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海上来 23
青麟髓2025-04-29 17:265,367

   二十年几前,三岛还是一个普通的、通商航线上的补给大岛,居民基本是同族同宗的云姓,仅有的一百来号水兵也是每户抽人上册,名义为兵,日常仍是渔民。

   后来芦洲和瀛洲那场大战,三岛因为地理位置成为了战场的第一大后方,战争结束后,朝廷留下了正式的军队驻扎留守,之后军士安家、生子,当时云家的族长云旭安抓住了战后商机,时光把硝烟散尽,三岛只余欣欣向荣的往来繁华。

   除了老一辈,像苏父这样当年亲历过战场的老兵,三岛上的人对战争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像小辈们干脆都当故事来听。

   所以当苏远夜里忽然闯进家门,说的话又如此惊人,平日里最听他话的苏母和小弟反而慌了神,多少抱着点侥幸心理,觉得形势不会迅速恶化如斯,倒是苏父放下了赶大儿子出门的拐杖,一声怒喝吼住了慌乱的家人。

   “什么时候?”

   “快则一日,慢不过两三日,琼城已经派人快马报信,师父也在往瀛洲府赶。”

   苏父看着站在厅中身姿挺拔的儿子,数月不见愈发沉稳了,他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交代妻子:“你和宇儿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了,能通知的人都通知一下,明天天亮我们就走。”

   “这一时半会怎么收拾得了,我还有……”

   “收拾不了的就不要了,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苏父的拐杖戳着地面,铛铛作响,他平日把财物看得颇重,耽于享受,此时却果决地喝止了还在絮叨的老妻,然后看向苏远:“你和我去趟军营。”

   苏远倒没想到已经数月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的父亲能这样决断如流,简单交代了母亲和家中仆人几句,跟在苏父身后出了门。

   厚重的大门拉开时发出沉闷的叹息,走在前头的苏父看见了门外站立的男子,即便只有檐下两盏灯笼的昏光,也看得出那人修眉凤目、仪容不凡,那人也没有回避自己的打量,望向苏远的目光尽是温柔。

   苏父毫不客气地冲他啐了一口老痰,他也只是后退了一步,笑着冲苏远摇了摇头。苏父看着自家不孝子被那点笑容给顺了毛,总是倨冷的面孔上也现出了他这当爹的都难见的和煦,毫不客气地骂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也往回带?”

   苏远当着父亲的面也坦然地和阿钊站到了一处:“阿爹,消息是阿钊潜在几百号人眼皮子下面听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情况。”

   苏父扫了一眼清瘦斯文的阿钊,冷哼一声:“他能有那么大能耐,你不如再给他把牛皮吹大点!”

   “你别不信啊,阿钊真的很厉害!”

   苏远那骄傲的语气简直透着点孩子气,就像得了宝贝的小孩,那得意藏都藏不住,和在家中稳重如山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父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就连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发痒,但他心底明白大儿子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想想新战况是这书生模样的家伙弄到手的,苏父只能寒着脸鼻孔朝天地走到前面去了。

   “你呀~~~”

   阿钊拍了拍苏远的肩,边笑边摇头。

   “我怎么了?不过哥,你在门口等着,我还是很开心的。”

   苏远笑得眼眸晶亮,阿钊甚至连父亲出来都没有避开,他实在是惊喜。

   “我答应了在这里等你,就不会走。”

   “那你让我牵一下。”

   “别得寸进尺。”

   “就一下~~~”

   “诶!别闹。”

   阿钊见他越说越夸张,瞪了他一眼,示意苏父还在前头,倒叫苏远留意到了其他问题:“你帷帽怎么没戴?”

   “热死了,”阿钊用帷帽扇着风,鼻尖都是汗珠:“夜里没关系。”

   “那也不行!赶紧带上!”

   “你能不能别这样老妈子似的管头管脚啊?”

   苏父年轻时在军中也学了些武艺,至今耳聪目明,听着后头越来越“不要脸”的对话,气得头顶都快生烟,恨不得把拐杖戳成铁杖,再敲死后面的逆子!

