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脸”,这是一个无聊的话题。
有些人会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做过的梦,但比起来,“我的脸”要更加无聊。
虽然这篇文章只需写三页稿纸即可,但最好想象一下,预备出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听一场“关于我的脸”的演讲。
实际上,在不到三十岁的作家的脸上,是不可能显现出小说家的灵魂之类的,何况这又是一张一文不值的脸。我的意思就是,这张脸不具备能当落语[131]演员那样的特征,所以才去写小说。
有人说我的脸长得很长很长,不过,我父母二人的脸都很长,他们生出的孩子总不可能是圆脸。和所有日本人一样,我的鼻梁不高、门牙突出,因此很顾忌公开侧面照。我的父母说话尖酸刻薄,明明是自己生的儿子,却总是开玩笑说“这儿子长了张歪脸,长了张歪脸”的,不过确实,我的脸是歪的,从正面看的话,就像厕所里的旧草鞋,呈长刀形。
这种左右严重的不对称,据说是经常可以在罪犯身上看到的特征,但我却觉得这正是我的脸值得自豪的奥秘之处。不过,樋口先生拍的这张照片,巧妙地掩饰了我脸部歪曲的线条,作为模特到底还是感谢这样的摄影师的。
明明高度近视却不戴眼镜的原因,是不想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剃平头也是同样的理由。话虽如此,留平头也是因为我写作时,有拨弄头发的习惯,如果头发长的话手指马上就会油腻腻地沾满头油。而且如果长发再抹上发蜡的话,由于懒散不打理,头发很快就会变得很脏,头皮也会发痒。短发的话就不需要任何拾掇,很方便。诸位,从我的经验来说推荐大家,至少在夏天,一定要剪这个发型,说到不想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显得我好像是摆出一副大知识分子的做派,想得到藏而不露却意在其外的效果一样,其实绝非如此。这种想法源自我内心深处的自卑感,这种自卑感渗透了我整个生活态度。多亏如此,我从未被不认识的人当成小说家来看待过。
我非常讨厌看到自己一脸严肃的照片,我希望至少照片中的我能像一只无忧无虑、安乐无虞的蜻蜓。
因此,和所有被拍摄的对象一样,我对写实的照片也抱有憎恶感。
我并不是那么喜欢自己的脸,但要说极其讨厌也是假的。说极讨厌自己脸的人,都是极度自恋的家伙。在和自己的脸互相让步好好相处中逐渐衰老下去,才是明智的做法。
也许到了六七十岁,就会有人对我说:你长得真好。
1954年10月发表于《产经摄影》
[131] 落语:日本大众曲艺之一,类似单口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