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海上来 9
青麟髓2025-04-29 17:265,349

   “我小的时候,就觉得父亲喜欢我像人一样在岛上生活,而母亲在海里会开心些,他们有时候很好,有时候会吵架,到我大一点,他们越吵越凶,后来母亲就让父亲走了。两年后,母亲反悔带我去寻人,离岛前再三叮嘱我人前绝不能流泪,更不能露出鱼尾,还教了我一首非常难唱的歌。我们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父亲,她不像我,离开水的时间越长越难受,有一天她自己不见了。”

   阿钊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眸也很淡,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见苏远皱眉的样子,还笑了笑。

   “你不用觉得我可怜,听说别的鲛人把孩子养到会捕食就放走了,我已经多赚了好几年,而且我们天生在水中能辨方向,慢慢找是能找到家的。”

   他在说起“家”的时候,嘴角漏出一丝复杂的笑,是了,在懵懂的孩童眼里,没有父母的荒岛算什么家?

   “我那时候年少不懂事,觉得父亲在离岛呆不住是对的,陆上新鲜好玩的东西比海里多太多了,我也不舍得回,流浪了一段时间,被一个小岛上的居民给收留了。”

   苏远想起了玉汐那个一夜之间除了稚童全岛人都消失的故事,不知怎么,有点不忍心听阿钊说下去,拿着酒杯的手指都在发紧,阿钊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岛上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打鱼为生,日子过得紧巴,人还算淳朴,他们把我送到岛上的庙里,那里还养了两个父母出海失事的孤儿,我在庙里不说过得多好,但是有吃有穿有玩伴。后来岛上的人发现我看天象比最有经验的渔夫都准,出海捕鱼前会来问问我,我自然帮他们选了好天气,指着他们往鱼群多、没有暗礁旋涡的地方去,就开始有人喊我小神仙,越传越玄乎。”

   到后头他小神仙的名气传了出去,说是在他这里择了日子出海,都会风平浪静、八方来财,一个不起眼的小岛庙宇香火也盛起来,连岛上居民都跟着赚钱,自然更把他做财神供着。

   “你们人啊,好起来是待我真好,那几年谁见了我都笑眯眯的,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我,每个人看上去都不知多喜欢我。”

   他这样说着,看了苏远一眼,苏远想起自己过去眼巴巴送着那些东西,在阿钊眼里是不是和岛上居民并没什么差别,有点难堪地垂下了头。

   “我那个时候不懂,只觉得人人都爱护我,比总是在争吵最后还抛下我的父母好得多,母亲叮嘱的话也不放在心上了。有一回庙里清扫的大娘家里孩子病了,看不起病,我就给了她两颗珍珠,还自以为小心地让她一定要保密。”

   阿钊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像是回忆太重,可他还是笑了,那笑容却让苏远觉得心针扎一样痛。

   “钊哥,如果难受,你就别说了。”

   阿钊睁着酒后一双水汽朦胧的眼望着他:“你不好奇我的故事?”

   苏远自然不会对他撒谎,很诚恳地说道:“我会,但是回忆如果让你不舒服,我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阿钊定定地看着他,一双眼里有无数的情绪在翻涌,最后都成了酒里一点恣意的笑。

   “没什么不能说的,后面的故事也不难猜,她孩子有钱治好了,当然千恩万谢,可是世间哪里有真正的秘密?她把珍珠的事偷偷告诉了娘家人,她娘家有了难处也来找我讨,十来岁的少年懂什么?三两句好话就骗到一颗。同在庙里长大的小伙伴看到了,几滴眼泪都要到一颗。这个给那个给,给得多了,身份就露陷了。”

   阿钊甩了甩半空的酒壶,直接仰头对壶喝下最后一点酒,几滴酒水沿着他的脖子滑落,在遇水不湿的鲛纱上留下一个仿佛泪痕的斑点,敬当年那个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回报了岛民的傻少年。

   “原来呀,你们人都是有两张脸孔的,对我好的时候恨不得捧我上天,一夕之间,全换了嘴脸。一开始哄着要,见我不愿意给了,有性急的人就动了手,本来还有心善一点的给拦着,可见我一哭,珍珠能掉出一斗,全岛的人出海捕上十趟鱼,都比不过我哭一场,那点微末的善良就一文不值了。”

   苏远的手开始发抖,只觉得夜风渗凉,脊背发寒,在不劳而获的巨大财富面前,他能想象人性有多脆弱。

   “他们觉得是我错,只是要你哭一下而已,为什么不愿意?而想逼一个孩子哭,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痛,痛得受不住了,要多少眼泪会有多少!全岛人都不去做事了,他们把我藏起来以免被外人发现秘密,然后为怎么分珍珠吵得不可开交。当初收留我的人觉得该多分一点,家里急用钱的想先分一些走,不管他们怎么吵,总之有机会来到我跟前的人,在不弄死我的前提下,都会用尽办法,让我痛得多哭些。”

   少年的阿钊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远不像现在这么好,痛得受不住了,就露出了鱼尾,知道鲛人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人身鱼尾的他又是另一回事。

   众人终于替自己龌龊的贪欲找到了冠冕堂皇的借口,这哪是什么能掐会算,带来好运的小神仙啊,就是个会蛊惑人心的妖物。

   孩童都可以捡着石块扔向他,浑然忘了数日之前他还是会给他们买糖的小神仙哥哥。而在倔强到不肯再哭的少年鲛人身上,原本最易心软的妇人因为剖鱼的经验,还找到了百发百中的法子。

