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的都做了,苏远便不再耽搁,海蓝号扬帆起航,苏家的两艘船紧随其后自码头缓缓驶出,云家的七艘大船接上人后也陆续开出。
有了阿文派来的船员驾船,苏远和阿钊腾出了手,两人站在船尾,看着拉得长长的船队,体型最小的海蓝号反而领在最前头,气势十足。
苏远回望着朝霞里的三岛,码头的灯楼,船坞的龙王庙,半崖上迎客的歪脖子树,山头仿佛盼归的巨石,每一处都熟悉得闭眼都能描绘出来,就这样渐渐消失在了天际。
苏远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恋家的人,也鲜少有那些伤春悲秋的愁绪,可是在这样的清晨,望着自己出生、长大的三岛,想着这一走就不知何时会回来,竟也有些伤感。
和短打劲装居多的苏远不同,阿钊喜爱穿凉爽些的宽袖长袍,他借着衣袖的遮挡悄悄拉住了苏远的手:“舍不得?”
他指骨有力,手掌厚实,苏远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然后改牵手为十指交缠,回答并没有瞒他:“有一点,我自己都挺惊讶,是你把我的心变软了。”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吧,把冷的心呵暖,把硬的心吹软,爱上他,于是也感受到更多的情感。
“那不走了?”
明知道阿钊在逗自己,苏远还是坚决地摇头:“走是一定要走,把老爷子父女送到瀛洲府,我再送家里人和师父会合,我们就南下,好男儿志在四方嘛。”
他气势雄浑地把最后那句话喊得活像口号,也逗笑了阿钊,风轻浪柔,漫天的云霞里,红彤彤的日头从层云的缺口往外蹦,海水都闪耀得生机勃勃,两人相视而笑着,一切都很美好。
可是阿钊的笑容很快凝固在了嘴角,目厉如刀,望向西方:“有船来了,是冲我们这个方向来的。”
他们此时刚离开三岛不到半个时辰,身后陆陆续续跟上了九艘大船,上头全是船员的家人和码头上苦求同去的岛上居民,那十余艘船竟像是凭空冒了出来,细听船上全是芦洲口音。
阿钊脸色骤变,把情况与苏远简明扼要说了:“快通知其他船,放求救信号!”
苏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吩咐改道放信号,阿钊把懵懂无知见了生人在四处窜的小椰子交给了苏宇,眉头紧锁,谭翔应该有一日的时间差,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苏宇一直想找机会搭话,可是阿娘脸色太难看,哥哥又黏着阿钊,找不到机会,忽然接过猫,认真地活像接下了传世宝,恨不得表上一通决心。
阿钊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他笑起来比画上的人都好看,苏宇都快看呆了去,就觉得这样好看的人难怪大哥会喜欢。
苏母却一把拉住了阿钊:“你和阿远说了什么鬼话,怎么忽然改道了?”
阿钊不适地盯着被苏母抓紧的手臂,他依然不喜他人触碰,可是想到她是苏远的母亲便强忍下了,还模糊地解释了一句:“情况不对。”
苏母茫然地看着风和日丽的海面:“哪里不对?你在搞什么鬼?”
苏宇赶紧把母亲拉开了,抱歉地冲阿钊笑了笑,阿钊在日光下半眯的眼眸微垂着,不知冲海里看着什么,又好似在听什么,并没有再搭理苏母。
已经吩咐完船员放烟发响箭的苏远赶过来,一见阿钊神情,神色一凛:“哥,你想干什么!”
“他们离这里还有距离,我去看看情况,不行我砸他几艘船,拖住他们,你们立刻返航。”
“不许去!”
苏远大喝,掐着他手臂,用力到仿佛要陷进肉里。
如果是谭翔的船队,他显然对鲛人的了解比他们想象的都多,阿钊在水里再厉害,对方如若早有防备也会寡不敌众。
“只有我可……”
苏远紧紧抱住了阿钊,阻止他再说下去:“只有你不可以,哥,我怕他们是冲你来的,你走……你速度最快,回三岛通知守备,请援军来。”
他们离岛才半个时辰,以阿钊的速度不消一盏茶就能游到,只有请来水兵,对这一千多人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我不去!说了再不分头行动,我不可能把你留在这里!”
阿钊的声音拔高了,引来甲板上因为突然返航而显得手忙脚乱的众人张望,苏远更大声地吼了回去:“你去拦船难道不是分头行动吗?”
阿钊喉头发紧,眼眶泛起了红丝,两人都梗着脖子,仿佛两只对峙的斗鸡。他们还是头一次爆发这样激烈的争执,苏远竟没有丝毫心软,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阿钊往船舱推,里面有造船时就特意留下的两处逃生窗口,能让他避开众人目光下水。
分明力气更大的人是阿钊,可是他一时都没拗过苏远爆发的力道,被硬生生推进了船舱,苏家三人见他狠厉的冷眼,无人敢上前询问,更不要提在他发怒时向来不敢吱声的几个船员。
进了房间苏远就摘下了自己的玉佩,再加上云老爷子还没有收回去的印章,一把塞进阿钊手中,把人用力往窗边推:“走啊!”
