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二
(日) 三岛由纪夫著;吴艳译2026-07-24 15:491,318

查阅当时的笔记,《序曲》同人召开座谈会是在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十月六日,那天晚上,因“昭电贿赂案”[98],芦田内阁全体辞职的号外铃声响遍了街道。现在想来,自从有了电视,我们便失去了对号外铃声感到惊讶的习惯,对于街上偶尔响起的铃声,也认为它一定是报纸耍花招所发的号外。

《假面的告白》是我创作的属于自己的第一部“小说”,为了回溯当时的文学心境,尽管可能会让读者感到厌烦,我还是想稍微细致地整理一下我的际遇。因为这部“小说”和数年后我的第一次世界旅行,可以说基本上成为我文学游历时代的终点。当然,按吉右卫门[99]式的说法:“是的,演员是一辈子的修行。”若是这样以谦虚示人的话,那么如今已三十八岁的我,也一定还处于游历的时代吧。

1948年夏天,我下决心要辞去大藏省的职务,9月2日提交了辞呈,9月22日收到了“依愿免职”的文书。

另一边,我已开始了与现在作家类似的生活方式,领到免职文件,向大家打完招呼后,我便直接去参加演讲和座谈会。那天晚上和现在一样,也是通宵达旦写小说的一天。尽管如此,我还是心有不安,担心辞去公务员的工作后,生活上有后顾之忧。但是,我极为合理地认为:

“至少现在不成问题吧。”

“五六年之后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为了五六年之后生活能够维持下去,现在必须倾尽全力做好基本的工作。”

我用这些道理来使自己安心。

为此,我觉得还有必要加强运动,强健体魄。到了十月,我便加入了以前主马寮[100]的宫廷骑马俱乐部,但是,恰好那时我又接到了河出书房邀写新书的委托。这一邀约对我来说,实在是适逢其时、正中下怀的提议。

这样写,似乎显得我的做法既合理又有建设性,但另一方面,我对自己终于成了职业作家这点是感到紧张的,同时也感受到了精神和肉体衰亡的危机。

那时,我年轻的文学好友们,同时遭遇到了死亡或疾病。其中自杀、精神失常的多达数人,病逝的也接连不断,迅速陷入贫困的远超两三个人,我短暂的、文学的青春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它的色彩。同时,那又是对战犯的审判结果开始公之于众的时代。政界贪污事件层出不穷,我去检察厅参观学习,就偶然看到了芦田均[101]的女婿被捕的情景。占领军的腐败行径也多有耳闻,那时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如果你去驻日盟军某高官的办公室,他打开第一层抽屉并对你一笑,其意是向你索贿的金额以万元为单位;打开第二层抽屉并对你一笑,索贿金额就以十万元为单位;打开第三层抽屉并对你一笑的话,索贿金额就以百万元为单位。当时社会上的风气也是如此,就如奇怪的末世已降临一般。在那个时代,曾是大财阀的某人若转天有访客,会匆匆忙忙去借钱,在回家的路上亲自买肉回来。

在这种状态下,我暗中写了一些讽刺性的警句,例如:“不管再次落下原子弹还是怎样,我都不在乎。对我而言重要的是,地球的形状是否因此能变得稍微美丽一些。”无论如何,或迟或早,我都迫切地需要亲自来彻底地分析一下这种自暴自弃的、虚无的唯美主义赖以依存的证据。

虽然我孜孜不倦地胡乱写着短篇小说,但其实感觉活得无可奈何。我时常陷入强烈的无力感,时而深深忧郁,时而又莫名兴奋,心绪总是阴晴不定。一天之内,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人。“自己的年轻到底有意义吗?不,自己究竟真的年轻吗?”这些问题让我困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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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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