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中苏远满腹的话说不出口,只能抱着阿钊不撒手,最后阿钊实在拿他没办法了,只能跟带了个巨型挂件似的,驮着他一起往洞里游去。
幽深的洞中阿钊的行进速度也比苏远自己探洞时快上数倍,苏远觉得眨眼间两人已经游至山腹内,洞径走势渐渐往上,看见了一点亮光,阿钊推了推他,示意他自己上去,自己留在了水下。
苏远猜想他并不想见沧水,也不勉强,独自往光亮处游去,刚钻出水面就被人制住了。
他很平静地说了句:“师父,是我。”
苏远抬头,发现身处一个黝黑巨大的溶洞内,岸上生了一小团火,旁边烤着些湿柴,穹顶上垂着参差的钟乳石,有水珠往下溅落。
“你一个人?”
知鹤期盼地探头,靠岸上那点火实在没法看清水下,他看了一眼靠在火边脸色灰败的老友,叹了口气,伸手把苏远怀里常备的伤药摸了出来,先倒出两颗喂给了沧水,嘴里倒是没句正经话。
“怎么不带点吃的进来?”
苏远扫一眼旁边那堆吃得一干二净的鱼骨头:“你也没饿肚子。”
“老子嘴都快淡出鸟来了!”
苏远心想我去探船,身上还给你揣只烤鸭带坛酒?不过他大部分情况下是懒得和师傅斗嘴的,低头先检查起沧水的伤。
?“沧水兄是为了带我下水躲避才旧疾复发,我不能丢下他不管,你来了就好,”?知鹤大师拿出了一堆的东西:“谭翔比那两条老鲨鱼狡猾多了,我们当初去到芦洲时,他就已经诈死逃了,虽然没骗过我眼睛,人却追丢了。”
知鹤再厉害,乱军之中,尤其是在海上,消失一两个人太容易了,他和沧水再寻到谭翔的踪影已经在数月之后,却发现了更严重的事。
“这个船队里有许多芦洲皇家的私卫,我和沧水兄都险些折在他们手里,所以才给你留下信息,不要缠斗。”
“皇家?”
苏远收回了搭脉的手指,外伤还好,只是湿寒侵体,气脉阻涩,不过医理他也只懂点皮毛,除了怀中常备的伤药,做不了别的。
“我这是老毛病了,下了水复发而已,”沧水下身几乎不能动弹了,冲他招手:“孩子,你再过来点。”
他仔细地打量着苏远,这次与上回对老友爱徒的打量不一样了,不过依然是个出色又俊秀的孩子,他气息不足,话说得很慢:“谭翔有皇家的私卫护着,难以近身,他一个小小的下层军官,竟然有皇室的人替他保驾护航,我有很不好的猜测,他们的目标是阿钊。”
苏远的拳头捏紧了:“为什么!”
“芦洲的皇帝这两年重病缠身,或许会听信一些荒唐的传言。”
相传鲛人族早已北迁至极寒地带的深海之下,阿钊或许是他们能寻到的,并且就在此地的最后一个鲛人,而在那些关于鲛人或真或假或荒谬的传说里,有一些便与延年益寿相关。
“芦洲近日就会大举来犯,而这只船队绕到最南边,南北夹击,里应外合,我最担心他们求的不止是疆土、钱财,还有阿钊。”
知鹤示意他打开用防水油纸层层裹了的文件、书信:“我和沧水兄找到了芦洲方面和云六爷来往的信件,还有船队的官引,这伙人能在瀛洲畅行无阻,拿的是云家的商船船引,云老爷子应该已经被六爷软禁了。”
“幸运的是,他们目前所有关于鲛人的信息,只有三年前双鲨老大偶遇阿钊那一次,连谭蛟和谭翔都是听雷老大提起的,据我们探听还未曾留意到你身上来。阿远,带阿钊走,走得越远越好!”
苏远想过很多次,万一阿钊的身份被人发现了,他怎么办?
