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海上来 24
青麟髓2025-04-29 17:264,543

   当沧水以杯遮眼,向知鹤望过来时,多年相交的默契让知鹤立刻意会,两人手中岑将军亲手递过来的茶里或许有异样。

   知鹤隔着灯火看向正值盛年的岑将军,两人相识数年,虽然一在江湖之远,一在庙堂之高,未有深交,却颇有几分惺惺相惜。守疆卫国二十余年,铁骨铮铮的大将军,为何会对数百里奔袭而来送信的自己动手?

   知鹤脑中飞快地想着脱身之计,帐中尚有岑将军亲信私卫一名,虽在江湖上名头不显,知鹤看得出那汉子绝不是一般人,何况岑将军自己武艺也不弱。

   沧水为救他脱困腿伤复发,在琼城用内力催动奇药强行疏通了经脉,又与他快马加鞭赶来瀛洲府,身体已然耗至极限,帐外望去更是人头攒动,两人直闯脱身的可能性很低。

   “鹤兄?”

   岑将军再次请茶,他为人直爽,心中并不愿做小人行径,知鹤与其徒儿救过他性命,若不是苏远那小子推拒,膝下无子的他还动过认作义子的念头,如今要对知鹤下手,他刚毅的面孔也透露着不自然。

   知鹤不着痕迹地将茶倒入了袖中,将茶杯搁下:“实不相瞒,阿远已经先行赶往三岛,我心中担忧,不知将军做何打算?”

   岑将军摩挲着佩剑长柄,陪他刀山血海闯出来的利剑连刻纹都浸出血色,二十年前那一战他刚入军中不久,多少战士流血漂橹、埋骨深海,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历历在目。

   “鹤兄常年在海上,有否听过鲛人的故事?”

   他不答反问,说出来的话让沧水都心中一凛,不过两个老江湖顶着大将军锐利的目光,面上滴水不漏,知鹤还能做出一脸茫然,问道:“此事与鲛人何干?那不过是渔民编出来哄小孩的故事罢了。”

   “实不相瞒,芦洲曾遣使前来朝,言明他们所求只是鲛人,若我方若能助其捕获,愿签下停战协议,再换双方二十年太平。”

   见知鹤与沧水目中清明渐失,岑将军掀袍单膝跪了下来,拱手行了大礼。

   知鹤做出气促身软的模样,撑椅逼问:“将军这是何意?”

   “我已知那鲛人叫阿钊,与苏远相交颇深,若一个鲛人,能使万民不受战乱之苦,岑某愿做小人!此事是我对不起鹤兄,待事了,我以死谢罪!”

   沧水撑着头,倒默契地配合知鹤把戏做足了十成,出口都气虚不已:“岑将军,我只问一句,来使可是姓谭?”

   岑将军虽是初见沧水剑,也知这是成名已久的一代剑客,听闻他为人颇为温和持重,又见他气软语缓,便说了实话:“是。”

   “很好……”

   沧水袖中飞出一段坚韧的细丝,在众目睽睽之下,卷上岑将军颈项,将人不伤分毫地带到了手边。

   “说得倒是高尚,你愿做小人,凭什么要去牺牲别人?”

   他五指如钩,扣住了岑将军要害,一柄软剑怒如雷霆,逼退围攻过来的侍卫,再次将寒锋抵在了岑将军跳动的颈脉处,冷眸犹如寒冰。

   “你再走近半步,我就叫他血溅当场!”

   岑将军倒也是条汉子,被他掐得喉间咯吱作响,竟还挤得出话来去命令手下:“今日若是以我身死为开端,能换瀛洲二十年太平,我肝脑涂地!”

   “那是你的大义,不是他的!”

   沧水喝骂,知鹤的脸色也难看得紧:“芦洲那个快病死的老皇帝信什么延年益寿,你堂堂一个大将军竟然也信?不,你还不够格做这么大的决定,是不是连皇帝都打了一样的主意,想要分一杯羹?”

   “陛下绝无此意,只是战火若起,百姓太苦……”

   “呸!”知鹤终于制住了帐中众人,回头就开骂:“即便你们用他暂时平息了战火,到时候芦洲发现所谓延年益寿、百病全消全是假的,到时候怎么办?两洲再重新打过?还是再用别的去换?”

   “你怎知无用?”

   沧水咽下涌到喉间的血气,怆然一笑,倒将一句谎言说得比真话还真:“凭我是他父亲,两条腿都半废十余年,他血肉若有奇效,为何连生父都不救?”

