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想恋爱的话就恋爱好了,文人的单身时期还是拉长些为好,我自己要在四十岁之后再结婚。但是,三年前在我步入三十岁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逐渐变得不安,开始认真考虑起结婚这码事来。以一个即将迈入中年的三十岁男人的心境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因此大前年我在新出版的《作家的休假》中写过:“早晚我也要结婚吧。”这是我第一次在文字上表达自己有关结婚的想法。
那么,接下来一直在考虑的是,要结婚的话,是通过自由恋爱的方式结婚好呢,还是通过相亲的方式结婚好。若是自由恋爱结婚的话,新闻界应该会很高兴吧。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我很怀疑那样是否能够获得纯粹的爱情。如果我是个学生,对方也是个正在上学的闺秀,那么就有可能谈一场世间普通意义上的恋爱。若能如此也是不错的。不过,我已经拥有了文人这一社会名声。因此,会有不少狂热的文学爱好者或者追名逐利的女子来接近我。她们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对我个人,而是出于对文人这种社会身份的兴趣。如果认为从中能够获得纯粹的爱情,那未免也想得太天真了。这种情形即使演变为恋爱,即使对方没有恶意,我仍会有所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恋爱呢?
其次,还有一点就是我与普通工薪族的经济条件不同,从而生活条件也不同。倘若对方觉得我是文人,因此就能过上铺张奢华的生活,这就让我很是苦恼了。
如果对方是一位在经济条件较差的环境中长大的女子,以为来到我身边就成了名人的妻子,我也会很为难。文人这个工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陷入低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必须隐忍雌伏,如此一来,若对方是个喜欢挥霍玩乐的小姐,是绝对不合适的。
深思熟虑之后,我觉得就我的婚姻而言,是不应该采取自由恋爱这种方式的。虽然我的周边有许多作为玩伴来说是很有趣的朋友,但没有一个是我想要当作结婚对象来考虑的。
有没有这样的女子呢?“她处在结婚适龄期,对文学之类的毫无兴趣,爱做家务又孝顺父母,性格淳朴温和又女人味十足,即使穿上高跟鞋也比我个头矮。她一定是个可爱的姑娘,长着一张我喜爱的圆脸。她绝不会介入我的工作,而是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来间接地支持我。”要想找到这样的姑娘,就只能通过相亲的形式了,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只有相亲才有条件让此前无从了解的两人知道对方的底细,我由此得出结论,自己应该通过相亲方式结婚。于是便把自己的想法对父母如实相告,让他们按照这种条件去物色合适人选。其间虽然也有过不少提亲的,但没有遇到双方都觉得合适的,一晃就到了今年三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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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3月23日这天,汤浅夫人前来造访,她很久以前就与我家有着亲密的往来,和我是很好的漫才[141]搭档。她带来了一张照片,并说这是日本画[142]画家杉山宁[143]先生的长女,叫瑶子。汤浅夫人与瑶子的姨母小松夫人是朋友,因此才有了这个提亲的话题。两周之后我便与瑶子见面了。在相亲席上,我对着汤浅夫人胡言乱语,把我整个人完全暴露在了瑶子面前。我的胡言妄举在瑶子那里也许打破了相亲这种形式固有的所谓刻板沉闷的印象,但在另一面,反而会使她觉得我是个不够稳重的人吧。
5月5日,亲事正式定下来。汤浅、小松两位夫人都是办事非常麻利的人,因此她们觉得“既然定下来了还是趁早为好”,于是紧锣密鼓地推进这件事,并把婚礼定在了6月1日举行。这让我和瑶子都大吃一惊。固然我早先对一般相亲后的订婚期间过长抱有疑问,但是如此短的恐怕也是很少见的吧。订婚时,我对瑶子说,“夏天,我们举行泳池婚礼吧。将客人请到泳池周围,他们举起汽水祝贺我们时,也让他们把我俩一起推进泳池,怎么样?”瑶子听了拒绝道:“我不会游泳,不喜欢这样。”于是只好作罢。
瑶子的父母杉山夫妇说:“瑶子毕竟还在上大学,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若能知悉谅解这一点,我们非常愿意你迎娶她。”据说瑶子正在学习茶道,接下来将要开始学习烹饪。不过,好在我们与长辈一起居住,烹饪就由我母亲来教她好了。我一直是吃母亲做的饭长大的,当然由母亲来教她比较好。瑶子从未读过我的小说,至今也不读。她退了学,我觉得挺过意不去,但她却宽慰我,说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研究的。表现得极为开朗。总之,不仅是我,我的父母都很满意这个媳妇,因此相处起来非常融洽。