远航吧,乘着海蓝号远离故土,待在阿钊无所畏惧的海上,去无人知晓的远方,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仓促。
“我和你师父只有一颗鲛珠,我又行动不便,才困在此地,现在加上你,我们应该可以甩脱船队的人了。你去和阿钊汇合,带他走,我和知鹤会帮你安顿好家人,保护他们的安全。”
他说完,看着苏远颈边露出来那一丝鲛纱线,目光更是和蔼。
“阿钊把他的鲛珠给你了吧?”
苏远沉默着,没有把心中的防备显露出来,沧水笑了,被经年离愁和悔恨压垮的眉眼在笑里都只有倦色,他伸手从自己脖子上取出了一根烟霞色的鲛纱编拢的珠链,面上有种恍惚的温柔。
“他把鲛珠给了你,就是认定你了,你这样谨慎是好的。”
他很仔细地看着苏远,像是想透过他看自己的孩子,苏远嗓子发涩,过了半晌才问:“这个珠子给了我,对他有影响吗?”
沧水也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鲛珠是用他们体内唯一的一片软鳞化出来的,取这片鳞尤胜抽筋碎骨之痛。”
苏远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觉得胸口的鲛珠有灼人的炙痛,有一霎都难以呼吸,然后他听见了师父的呼声,自己被一个湿漉漉的怀抱圈住了。
阿钊没有去看那个目露欣喜的男人,而是搂着苏远转过了身:“别听他的,没那么痛。”
苏远紧紧掐住了他的手臂,两人自水下出来的体温都很凉,苏远却觉得自己被他暖着,又在油锅里煎着,分不清是满足更多,还是痛楚更重。
他开口,声音特别沙哑:“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鲛珠的事。”
阿钊耸耸肩,说得云淡风轻:“一颗珠子而已。”
苏远的眼眶却泛了红,阿钊边笑边摇头,揉了揉他脑袋:“苏大船主,劳驾你拿出点平时混不吝的气势来,别在你师父面前整得我在欺负你一样。”
苏远完全没管还有两个老人家在看着,一把把人箍进了怀里。
“你怎么出来了?”
“我再不出来,他们都把你安排好了,阿远,你不用勉强自己离开,这里有你的家人、朋友,还有……”
“你只有我。”
苏远打断了他,四个字说得坚定到已经透出了一意孤行的执着,阿钊嘴张了几次,竟然都说不了什么,最后还是放松了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笑着点点头:“是,我只有你。”
“听师父他们的,我们马上走,直接南下。”
苏远现在很庆幸,自己未雨绸缪,早托岑将军的关系在市舶司拿下了海蓝号远航的引文,两人扮做商人一路南下,缺什么沿途泊岸再补就是了。
知鹤看了一眼老友的腿,想着外头那群人:“我们计划一下,看怎么脱身。”
阿钊用更平淡的语气说了句:“不用计划,他们忙着补船,顾不上追人。”
前一刻还满腹愁绪的苏远忽然淌起了汗:“哥,你不会真去把他们船底给砸了吧?”
阿钊忿忿地哼了一声:“翻了我的船,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吗?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只有一队人追你上岛?”
他揉了揉略有红肿的手背,把指骨捏得噼啪响,很是不爽地又哼了一声:“可惜他们的隔舱做得太扎实了,每艘船一两下砸不沉,不过我把他们每艘船都砸出来几个窟窿,等他们修补完,足够你们回到琼城了。”
苏远看着满脸厉色,颇为不满的阿钊,突然觉得有一个能在温柔和暴力之间无缝切换的恋人,他的皮得再绷紧一点。
“你能闭气多久?”
沧水望着忽然回头的阿钊,不敢相信他的话是对自己说的,在知鹤“挤眉弄眼”的鼓励下,回答的气息都有些许不稳。
“半盏茶……没问题。”
“那够了,你把鲛珠给大师,我背你出去。”
阿钊的话算不上冷淡,也不热情,仿佛对面是个萍水相逢的普通人。
知鹤连连抚掌称是:“还是阿钊想得周到,这样他在水里呆的时间短,也用不到腿,少受点罪。”
即便是苏远也觉得自家师傅这个暖场暖得着实尴尬,好在阿钊还算给大师面子,没顶回来。
?“我先走,外头如果安全在礁石处汇合,有异动我会在洞口留下划痕。”
“不行!”