   岑将军神情凝重,方才知鹤入帐便问他借了军医,这位沧水剑体内寒毒他听得一清二楚,若他真是鲛人生父,恐怕要做别的计较了。

   事实上,他会做出如此愧对本心之事,是在当今圣上微服来巡,见过芦洲使者之后。陛下向来雄才伟略,君臣多年,他也直言不讳地问过圣上是否有私心,陛下彼时笑得很是清明,说道。

   “芦洲那个老家伙想不明白,朕可不糊涂,当皇帝的要是活得太长了,儿子、妃子甚至孙子都会盼着你死,我不讨这个恨。尤其我与他的太子都不错,儿子要是厉害了,当老子的更别去强求长命百岁,不然逃得过病,逃不过命!”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信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议和协议,而是想用一个续命的鲛人,换芦洲皇家从此不得安宁。父与子、兄与弟斗得越狠,内耗就会越重,留给瀛洲壮大的时日也越多,天长日久原本实力相当的芦洲就再无与瀛洲一战之力了,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鲛人血肉当真能延年益寿这个说法上。

   “我如何信你?”

   沧水放松了指节,目中全是哀伤:“你若不信,与我们同去三岛,阿钊眉眼随我,一看便知。”

   他见苏远与阿钊相伴而行,心中不是没有想过,若是当年他与阿杏选择携手同游天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阿杏生来便独行于深海,纵然与他相逢懂了情爱之深,也不知天下之大,与他历经波折之后,更觉得人性多贪婪,并不想与除他之外的人共处,到最后他独自回到这泱泱世间,却再寻不到那一方小岛。

   二十余年过去,人性在利益纠葛面前还是那样不堪一击,阿钊甚至都不是瀛洲人,却因为阿远在为瀛洲奔波着,这些人满口的仁义,却在妄想用他去换一场太平。

   

   把云家父女接上海蓝号时,苏家人已经都在船上了,天色微白,有启明星在闪烁,浪花呢喃,海风宜人。

   这是畏热的阿钊夏日里最喜爱的时刻,可是看着秀美的云若珊被苏母殷切的拉着手,像是要安排进他和苏远平日里住的房间,他眼角跳了跳,被这种喧宾夺主的行为惹到了。

   还好苏远捏着拳头干咳了两声,一面暗爽,一面求生欲颇强地拦住了母亲。

   “阿娘,这是阿钊的船,让他安排吧。”

   苏母第一次亲眼看到大儿子和那个男人一起,心里膈应得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了,只恨自己当初还觉得云家势大,担心齐大非偶,现在再看苏远胳膊肘全然往外拐的样子,气都没地去。

   她想拿出几分做母亲的气派来,又向来在大儿子面前弱惯了,那个男人也只是挂着还算温和的笑容,并不递台阶给她下,一时拉着云大小姐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平日性子爆的苏父铁青着脸,却没有发作,反而将头偏向了另一侧,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阿文呢?我们去自己船上!”

   苏母不顾苏宇的拉扯,想再说两句厉害点的话,却见那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男人伸手,轻松拉动了要合三四人之力才能控制的长帆,她嗓子瞬时有些发紧,狠话也说不出口了。

   “云海号和明珠号好像都困在码头上了。”阿钊抬眼看了一会儿,又仔细听了听,轻声叹了口气:“许多人都听见风声,知道芦洲要打过来了,码头上乱成一团。”

   毕竟水兵连夜整队的架势很唬人,苏家又给亲朋好友和船员都送了信,岛上人家虽多,拐上几个弯全都沾亲带故,一夜过去早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觉得荒唐,自然也有人看到苏家当真收了细软,锁了大门走人。

   这样的局面苏远猜到了,才特意将海蓝号停在远处,自家两艘大船要人手够才能发出,行动慢些就被拖住了。

   转醒不久还在调息的云旭安招了苏远过去,示意女儿把才寻出的私人印章取出,将自己觉得不会离心的几个船队管事都与苏远说了,又颤着手写下几行书信。

   “你把这个送去给他们看,让他们开船,能带走多少人算多少人吧。”

   苏远躬身行礼,走到帆下去与阿钊说话,云若珊虽陪着父亲,眼睛却一直跟着他两。

   只见阿钊眉头紧锁,两人竟争执了几句,苏远指了指船上的家人,软软地晃了晃阿钊的手,显然是在哄人,好一会阿钊才沉着脸冲他挥了挥手,苏远这才点水往码头去了,阿钊的目光就一直追着他的背影没有挪开。

   若珊多年前头一回见苏远就动了心,之后更是日渐情重,毕竟三岛上再无比他更出色的男子。她爱慕苏远英姿勃发,也喜他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她不信苏远对自己无意,觉得他只是性子偏冷,情不外露罢了。

