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又来了。太阳火辣辣的,行走在这令人目眩的阳光里,战后一段时期的记忆神奇地复苏了,它异常鲜活,深铭肺腑。那遭遇破坏之后的颓废、与死比肩而邻的生的怪诞,都出现在夏季,那些辉煌的、腐败与新生的季节——夏季。从昭和二十年至二十二、二十三年,我感觉一直处在盛夏延续不断的光阴里,那段时光充满了极尽凶暴的抒情气息。
但是,我的个人生活基本上没有在那个季节里得到舒缓。简言之,我整天只顾埋头写小说。然而我觉得那个时代的毒素,已经充分地从我的皮肤渗透到了我的体内。
昭和二十年早春,因为大学动员参加义务劳动,我去了群马县中岛飞机小泉工厂,不久又转移到神奈川县高做郡的海军工厂。战争结束的当时,我还是个被动员到海军工厂的学徒。
对我而言,日本战败并不是什么令人捶胸顿足的事,相比之下,数月之后我妹妹的猝死更让我伤心疾首。
我爱我的妹妹,甚至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当时她就读于圣心女子学院,战争刚结束不久,学校的课程也像战时义务劳动的后续活动一样,强迫学生帮忙搬运图书,都是战争期间被迁移的图书馆里的藏书。有一天,妹妹发烧了,医生诊断为感冒,但她一直没有退烧,从一开始就持续高烧,也没有了食欲。后来她住进了庆应医院,马上就不省人事陷入了昏迷状态,最终被确诊为伤寒。因为当时的隔离病房已被战火烧毁,于是马上就被转移到了传染病医院。虽然我和体弱的母亲轮流着照看她,但最终她还是在肠出血之后去世了。在她去世的前几个小时,虽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我还是听到她清晰地对我说:“哥哥,谢谢。”我顿时失声痛哭。
战后还有一件我个人的私事发生。
我本该与战争期间交往的一位女子订婚的时候,由于我的犹豫迟疑,她不久便嫁给了别人。
我感觉妹妹的去世和这位女子的出嫁,日后都成了助推我文学创作热情的力量。从种种情况来看,我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在那之后数年,我生活中那种荒凉的空虚感,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禁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在年龄上本该是最富于生机活力的阶段,也就是昭和二十一年至二十二、二十三年的这段时间,却是我最接近死亡的阶段。展望未来毫无希望,回忆过去百拙千丑。我想我必须要想方设法对自己以及自己的人生完整地加以肯定。但是,在战败之后的否定与破坏的风潮中,这种自我肯定,乍看之下,只会被认为是逆时代潮流而行。现在看来才明白,我这种只顾完全追求个性真实的生活方式,是有着浓重的时代投影的。于是十年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堕落了,还是稍微进步了。也许是堕落了吧。虽然不是歌德《哀格蒙特》[132]中的话,但谁又能知道我们将去往何处呢?因为甚至都无人知道我们从何处而来。
不过回想起来,也有一件无悔之事。那就是,我在任何情况下,一直都最珍视我“现在的”思考,我一次也不曾害怕过自己会陷入错觉之中。
1955年8月发表于新潮社
[132] 《哀格蒙特》:歌德所创戏剧,描写了十六世纪尼德兰人民反抗西班牙斗争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