这一次,师徒二人却是反对得异口同声。
“就算有追兵,我和师傅有鲛珠,水下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走前,再吹白螺通知你。”
群敌环伺,阿钊也没有坚持,对他来说最糟无非就是师徒两出去就被抓了,那也并非无解,不过是更费力罢了。这样想着,阿钊就记起苏远头一回上岛,小心翼翼问自己能不能把小椰子唱晕的傻样子,低头笑了。
他一笑,神经都紧绷的三人都松弛下来,知鹤大师甚至硬笑捧了个场,沧水把鲛珠递给了知鹤,不知该说什么的苏远趁机用手掌暖了暖阿钊出水后冰凉的脸颊,阿钊就着他的掌心蹭了蹭,示意自己没事。
师徒二人率先下水了,洞中只余下近乎陌路的两父子,一时只有火堆噼里啪啦炸开的火星,还有倒挂石笋上滴落的水声。
“阿钊……”
“别说话。”
阿钊贴水细听着渐渐远去的动静,背影也是疏离,沧水便不再出声了。
最初激动的情绪平复后,沧水眼睛就没离开过儿子,他的阿钊曾经那么小小一点,笑起来脸上肉嘟嘟地,眼睛像漂亮的星星,喜欢拉他去水下嬉戏,旁边还有目光温和的阿杏。
如今阿钊已经是比他还要高上几分的清朗男子,穿着相似的鲛纱长袍,轮廓依稀有阿杏的影子,也有与他相似的眉眼,眼底却没有半点温情。
即便是这样,沧水也是满足的。
恨是该,怨是该,不恨不怨,不喜不近也是他活该。
二十年的错失还能换到这一晚,沧水觉得是赚到的,他不能要更多了。
阿钊听得很仔细,知鹤大师显然不是第一次出去了,对洞中地势很是熟悉,那两人一路没遇上别的意外,阿钊返回火边,直接蹲下把沧水负到了背上。
阿钊偏瘦,沧水更瘦,血脉相连的骨骼撞在一处,对阿钊而言,是充满陌生感的隔阂,而沧水却满是愧疚的心疼。
“我速度快,你抓稳。”
阿钊的声音平稳到没有情绪,沧水的手指却在颤抖,他想摸一摸阿钊的鬓发,被躲开了,只能绕手抓紧了自己的手腕。
“你也小心。”
沧水屏息,被带进了水中,阿钊如离弦之箭般在水下疾驰而出,把沧水交给了刚刚处理完蹲守暗哨的两师徒,又去附近击沉的渔船上掰下一块门板,用缆绳系了拖出水面,恰好可容三人趴伏,在沉沉夜色的掩护下,他负绳一扯,木板便劈波斩浪而行。
伏在疾行的门板之上的知鹤,心情突然有点复杂。他这个小徒弟素来英武沉稳,阿钊大多时候又是斯文温和的,过去他至多觉得徒弟抱上了个有钱媳妇的大腿,他也跟着沾点钱的光。现在见阿钊一人定全场的气势,知鹤有点不确定阿钊到底是算嫁过来还是把人娶走了——
有人和老友感情好归好,别苗头也别了大半辈子,就是每回上囚苍山比武,都是输赢各半,连给苏远抢的剑谱都耍了点花招。
知鹤本来觉得徒弟把人儿子给拐到手了,颇为得意,这会儿开始担心,别是自己“千辛万苦”养大的好徒弟给南家送上门去了!谁都知道知鹤好酒肉好赌,是既不愿意输人又不肯输阵的,于是明明顺利脱困的夜晚,他就这样满腹无关紧要疑窦地回到了海蓝号。
天际已经灰白,海面笼在一片将明未明的昏暗里,云色阴沉,海水动荡翻涌。?小椰子见有生人,已经钻到阿钊怀里了,嫩红的小舌头舔着他手背上的咸海水,被阿钊拍了一掌。
“雨下不大,正好是顺风向,苏远,你送人回琼城,把大师他们搜到的文书递给守军,我会到码头来和你汇合再南下。”
苏远一把扣住了阿钊的手:“你还要去哪里?”
“我断后,确保没有人追上来!”