   他过去只当儿子被娇娇娆娆不男不女的东西给勾糊涂了,现在就算眼瞎了都看得出,是苏远自己上赶着在贴人,而那人却是副穆如清风的姿态,这是修炼成精的高段位啊,自家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儿子哪里扛得住?

   苏父越想越恼火,又因为大敌当前时间紧迫不能发作,真恨不得瞎眼失聪,免得被气死!

   三人从军中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岛上守备陆志诚与琼城参将一般,也是出自岑将军麾下,苏船主也不是没身份的平头小百姓,手中还有琼城参将的印信。

   陆守备虽然将信将疑,在两洲战争一触即发的当下,还是下令战备,而且对苏远送来的消息也是再三感谢,甚至把人送到了军营门口。

   苏远和阿钊连赶三地,都没怎么休息,苏家遣人送出了消息,现在上门探问的、想跟船的乱成了一团,苏远和阿文约定了天亮发船,就陪阿钊回到海蓝号小憩。

   “你还有地方想去吧?”

   累到沾枕就迷迷糊糊的阿钊轻声问,苏远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想去趟云府,师父之前说,云老爷子可能被六爷囚了,夜里派往云府报信的人拿着我的帖子也没有见到老爷子。”

   形势危急,两人商定过回岛后绝不分开行动了,阿钊努力睁开眼:“我陪你去。”

   “你先休息,我夜里才去,你让我想想该怎么做,水下你再厉害,武功委实差了点。”

   苏远故作轻松,还笑了他两句,眉头却没松开。若是只有他一人,苏远早毫不犹豫去探云府了,现在多了个人,他自然顾虑重重。

   阿钊幼时只和萧前辈学了些入门的皮毛,这一年多跟着苏远学过几招,也是厮混胡闹多用心少,过年那会知鹤大师的盛情难却,阿钊倒老老实实学了点东西,到底所习有限,单论武功他实在稀松平常。

   阿钊没好气的又撞了他一下:“不劳你嫌,我有压箱底的能力自保,别是你想自己去见什么云小姐,不想我去吧?”

   这话说完,阿钊自己都愣了一下,很难相信自己说出了这样酸溜溜一句话,苏远原本怕他恼想去哄,听他话说得变了味,倒有些惊喜地凑了过来:“哥,我怎么闻着有点酸的呀?”

   阿钊很不屑地从鼻腔哼出两声冷气,不想让他嘚瑟,转身背对了苏远:“睡吧,一会儿叫我,不许单独行动!”

   他知道云老爷子对苏远有知遇之恩,苏远既然回了三岛,很难丢下云家不管。

   人啊就是这个样子,活在红尘中自有恩仇情义困成樊笼,挣不脱逃不掉。可是有什么办法?他喜爱的人就是这样,看起来冷口冷面,其实人是暖的,心也是暖的,他当初能被融化,现在又怎能逼苏远去做个冷心冷情的人?

   就像他明知道苏远和云家大小姐什么事都没有,可是想想那个姑娘曾经是苏远身边人全都认可的妻子人选,心头也涌起了从未有过的酸涩。

   这才是百味人生吧,和他在离岛上寡淡如水截然不同的,有酸有甜,有不舍有不爽的真实人生——

   那个……云若珊是吧?不就是家中有钱又长得美吗?这些他都有啊!人生罕见尝了回“吃醋”的阿钊半眯着眼,摸着蜷在床头的小椰子,笑起来诡魅到妖异,简直能勾人心魂。

   

   怀着点不肯承认的小敌意,阿钊看到深夜未睡凭窗蹙眉的云若珊,先将人打量了一番,确实是清丽秀雅,一抹愁绪更平添几分楚楚动人。

   云大小姐见到苏远,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英雄从天而降,美人泪水涟涟,她自绣楼跑下便拜。

   “苏大哥,求你救我阿爹。”

   虽然三岛对男女大防相对开明,苏远夜里到访女子深闺,已经于理不合,只是云府处处异常,苏远所识云老爷子亲信一个不见,而云小姐或许因为半点武功不懂,绣楼外紧内松,倒叫他钻了空子。