阿钊知道他冷静地做出了最佳选择,的确,没有人能比他更快,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去找援兵,可是……
“别犹豫了,去搬救兵!实在不行,我有鲛珠的!”
苏远又推了阿钊一把,这一次,阿钊终于迈动了腿。
“钊哥,你记着,如果你敢一个人去会他们,我也会单枪匹马闯过去!”
阿钊猛地回头,只看到苏远眸中执着如烈火,轰然烧到了他心间,生出尖锐的、灼烧般的剧痛,苏远盯着他的眼睛,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
“你敢去,我就会去!我从不骗你,你也不要骗我,好不好?”
阿钊伸出手指碰了碰苏远的眼睫,有氤氲的湿意,他紧绷的眉眼倏地松了下来,柔软到不可思议。
“好,我听你的,去搬救兵。”
阿钊轻轻抚过苏远因为用力而发紧的腮边,眼尾也洇出红丝,局势紧迫,他没再纠结,干脆地翻上了窗。
“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就纵身跃进了海中,头顶粼粼的波光中是一队长长的船影,那上头有苏远的家人、朋友,有他从岛上带出来的千余人,阿钊知道他不会用那颗鲛珠,只能拼尽全力疾如闪电般向三岛游去,有几颗珍珠悄然地坠入了深海。
与海蓝号当初在琼城海域所遇船队一样,十二艘体型比海蓝号大两倍有余的福船,外观仍是商船模样,内里皆装有床弩、勾索,桅杆可做破船的拍竿,他们扬帆直追,渐渐将云、苏两家的船围进了曲湾狭窄处。
所有船只都已经听说追在后方的船队上全是芦洲人,三岛居民在海上风浪与海匪的夹击中求生存,民风素来彪悍,有战斗力的船员和男子齐齐站上甲板上,只是逃离时以妇孺老幼为主,每船战力至多二十余人,有些女子便也站了出来。
苏远镇定地指挥着船队尽力前行,拖延时间,并吹响白螺告知阿钊改道的方位。云老爷子也挣扎着从舱内出来了,招来船上的旗手,告知他如何指挥云家船只。
敌船愈发逼近,苏远已经发现追来的船队并不是琼城海域那一支,应该正是谭翔欲来汇合的芦洲先头部队。
对方首要目标居然不是攻占三岛,而追击了他们,并且没有使用能直接破船的大型武器,倒是一副想合围活捉的架势,苏远越想越心惊。
难道真如沧水前辈所怀疑的,芦洲人求的不是疆土、钱财,只是阿钊!不止是谭翔,所有芦洲入侵的队伍目标都是阿钊?
苏父推开哭泣的老妻站上了甲板,作为二十年前那一战幸存的老兵,他的尊严不允许他成为被保护者。
苏远与父亲对视了一眼,反手将抱着小椰子也要跟出来的弟弟推进母亲怀中,齐齐赶进了舱内,并取出阿钊留在房中所有的“秘密武器”分给了他、若珊与分到海蓝号来的船员的家眷。
“阿宇,如果我们没守住,你就是她们最后一道防线,听见了吗!”苏远用力拥抱了弟弟一下:“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
苏宇抹着润湿的眼点头:“我一定保护好她们!”
苏远拿着在琼城所得的铠甲出舱,递给了父亲,在苏父怒目而问“你自己呢”,扯开衣襟秀了一下:“阿钊给了我软甲,而且阿爹,我功夫比你好多了!”
他嘴角微微一勾,笑起来就犹如春雪消融,冲淡了硝烟欲起的肃杀之气,苏父吹胡子瞪眼半晌,目送这个素来不懂讨他欢心的大儿子镇定地持剑站到了众人身前,英姿勃发,犹如一柄利刃,定住了众人的心,那一刻担忧与骄傲是并存的。
船终于还是被追上了,海蓝号成为了首攻目标,就像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要先寻出对方主船一样。
勾索与长柄镰甩上了船舷,苏远率先冲了过去,没有人退缩,大家身后都是家小,都听说了已经送出求援,他们所要争取的就是时间!