沧水担忧地望着他,知鹤也想开口阻止,阿钊只看向苏远:“十八艘船,几百号人,除了我,还有谁适合留下来?”
他身似长剑,目光锋利,底下却有着烟云般的轻软,缠着苏远的眼眸:“我保证不妄动,不出水!苏远,你不希望我有半点危险,我也一样。”
苏远用力捏紧了他的手,沉静的面孔凛如青松,转瞬间便做出了决定:“好,你注意安全。”
知鹤挥手就想打人,被苏远搂着阿钊闪过,他淡笑着看回吹胡子瞪眼的师父,在当年那个小男孩眼中顶天立地的大汉如今也须发斑白,被困几日后露出了疲态。
“师父,阿钊不是手不能抬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我两也不是黏黏糊糊一刻都不能分开的人,正事要紧!我信他,你也信我们!”
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人,一般的风华正茂、朝气勃勃,挺直的脊梁,顶天立地。
知鹤摇摇头,拍了拍老伙计的肩:“老喽,得听安排喽!”
少年弟子江湖老,一眨眼数十年的光阴便随水而去了,沧水也是笑,有担忧更有骄傲:“你闲了和我住下,咱两多喝两回酒不好?”
“你这人活得没意思,我和你长处不来,等这事了了,我倒是要去大喝个三天,哎,带出了徒弟逼死师父哟!”
知鹤自嘲归自嘲,倒是识趣地扛起老友去卧榻那边,把船头留给了小年轻,才义正辞严表完态的苏远,整个人都挂在了阿钊身上。
“钊哥,你要快点回来!”
“好。”
阿钊揉了揉他的头发,把小椰子塞进了他怀里。
“千万注意安全,绝对不可以到水面上去,也别开口迷他们,我不在怕你脱力没人管!”
“知道啦,啰嗦鬼!”
苏远没好气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阿钊龇着牙就要打回去,看一眼不远处两个背过身去的“听众”,还是飞快地在苏远脸上“吧嗒”了一口。
谭翔站在船舷,手中把玩着一把半臂长的匕首,他秀气的五官随了母亲,只是眼中不时闪过算计的精光,破坏了面孔上的斯文,被匕首的寒锋一映,望向阴云之下发黑海水的目光阴鹫渗人。
谭翔自小就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聪明孩子,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也习了身武艺,有这样文武双全的儿子连谭蛟都觉得是祖上冒了青烟,想法设法在芦洲给他做了个清白身份。
父亲海匪的出身虽然上不了台面,却足够让谭翔金尊玉贵公子哥般富养大了,进了仕途,见不得光的事有父亲私下替他料理,他顺风顺水升迁,直到三年前雷伯出事,人生才急转直下。
父亲去世后,谭翔机敏地诈死脱身,还借手中鲛人的信息先一步搭上了宫中的线,宫里派出了一支队伍和数名高手供他驱使,但皇家耐心有限,他必须尽快抓到那个鲛人。
偏偏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两个神出鬼没的高人,逼得他穷于应付,一手易容术防不胜防,甚至在高手如云的私卫眼皮子底下都摸走了每条船上的官引,导致船队不能按原计划在琼城港口靠岸,谭翔想想都觉得颈后发寒,如今所有船底又眨眼间都被凿破。
“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问题不大,今天应该能修补完毕。”经验老道的船工和谭翔报告着,一脸不解:“到底是什么利器这么厉害,大家都说什么都没看清,就觉得船震动了两下,就全破了。”
谭翔冷笑,说了句“未必是武器”,他这人或许不仁不义,也不是全无心肝,父亲和伯父的仇还是要报的。
新的战报恰好送到了主船,谭翔看完,把锋利的匕首扎进了船板,下令所有船只修整,待船修好立刻开往三岛,与准备向瀛洲府开拔的先头队伍汇合。
“姓苏的……我会让你血债血偿。”
海上飘起了雨点,船队下方一直有数名水性上佳的船员配了缚臂弩箭,在穿梭巡查,乌沉的密云在水面投下巨大的阴影,又在海水更深处被黑暗吞噬。
漆黑不见指的数丈海底,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因为太静了,匕首掷地与那句血偿阿钊听得清晰无比,也听得怒从心起。
不过他没有失去理智到去与头顶那群显然已经做好防备的人硬扛,而是小憩了一阵,算得海蓝号差不多抵达琼城后,就折返了。
快到琼城的时候,雨收天开,夜空灰蓝,有一轮月缓缓破云而出,阿钊循白螺声而去,看见海蓝号泊在僻静处,穿着黑色劲装的苏远站在船头静候,眉眼锋利,月色下有光华出众的锐色。
那些锐利在看到阿钊的第一眼就和软了下来,苏远跃至水面,足尖点水,伸手把阿钊搂上了船。
阿钊被他按在船边亲得气喘吁吁,知道他是等得心焦,并没有反抗,手指反而穿过他发间缓缓捋着,安抚着。
“怎么回来这么晚?”