   眼下佳人下拜,苏远也不便去扶,往旁边让出半步,站在他身后的阿钊正对上那双水光盈盈的明眸,只能温和地躬身虚抬了一下,再和苏远一般,也让了半步,回头瞪去的目光被苏远的粲然一笑,接得稳稳当当。

   对于心上人居然喜欢上了男人的传闻,云若珊自然也听说了,即便那艘送出去的船铁证如山,她从来都是不信的。

   与其说她钟情苏远到一叶障目,不如说骨子里的清高让她不会接受,自己会输给一个“教书先生”。

   当这个青衫男子站到自己面前时,云若珊就知道是他了,只见面前二人错身半肩,站在画桥曲栏边,一个皎如明月,一个朗若清风,谁都不夺谁半分光彩,谁眼中也不容他人半点,势均力敌又相得益彰。

   云若珊数日来连遭家中巨变,过得愁肠百结,到今日心中最后一道线不战而溃。

   她其实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便是傲了些,也是云家养得起她那份矜贵,她都不消多看,也知道自己与苏远何曾有过那样心照不宣的默契?她认识苏远数年,甚至都未见过他那样冲自己笑过一回!

   “求二位大哥救我阿爹。”

   她秋水双瞳清明如镜,将情意全压进了心底,只屈膝,冲两人再行大礼,那弯下的腰犹有三分傲骨。

   佳人如此通透识趣,阿钊觉得自己那点隐晦的心思倒显得小家子气了,连忙好言将人哄了起来。

   苏远直接开口:“大小姐,你这绣楼内外的‘护卫’我都放倒了,你把府里的情况和我说说。”

   云若珊便将府中她费尽心思打听来的情况都说一一说明,父亲何时被囚,可能关押于何处,连掌事的六叔亲信居住处和随行人员都一清二楚。

   “我被他们困在这小院之类,只能打听到这么多,至于巡岗、暗哨人数,关押父亲院中的情形,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阿钊看苏远听完自顾自沉吟,就是张天生的冷脸,美人的柔弱无依全不进眼,只能笑着安抚云小姐:“你能打听到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

   苏远思考完了,才冲云若珊一拱手:“大小姐,你去房中简单收拾一下,换身便于行动的衣裳。”

   他说了声“得罪”,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以剑柄在云若珊颈边敲下一道红痕,力道用得倒巧,不算太疼,但少女娇嫩的皮肤上浮出一片骇人的红痕。

   “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就把衣裳换回来,找处地方’晕着’,别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好,苏大哥,你千万小心。”若珊看了一眼阿钊,咬了咬下唇,轻声加了句:“这位大哥,你也当心。”

   进云府之前,苏远再三叮嘱阿钊要跟紧自己,还下定决定,便是这一趟救不出人,也要把阿钊护好。结果他完全没料到,他是给自己带上了千里眼、顺风耳,而且还顺带群攻招式。

   当两人找到云府暗室附近,苏远按照阿钊侧耳听过的指引,刚点倒了假山、屋檐几个暗哨,阿钊再次轻轻松松靠着一把迷药,迷倒了关押院落内外所有护卫。

   “怎么样?早说了你顾好自己,我绝不会扯后腿。”

   阿钊往苏远口中塞了颗解药,耳朵一动,一直屏息藏在暗格内准备偷袭的人也没逃过他绑在臂上的暗器。

   苏远接收到阿钊再次抛来的,有点得意的眼神,看着他难得带着些顽皮的笑颜,很是纵容地还给鼓了几下掌捧场,才问道:“师父到底送了你多少宝贝?”

   “没算过,反正还有很多。”

   “我每次一看你,就觉得我给他这么多年徒弟白当了。”

   “不服气啊?”

