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昭和二十五年),我二十五岁,依旧不断地徘徊往复于幸福的山巅与忧郁的深谷之间,从这时起,一直到1951年底出发前往国外旅行之前,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情感一直处于剧烈起伏的状态,并且总是饱尝孤独滋味。我妒忌世间平凡的青春,认为自己是“一个怪异的、默默嗤笑的二十五岁老人”,而我也时常遭受胃痛的折磨。我很想搭乘捕鲸船前往南极,也曾就此事拜托过报社的人,但实现的可能性很小。
从那时起,我便萌生出一种想法,即我必须准确地将精力一分为二用于作品和现实生活,不让二者的中间地带——日本所谓的社交——烦扰自己。而真正做到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是在多年以后运动成为我生活一部分的时候。这里隐藏着有趣的悖论,可见人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中间地带,然后从中汲取生活和作品两方面的养分活下去。后来我明白,最理想的中间地带其实是“无目的地活动身体”,也就是运动。
我记得1950年初秋,我前往某大书店买书,在书店前的咖啡馆露台上吃冰激凌。
书店门口处有一块布告牌,一群人聚在那里,我以为是在看什么新闻快报,仔细一看,原来是中尊寺的木乃伊照片。
于是,我突然觉得那些进出书店以及驻足围看木乃伊照片的人,一张张面孔看上去都成了木乃伊,那般丑恶之状令我感到恼火。想不到知识分子的面貌竟如此丑陋!所谓理智有识之士,看起来竟如此丑陋!
对希腊的憧憬确实是发自心底的,而这个心之所向或许正是源自这种瞬间的极度厌恶。这固然是自我厌恶的一种,在我心中,形成了对不和谐与夸张的厌恶,同时也萌生出对和谐难以抑制的渴望,这毋庸置疑是源自我的精神危机。
后来想想,大概是我自己误解了。因为对于理性的厌恶其实就是对我内心感性的厌恶,这种感性如巨大的怪物一般。如若不然,我将渐渐地在成为古典主义者的路径上迷失方向。
近来,能够给予我安慰的就是旅行了。我曾多次去过大岛,也曾为了采访前往北海道。我在风景中感受到了感官性的魅惑。如今,我小说中的风景描写,可以与其他作家小说中的情爱场面相提并论,占有同等的分量。
回顾我在1950年、1951年时的创作活动,例如,我既投入过疯狂的热情完成了《爱的饥渴》,又写了《魔神礼拜》之类糟糕的恶魔式的失败之作,并且在选题、结构都很草率的情况下贸然将光俱乐部总经理的事件[119]写成小说,创作了文体杂乱的《青色时代》等。1951年,我恶作剧般地写下了情节凌乱的《禁色》。在那期间,我还写了好几部古怪的短篇小说。
在他人眼中,也许我的创作十分丰富,但实际上我已经脱离平稳的写作节奏,有些乱了阵脚了。我不喜欢这样的创作状态,因为大体而言我并非那种“兴之所至,下笔成章”的作家。或许由于我总是语笑喧呼所以看上去十分高调,但基本上我是属于银行家型的小说家。如今的银行都配有装饰华丽的展示橱窗,你们只要想象那样的景象即可吧。
说起银行家,托马斯·曼[120]的文学作品告诫我们:“小说家必须有银行家的风采”,从那时起,他的文学便逐渐成了我理想中的文学。虽然他那德国式的啰唆絮叨、多余的细节描写,都与我的个性相去甚远,但当时最打动我的是他文学中戏剧化的二元性、德国文学特有的悲剧性以及他至高的艺术天分与通俗性的巧妙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