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终于成为少年时代便一直憧憬的小说家、职业作家了。
也许是因为当时社会对待新人作家的态度不像现在这般狂热,我并没有体会到成为小说家的隆重感。极端而言,我的心境倒很像一个怀疑自己有某种疾病的男人,感受到被告知确切病名并被安排到医院病床上时的那种安心与舒畅。终于,我也摆脱了令人窒息的普通社会人的压力,安稳地待在一个只有局外人的特殊部落中得以舒一口气。
从这时起,我也开始从事另一个我憧憬已久的工作——创作戏剧。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秋天,我创作了第一部独幕剧《火宅》。
戏剧有两种入门方式,有人从知性的兴趣入门,有人则全身心地融入其中,若论起来我则属于后者。从孩童时代起,因为祖母喜欢看戏,所以她经常讲起戏剧的话题,并送我在歌舞伎座[109]买的拨浪鼓玩具。尽管我对歌舞伎很憧憬,难以置信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东西。但大人们考虑到这不利于孩子的教育,所以直到小学毕业,都没有带我去过歌舞伎座。于是,这越发使我向往戏剧。不过,奇妙的是大人们反倒是允许我随意观看电影,明明这于教育更加不利。夏里亚宾[110]主演的《堂·吉诃德》、众人熟知的《舞会的名册》[111]、乌发电影公司的各种轻歌剧电影等,我都在帝国剧场看过首映。
中学一年级时,我第一次观看了歌舞伎,是当时在歌舞伎座拥有观众相对较少的《忠臣藏》,由羽左卫门、菊五郎、宗十郎、三津五郎、仁左卫门、友右卫门[112]等所在的剧团演出。从序幕开启的那一刻,我便完全被歌舞伎征服了。直到现在,我几乎每个月都不间断地去看歌舞伎。初中到高中阶段,我开始怀着旺盛的学习热情观看歌舞伎,当时记录下来的各种类型的竹本剧[113]及其重要情节和台词,至今仍记忆犹新。
另外,我的外祖母正在学习观世流[114]的谣曲,也争着带我去观赏能乐剧。我最初观看的是相对朴素的《三轮》[115],但这也足以令我为之着迷。
虽然是偶然的选择,但是我平生第一次观看的歌舞伎演出,便是《忠臣藏》那庄重的开场戏;第一次欣赏的能乐剧,便是天岩户神话中的“神游”一场。这可以说是日本艺能之神对我的特殊优待吧。
我完全不具备新剧[116](话剧)的知识素养,虽然我时常信手翻阅外国的剧本,但对翻译过来的戏剧兴味索然,对不合时宜的郡虎彦的剧作倒很是着迷。我始终无法放下做戏剧的愿望,是《人间》杂志给了我机会,让我创作了第一部独幕剧。
刚开始动笔的时候,我感到惊讶的是,稿纸就像放学后的运动场一般大得离谱,看上去空荡荡、白茫茫的,而我不知道该如何用文字将其填满。
在尝试创作戏剧之后我才明白小说的可贵之处,明白了小说因为描写和叙述,创作起来有多么的容易。而戏剧只通过对话来表现一切事物有多么的困难!我甚至连用台词填满四百字一页的稿纸都做不到。
首先,小说中的对话若论起来其实是不需要的(当然也有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之类的例外),而其之所以存在,多数也只是展现写实的技巧罢了。但在戏剧中,台词便是一切,戏剧台词必须要有一定的形式,就如同我从能剧和歌舞伎中学到的那样。
我痛苦挣扎着写完了三十多页的小剧本,剧本中的舞台指示等说明完全效仿了郡虎彦的作品,内容则以辞藻华丽的古典文体过度地修饰。《火宅》在《人间》上发表后,竟意想不到地收到了俳优座[117]的公演申请。他们希望由当时在“每日剧场”演出的“创作剧研究会”成员出演此剧,这令我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