万幸守总比攻要容易,对方一时还未使用大型武器,长枪刺进身体,猛火油烧上了甲板,呼喊与尖叫渐渐充斥在耳中,苏远没有回头去看,他仗着护住要害的软甲,飞身闯进枪林箭雨里,搜寻着发号施令的头船。
乱军之中,再强高手也只能用肉身搏战,他不过是仗着轻功迅速略过两艘船,便被缠住了。
身上有热血喷溅,他人的、自己的,苏远听见背后破空的鸣啸声,心知不妙,却被几人搏命缠住,只能奋力避开脏器。
下一刻他肩头被长箭击中,劲力之强竟然破开了软甲,将他与身前对战的人对穿钉在了木板之上,苏远毫不犹豫地在挥剑砍断箭身的同时,捏断了小兵的脖颈。
满身血色里,苏远忍着激痛终于找到了来箭的船只,同样描着海崖纹,三角小旗绕身,甲板上重兵半数未动,还配有三架床弩。
他放出鸣镝示意,率先奔袭而去,能穿墙破甲的铁翎弩箭再次破空而来,弓弩手的箭矢也密集射出。
苏远跳进了水中,海水刺进穿箭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他含住鲛珠,忍住剧痛向主船游去。
晴空万里,水下数丈都在穿透的阳光里清晰可见,有几队缚有箭弩的人携皮囊水肺在海中候着,船上的床弩竟能调整角度,直射水下,到这一刻苏远再无疑问,他们就是专为抓捕阿钊备下了天罗地网。
三张床弩再次射出了铁翎长箭,箭在水中虽然去势减缓,苏远也远不及水上灵活,眼见着躲过了第一波流矢,要被第二波追上,突然被人拦腰抱住远方疾游而去。
在熟悉的身体贴上那一瞬,苏远先是放松了身体,纵容了自己剧痛后的虚软,继而奋力转身想将人推开。
可是他扭过头去,只见阿钊杀气腾腾地盯着还扎在他肩头的断箭,额上青筋鼓胀。
走!他们来抓你的!
苏远见他并没有化出鱼尾,松下半口气,用口型无声地说着,阿钊瞪了他一眼,把他说话时滑出的鲛珠塞回了口中,游得更快了。
毕竟不是鱼尾,阿钊只能将身后穷追不舍的人距离稍微拉远,却不能彻底甩开,他只略微思索,干脆横冲了过去,用蛮力将正奋起直追的追兵撞散一片。
他力道惊人,有数人竟被他直接撞晕,其他人也四散开去,阿钊冲上了水面,取出裹在鲛纱中的火石与烟弹,射向空中,给出了位置的信号,自己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我先赶回来了,岛上的水军马上会到!”
“你马上走!”
不过两句话的时间,船上的铁翎弩箭又射了过来,阿钊完全听声搂着苏远连躲了两拨之后,身侧也不可避免地被擦伤了。
“艹!走啊!”
苏远嘶吼着骂了出来,目光死死锁定射出弩箭的大船,坚定不移地去掰阿钊扣着自己的手指,阿钊轻声说了句:“你不会跟我走。”
清粼粼的波光在他半眯的琥珀色眼眸里闪动,他说得那样平静,连一丝怨气都没有。
苏远的眼眶倏地红了,他确实不能走,也不能再耽搁,去指望会远慢于阿钊速度的水军,毕竟头顶的船上每一刻都有人在流着血。
在琼城他可以毅然选择带着阿钊南下,现在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船员还在厮杀,就这样转身离开,因为肩头的断箭,他甚至不方便抱一抱阿钊。
他和这个人说了那么多承诺,有一颗那么想保护他的心,却在最危险的关头选择分离,揪心的痛在撕扯着苏远的心,犹胜过肩头重创,他下了再大的狠劲,望向阿钊还是仿佛成了无助的孩子。
“傻子,”阿钊在他发红的鼻梁上刮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异常温柔:“你不走,我也不走。”
从心动的第一刻起,他就没有想过要苏远为了他,成为孤家寡人。
他知道苏远想做什么,既然走不了,那就陪他去——
阿钊入水,压根没看身后再次追至射程范围的箭手一眼,搂着苏远在身后诸人视他们找死的目光里,自水下向主船游去。
第一个箭手惨呼时,还没人反应过来,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引来了更多的“杀手”,箭手们惊惶地四处逃窜:“鲨鱼!怎么会有这么多鲨鱼!”
自幽黑水下来索命的无常悄然降临,船下一时成了翻涌着血海的修罗场,连船上那些自战场上走下来的芦洲人都看得手脚发软。
重重血色掩护下,阿钊化出了鱼尾,银色长鳍破开红成一片的海,带着苏远飞快地游到了船影暗角。
他推开了苏远,皱着眉,很不满地哼了一声:“人太多了,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你把领头的先干掉。”
他眉眼都沾上了血痕,长发湿垂,犹如摄人心魂的妖一一魅,却微笑着用水一样柔软的目光凝望着苏远,轻声唱了出来。
震天的呼喝停下了,枪林箭雨也歇了,连海面惨声呼救的箭手都悄声赴死,血雨腥风的战场像忽然坠入了一场白日绮梦,刹那间,都安宁了。
只余下含着鲛珠无比清明的苏远,深深地望了阿钊一眼,哑声说道:“钊哥,你别硬撑,歌声停了我就过来。”
苏远提气跃上了船头,在他身后清歌杳渺,却不再似曾经那样空灵如仙音,而是带着温度、含着情意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