   到昨夜见到阿钊,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原来苏远爱一个人时,也是柔软的、温存的,他甚至会跟在那个人身后,像只装乖摇尾的大狗,会哄人,会耍赖,然后在那个人温柔的笑容里,也笑得像个傻气的少年。

   云若珊只觉得自己错付了的心碎得再无半点转机,还承了另一个人的恩情,除了黯然认输,别无他路。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云旭安喘息着,在目露眷恋的女儿手背上拍了两下:“扶我进舱吧。”

   若珊倒也干脆,在欲言又止的苏母复杂的目光里,扶着父亲进了船舱,选了最靠里的两间客舱安置了。

   三岛的码头往日凌晨便有渔船出海,商船上货,一派忙碌景象,如今却如阿钊所说乱做一团。岛上的水军对外的说法是演练,但十艘战船一字排开,船上兵士整装待发,戒备森严,时刻准备迎战。

   这样的架势侧面印证了自苏家传出的消息,各家商船、渔船被战舰挤去了船坞另一侧的小码头,路上的灯笼、船上的灯火,凌乱地划破尚且灰蒙的晨光。

   能一夜之间下定决心撤的人不多,绝大部分人是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先把家小送出去避一避。苏远在人群里看到了相熟的商行老板、书肆掌柜,也有船坞的伙计,茶楼的厨子,甚至还看到了玉汐姑娘一晃而过的脸。

   有人携幼子,有人身负老人,拖着箱笼,挨挨挤挤,眼尖的发现了苏远,说不尽的好话,毕竟谁都知道苏大船主是岛上功夫最好的人,跟着他的船安全总归最有保障。

   也有机灵的眼看苏家的船不可能装下这么多人,便往旁边去寻渔船,或是收了风也准备走人的别家去了。

   苏远在码头高处纵身飞跃,很快寻到了云家的船只停靠处,云家的人自然消息灵通,大多船只的管事也招了人回船准备着,等家主令下。

   其实云家船队的人久不见老爷子出面,这段时日内部也是各种内讧扯皮,未必真服六爷,苏远与云家诸位管事相熟,很快找到了老爷子所点的八个管事。

   那几人果然对云旭安死忠,见苏远有贴身印章,又有亲笔书信,更言明云家两父女就在不远处的海蓝号内,便听他的点齐船员准备发船,并迅速商定了一艘留在码头专接他们家小,其他开始上码头的岛民。

   苏远这才站回自家船头,码头上虽然混乱,他冷静的声音用内力送出甚远,听说云家会有七艘大船只也出面载人,加上苏家两艘,货物卸尽的话能带走一千来号人,场面终于勉强控了下来,一直徒劳维纪的小兵也松了口气,恨不得冲苏远行礼。

   苏远交代完阿文和明珠号管事尽快启航,发现答应阿钊的一炷香已经超了,恨不得插翅飞回海蓝号,哪里还敢耽搁半点。

   海蓝号离着码头不过几里远,苏远知道阿钊一定在望着自己,离得近了便看清那人如画的眉眼果然冒着黑气,苏远背后发寒,挂着一脸笑迎了上去。

   “钊哥,我回来啦!”

   阿钊横了他一眼,唇角紧抿出严厉的弧线,他赶紧讨好地将手指贴在耳边:“我就多花了一点点功夫,之后绝对不单独行动了。”

   那副被吃得死死的模样看得苏家人直牙酸,阿文之前特别拨来船上帮手的几个老船员倒淡定多了,苏远从来不介意叫人看到自己在阿钊面前多没节操,还莫名有点小得意。

   阿钊知道这一船老小苏远只有交给自己才会放心,但是两人之前说好的回来后绝不分头行事,哪怕就一炷香的功夫他也不爽,何况苏远还超时!

   眼看阿钊还是黑着脸,摆明了不吃他这一套,苏远狠下心来,凑到恋人耳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割地赔款:“哥,我真错了,下个月我都听你的,那个……那个也听你的。”

   阿钊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嘴角还勾出丝笑意,他明明是极俊秀斯文的长相,不知为何,跌着脸等人的时候,船上诸人大多连大气都不敢出,此时见他眉眼放软,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只有苏父撑着自己的拐杖,板着脸死死盯着阿钊,教书先生,这能是个教书先生?那个不孝子只怕还编了一箩筐鬼话在唬人!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他有心把儿子招过来问,却见自家大小子在把人哄好后,不知为何就变得委委顿顿,有气无力地吩咐着起锚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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