   阿钊眉峰一挑,上扬的眼尾勾得苏远一颗心忽上忽下地痒。

   “不敢,绝对不敢,而且给你就算给我啦。”

   论撩人,苏远现在绝对是输人不输阵,他挂着捉狭的笑容,一袭夜行劲装,愈发衬得玉面生辉,?阿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人往暗道推去。

   “我只听到下面有四个人,两个被迷得差不多了,右拐那处还躲了一个在强撑,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手段,你要当心,剩下气息很弱的应该是云旭安了。”

   苏远按照他的指引往下走,心里再次感叹,阿钊眼耳的先天优势用来探路,简直是所向披靡,强大到可怕!

   虽然三岛所有人都尊称云旭安一声云老爷子,他也过了六十大寿,但在人前云旭安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精神瞿烁,看上去更像个正值壮年的大汉。

   所以当苏远看到蜷在潮湿阴凉的暗房里,须发半白的老人,第一眼竟没认得出来那是老爷子,把人扶起来后赶紧塞了两颗补气的药丸在他口中,还借着替他按摩不着痕迹地在面上揉捏了两下,确定不是他人易容冒充。

   “小苏?”

   云旭安疲惫得仿佛头重若千钧,连仰面看苏远一眼都很费力,苏远掌心贴着他后背输了些内力替他做推拿,他灰败的面色才缓和了些。

   “我带您出去。”

   “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一个同伴。”

   云旭安看了看门外站立的俊逸男子,发现苏远的目光也在那人身上流连。

   他到四十几岁才得了独女,自然爱逾珍宝,苏家这小子他素来欣赏,也知道若珊对他有意,只是他总觉得苏远对女儿似乎并无儿女之情,对二人之事持观望态度。没料到去年岛上风声四起,之后苏远到云府送年礼时,更是坦言自己心上人是名男子。

   男女之事原本就最强求不得,何况苏远如此磊落,谁都知道娶了若珊便得了云家,纲首之位也迟早可得,这样的富贵捷径苏远都能坦然舍下,云旭安惋惜了几句,便客客气气将礼收了,生意上该有的合作也没有为难苏远半点。

   如今见了苏远的“同伴”,他还是略显嘲意地问了句:“就是他让你连若珊都不要了?”

   这话问得苏远也不好答了,毕竟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云老爷子倒笑了,冲阿钊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他用的并不是命令语气,反而颇为温和,阿钊略迟疑,扣紧袖中的弩箭,缓缓走了进来。

   云旭安目光如炬,将人细细看了:“确实生得好相貌。”

   面前这二人若不论性别,是般配的,看向对方的眼底也尽是柔软情意,他当机立断,拉住了苏远的手。

   “你既做不了我半子,就给若珊当个哥哥吧!这府上护卫森严,你要救个人出去不容易,老头子带着是个累赘,你帮我把若珊带出去。”

   他将云家印鉴、库房钥匙等最紧要的东西藏匿处都与苏远说了:“云家能保得住,你就和若珊平分了,保不住往后至少护她平安,也不枉我对你这几年的情分了!去吧,不用管我了。”

   他一番话说得很是动情,语毕就干脆地撒了手,撑着床沿喘着气,再不看苏远一眼,那佝偻的背影颇有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壮。

   苏远沉默半晌,阿钊有些不耐烦地单手就将云老爷子抄了起来,见他抗拒,直接敲晕了往肩头一扛,冷冷地看了苏远一眼。

   “走啊,怎么?你还真准备给人姑娘又当哥哥又当保镖?”阿钊不爽地将肩头的人又颠了一下,哼出满腔冷意:“他算盘倒是打得好,你只打算救人而已,他这招以退为进分明要把你缠上,还不是吃准了你为人,绝不会真去分云家的家产,拿你当免费劳力呢!”

   苏远不是猜不到云老爷子的想法,这几年云家也确实对他照顾有加,但他绝不会为此放弃和阿钊远走的计划,只是想找个委婉些的说法,没想到阿钊直接就动了手。

   他看着阿钊把叱咤三岛数年的老爷子麻袋一般扛着往外走,还一脸的气,失笑地追上去在阿钊鬓边亲了一口。

   他家钊哥,天真起来颇天真,精明起来也半点不输人,不过他实在喜欢阿钊这样替他盘算又吃点飞醋的小模样,真是让人怎么爱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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