太无聊了,真没意思”时,都让我心烦不已。更何况被妻子这样批评的话,我会更加难以忍受吧。

这世上有些人可能不在意家庭琐事的繁杂,但是我对生活中的麻烦事是避之犹恐不及的。这一点从妻子的角度看来,可能会觉得我是一个冷漠的丈夫。因为对我而言,工作就是一切的中心,已经超越了一般社会观念中的利益得失。尽管一件事在他人看来显然是吃亏的,但只要对工作有利,我即便吃亏也会心甘情愿。也许这就是我与一般人最大的不同之处吧。如果真想体恤慰劳自己,就要乐于吃亏,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我无法效仿一般人以麻烦为乐的做法。那些热衷于打官司的诉讼狂,花费时间和金钱缠讼不休、混乱交战,他们的那种乐趣我无法理解。有些人认为,若是没有消遣麻烦的能力,是无法享受到人生大部分乐趣的。所以从这点来说,作为这个社会中的一员,我也许从根本上就有所欠缺,不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高中时,有一天我和朋友两个人一起乘坐电车,看到一位夫人抱着孩子,朋友便对我说:“孩子多可爱啊。”当时,我大为惊讶,觉得这世上竟然有人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想法。那位朋友是家中长子,加上父亲早逝,因此他可能早早就有了社会责任感。从那以后,很长时间内我都没有觉得小孩有什么可爱之处。但是最近我不由得想要有自己的孩子。现在这个想法更加迫切,并且希望先降生的是女儿。一般来说,女孩比男孩更容易养育,这也许是由于女性天生就能忍耐繁杂琐事吧。我曾看过一部电影,名叫《处女奥莉薇娅》[140]。电影中一群女学生在宿舍嬉戏打闹,从早到晚吵成一团,彼此嫉妒吃醋、互相中伤,情仇爱恨林林总总纠缠在一起,她们身在其中却悠然自在。与之相反,男孩们个性怯懦,一点也不能面对情感上的纷扰。只有在没有感情纠纷的地方我才能放松喘口气。

不久前,我对吉田健一先生说:“你们家一切以孩子为中心,真是很好啊。”他回答的很有意思:说到底不为孩子操心的最好办法就是顺着孩子。仔细周到地考虑孩子的想法,采取一切方法不让孩子学坏。若不细心对待孩子的话,他们会吵闹着妨碍父母的工作,最后会给父母带来致命的打击。也就是说,即便从家长的私心出发,也得疼爱孩子。我感佩他确实说出了一个真理。

我对自己的妻子没有太多期待。不过,我已与她讨论过怎样当一个作家的妻子。依我个人的见识来看,教育太太的首要目标就是让她成为一个适宜当作家妻子的人。至于她是否擅长烹饪料理,是否擅长针线缝纫,我都不会强求。我甚至觉得,如果不擅长家务也是其可爱之处。不过,有一点我不能宽仁大度,那就是她一定要处理好对外事宜。当然,无论是多不合格的妻子我也不会在报纸上说她的任何不是。但是,社会是更加险恶的世界,对妻子这一角色绝不会以宽容相待。我想让妻子明白,社会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作家的妻子要如何协助自己的丈夫呢?这种事大概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吧。有的妻子会一起熬夜帮忙查阅字典,也有的会与丈夫讨论和服的花纹样式。福田恒存先生说:“作家的妻子还是要懂得文学且能帮助到自己的比较好。”对于这种观念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并不能确定怎样为好。不过,我认为作家终究是不能为妻子所理解的,那样也好。而事实上,我坚信即使没有妻子的理解,作家还是得生存下去。

1958年7月发表于《妇人公论》

[134] 《德·奥热尔伯爵的舞会》:法国作家雷蒙·拉迪盖所作长篇小说,于1924年出版。是他的第二部小说,也是他的遗作。

[135] 马丁·杜·加尔:1881—1958年。法国小说家,因巨著《蒂博一家》而闻名,获1937年诺贝尔文学奖。

[136] 威廉·福克纳:1897—1962年。美国小说家,著有《喧哗与骚动》等,194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137] 亨利·方达:1905—1982年。美国演员、影视制作人。

[138] 放任主义:自由放任主义或无干涉主义,源自法语的“laissez-faire”(“让他做、让他去、让他走”)。

[139] 1948年,太宰治投河自杀。1970年,三岛由纪夫剖腹自杀。1972年,川端康成煤气中毒自杀。

[140] 《处女奥莉薇娅》:原名Olivia,法国电影,1952年在日本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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