母亲很久以前就说过:“希望能娶一位受家人宠爱,在温暖环境下长大的千金做儿媳。”对女性而言,所谓被家人宠爱是相当重要的。如果在受到阻挠、遭遇折磨的环境下成长,男子有可能在逆境中获取自己事业的动力,经过千锤百炼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但如果是女子受到环境伤害,我想在她的心灵上一定会留有痕迹。而一直受到宠爱呵护的女性,心底则会一直保持着美好纯净,所以成长环境是至关重要的。瑶子家是两男两女,她是姐弟中最大的,一直深受父母宠爱。这一点让母亲深感满意。以往,我一穿上花哨的衬衫,母亲就会喋喋不休地唠叨说,穿成这样就没有人愿意嫁给你了。但当我与瑶子的婚事定下来时,她立即笑逐颜开地说,你现在穿什么都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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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结婚之后,我也同此前完全一样,将工作放在第一位。说起来,我丝毫没有打算像岛崎藤村[144]那样,为了工作以至于让孩子舔盐巴导致营养失调,不过,我倒是做好了不惜为事业牺牲的思想准备。工作是第一位的。迄今为止,我不曾为了家庭而牺牲工作,也不曾为了给妻子买汽车而创作小说……总之我从不是为了什么而工作,将来也不愿这么做,这点瑶子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话虽如此,我并不会耍大男子主义。虽然口头上固执己见,但我不会成为任性蛮横之人。瑶子的母亲曾向我提出过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当你工作进展得不顺利时,或为了作品内容烦恼时,你会怎样处理呢?”瑶子的父亲杉山宁是一位清高的艺术家,对自己的工作绝不敷衍塞责。由此而带来的苦恼,瑶子的母亲作为画家的妻子肯定是有切身感受的,正因如此,她才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作为父母,要把女儿嫁给同样是艺术家的人,大概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了吧。我回答道:
“即使在这种时候,我也不会掀翻小餐桌,不会荒唐胡闹的。充其量只会略微沉默些,或比起平日来少开些玩笑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岳母便放心了。
也有人对我说“你应该会是一个好丈夫”,但我自己对此并不清楚。因为我也是第一次结婚。再者,现在过度地说大话,之后就会被人抓住小辫子。总而言之,已经三十三岁的我,还能迎娶二十一岁的可爱妻子,虽厚颜无耻,但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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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媒体和读者通过我的作品给我塑造出的形象,实在是不可思议。当然,没有哪部小说是完全没有作家本人的影子的。在我作品的某些地方,也有着我的影子。但那并不完全是我自己。例如,我要写一个汽车司机的故事,虽然我其实并不会开车,但在那位司机身上有我的影子。我曾写过一个纵火焚烧金阁寺的男子,但我本人并没有放过火,也没有想过要纵火。然而,如果我不把自己投入到故事中来创作的话,这篇小说就无法完成。而读者却将作品人物原封不动地当成我本人来理解了。
因此,没见过我的人应该会想象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或许会猜想我是一个阴郁而少言寡语之人,或许会推测我是一个完全推翻他人意志的心术不正之人,又或者会觉得我是一个病态古怪之人。我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是无法改变的,真实的我只要让妻子懂得就可以了。
话说,我越发想要创作悲剧小说,丝毫不想写什么明快的小说。佐藤春夫说:“幸福就像冰激凌一样容易融化,因此它比不上悲伤,悲伤能转化为诗。而幸福在没成诗之前就融化掉了。”我也如此认为。幸福无法成为小说的题材。斯特林堡[145]结婚三次,离婚三次。他对妻子的憎恶和对地狱般的结婚生活的回顾,使他从中创作出了许多悲剧。我谢绝那样的生活,但那种关系恶劣的夫妇着实有趣。比起幸福,不幸是能写成小说的。
莫里亚克[146]的家庭诚然是一个和睦美好的家庭。但是,有一天,他在餐桌上和儿子发生了一些口角。当然,这是普通家庭常有之事,而据说莫里亚克进入书房,在思考的过程中,这一小小的口角逐渐膨大,最终发展成为一篇描写一对极度对立、完全不认可对方的父子的悲剧小说。
作家是水生花[147]。就是那种一放入水中,就粲然盛开的花。人之生活常情就是尽量扼制不幸的种子,不断努力让幸福的种子生长。但作家却要在一切机会中抓住不幸的种子,将其养育在自己体内并使其茁壮成长。
总之,我们要构建一个明快愉悦的家庭。我对瑶子说:“至今我一直都是从晚上十二点工作到凌晨四点,不过,现在要不要改变一下这种工作习惯呢?”瑶子却说:“还是保持你原来的样子吧,我会配合你的。”
我妹妹于昭和二十年(1945年)去世,之后就只剩我与弟弟二人,十分孤单寂寞。因此我和瑶子都希望能有很多孩子,不过唯有这点要看上天的巧妙安排了。
对作家来说,工作进展顺利时的幸福感,还有当这项工作完成时的幸福感,都是稀世罕见的。我现在正着手写一部一千页稿纸的长篇小说,而我当前的人生目标,就是通过这部长篇小说所收获的作家的幸福和我结婚所收获的幸福能齐头并进。
1958年7月发表于《主妇之友》
[141] 漫才:日本曲艺之一,表演以滑稽的问答为主。此处引申义为开玩笑。
[142] 日本画:受中国、朝鲜传入的绘画影响形成的日本独特的绘画形式。使用毛笔在丝绸或纸上作画。日本画的说法是相对油画而言。
[143] 杉山宁:1909—1993年。日本著名画家。东京人,毕业于东京美术学校(现东京艺术大学)。在细腻的写实的基础上,将日本画的装饰性发扬光大。以清晰的构图和清新的画风引领战后的日本画坛。
[144] 岛崎藤村:1872—1943年。日本诗人、自然主义文学代表作家,著有《破戒》《春》《家》等。
[145] 奥古斯特·斯特林堡:1849—1912年。瑞典戏剧家、作家。瑞典现代文学的奠基人,创作的戏剧典型对近代戏剧产生很大影响。著有《红房子》《死魂舞》等。
[146] 莫里亚克:1885—1970年。法国作家,获1952年诺贝尔文学奖。著有《爱的荒漠》《黛莱丝·台斯盖鲁》等。
[147] 水生花:一种假花,放入水中便可吸水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