苏远在他颈边磨蹭,不满地嘟囔着。
“大师他们呢?”
“我陪师父把船引和信件送到了守军营地,琼城的参将恰好是岑将军门下,他会安排好的,哥,我们马上走。”
阿钊抬眼望着夜空,沉默了半晌,想起云天号上那些船员调侃的笑容,想起苏宇年少发光的脸庞,他与这些人虽无深交,但苏远对他们是有感情的,就挨着苏远的脸蹭了蹭。
“我们再去一趟军营,然后北上。”
苏远身体一僵:“为什么?”
“你先告诉我,谭翔和我们到三岛要多久?”
“谭翔他们,两天吧,海蓝号的话,一日半。”
“琼城走陆路去瀛洲府呢?”
“快马一天能到。”
阿钊把自己听到的全给苏远说了,听闻芦洲进攻在即,而自己在谭翔处榜上有名,苏远皱起了眉头,这个谭翔知道的似乎比他们猜想得要多。
“阿远,我知道你当初是为了我,才去剿的双鲨老巢,我也知道大师他们说了会帮你安顿,但是眼下的情形,你走了也不会心安。”
虽然苏远对着外人少言寡语,可阿钊知道,他其实极重情义,大敌当前让他为了自己抛下所有人离开,阿钊觉得自己做不到。
“我过去想不明白,我母亲那样好强的人,为什么会活得那么矛盾,把人留下又亲自送走,离开了又想去找回来,”?阿钊替苏远把垂下的发拨到了耳后,笑得温柔又惑人:“到我遇见你,我就懂了,爱这个东西从来就是矛盾的,我一开始不想你来,又盼着你来,后来每一次我都不舍得你走,又不忍心把你留下来。”
过去每次离岛,都是苏远抱着阿钊在耍赖撒娇,而阿钊总是很平静,一遍遍说着好啦赶紧走啦,这一次,苏远终于听到了那些仿佛云淡风轻的理智之下的相思与不舍。
“我就慢慢理解母亲了,我想如果是你要走,我也会让你离开,我一样也会忍不住去找你回来,我舍不得折断你的翅膀,我也熬不过有你之后又变回一个人生活。”
明明是阿钊难得的表白,苏远没有心潮澎湃,反而有些发慌,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所以我陪……陪你走啊,打仗那是军队的事,我们,我们南下……”
“阿远,我无国无家,了无牵挂,你不一样的,我不要你为了我做孤家寡人,”阿钊抱住了脸色苍白的苏远,又亲了亲他:“三岛驻军不过千人,却在迎敌的第一线,我们明知道芦洲要打过来了,知道谭翔这里有数百人要去汇合,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找人通知瀛洲府布防的军队,然后我们赶回去,在开战前把你的家人、朋友接出来,剩下的事再交给朝廷和军队吧。”
苏远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阿钊直接捏住了嘴,再英俊的脸孔,再严肃的情境,被他这一捏也只剩下傻气了。
阿钊难得霸道地说道:“什么都不用讲了,听我的!我信你想带我离开的决心,你也信我不想你担忧后悔的决定!”
他不懂什么家国天下,这个世间也依然有很多糟糕的地方,不过苏远还是带他看到了不一样的美好,阿钊觉得,他还是可以试着去爱一下这个离乱的世间。
毕竟这俗世再难,也是有苏远所在的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