   “我被上了镣铐关在屋子里,一步都走不出去,唯一陪着我的,只有小奶猫小椰子,而无论我怎么忍,也忍不过他们拔鳞的锥心之痛,半年时间,他们就几乎拔光了我所有的鳞片。然后又有人开始说,传说里鲛人有入水能呼吸的宝珠,鲛人肉吃了会不会能治病能长生……”

   “不说了,哥,不用再说了……”

   苏远抖得连话都说不清了,他把阿钊抱进了怀里,可能是他的身体太冰冷,抖得太厉害了,阿钊推了推,用不上劲,就任由他紧紧地抱住了。

   有滚烫的水珠“吧嗒”一声滴在了阿钊的锁骨上,很大的一颗,两颗、三颗……眼泪滑进阿钊的颈窝,攒着嘴笨的少年没法说尽的心痛。

   苏远只能含混地,一遍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啊,哥,对不起……”

   那些眼泪每一颗都像滴进了阿钊的心里,也滴在了当年那个绝望又怨恨的少年身上,那个遍体鳞伤想着,我真的是妖物吗,我都不值得你们哪怕一丝怜悯和善意的少年身上。

   烫人的眼泪是痛的,也是暖的,阿钊哑然失笑,抬手摸了摸埋在颈边的脑袋。

   “傻小子,又不是你做的,你道什么歉?”

   苏远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摇着头,哭得眼泡脸肿,把人抱得更紧。

   明明是那么善良的少年呀,明明受伤的人是他啊,最后却是他带着一只猫,从此困守在了孤岛。

   “好啦,说到这儿,就让我把故事说完吧,反正那些人也没讨着便宜!”

   阿钊的眼中闪过了厉色,他拍了拍苏远,示意他抬头,这个故事的最后,他想看着苏远的眼睛,一点一点说出来。

   “我许下了几句虚无缥缈的话,主动多给了些珍珠,就离间了那些相信宝珠和长生的人,他们自相残杀,还成功把我偷运出岛,你看,耸人听闻的谎言总是比真相要有煽动力……剩下的岛民倾巢而出追了过来,那些清贫时愿意收留孤儿的人,在偷偷攒下价值千金的珍珠后,却能狠到连‘背叛’的岛民都赶尽杀绝。”

   那一夜船上水下血流成河,引来了食肉的鱼群,阿钊被绑在甲板上任人抢夺,只是静静地望着久违的月光和海面,终于读懂了母亲对大海的依恋。

   那是阿钊第一次发现母亲教的那首歌有什么用,自己也几乎力竭而亡,待回过神来,只剩下他和小椰子。

   阿钊眼眸幽深,闪着探究的光,望着苏远,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只剩下我和小椰子了。”

   苏远没有一丝犹豫,恨然说道:“他们罪有应得!”

   阿钊回抱住了他,弯眸一笑,咫尺间的距离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笑中并不见欢喜,反而有种释然后的哀伤,到底还是泛起了水光。

   十几岁热心肠的少年不是慢慢变成生人勿近、多疑戒备的成年人,他在噩梦般的地狱里,眼看着善良变身为魔鬼,淳朴沉沦为杀戮,最后一夜长大,学会了成人法则里最无情的条例,然后离群索居,再不想触碰人类的世界。

   苏远用力抱着怀中的人,想起一无所知的自己,满脑绮思地抢过阿钊微笑着取出的白螺时,觉得自己费心费力终于在阿钊心上撬开了一条缝,欢天喜地。

   他却不知道那一刻,貌似平静的阿钊原来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默默掰开了至今还未结痂的伤口,鲜血淋漓地给了他一线希望的光。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又说了一遍:“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罪有应得!”

   时光在那一瞬恍若回到了三年多以前的夜晚,有人身披月色而来,用很平淡的语气讲着你们人才吃人,有人垂眸深望,冷静地说着他们罪有应得,彼时他们一个船头一个水中,此刻终于能相依相拥。

   很长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一个笑着犹带泪水的拥抱,阿钊想,这家伙身上真是热乎,像藏了团火。

   他推了推挂在身上的人,示意夜已深:“好啦,你该回去了。”

   “不要!”苏远把人抱得更紧,在听过往事之后,他更不想把阿钊就这样留在荒岛离开:“我不走了!让师父等等吧,反正他总放我的鸽子,我跑一回也没什么。”

   苏远话说得没好气,却是对真正自家人才会有的抱怨,阿钊摇摇头:“不用,你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去,不然会让我觉得你在怜悯我,我不是摔个跤都要人哄的小孩子了。”

   苏远自然要辩解,却被阿钊抚上颈后那点被夜风吹凉的肉,明明只是一个安抚的动作而已,他却霎时失去了声音。

   “你实在要陪,就陪我再坐一下,我腿都站麻了。”

   阿钊尾音稍稍宛转,苏远心都像被折叠在了一起,他以前特别看不惯恋人间的腻腻歪歪,觉得肉酸,可若是阿钊能真真地和他撒上哪怕一句娇,他觉得就算要他去喂鱼他都能心甘情愿跳海。

   这会儿听人说腿麻,苏远恨不能抱着他坐下,手痒再三到底没敢,只是拉着的手怎么都不肯放,阿钊只能随他去了。

   “你不好奇吗?鲛人的肉能不能治百病长生?我到底有没有能够在水下呼吸的宝珠。”

   阿钊歪着头问他,长发如瀑自肩头滑落,笑容玩味,话里却未尝没有深意。

   苏远不假思索地回答:“你要是真那么厉害,还会为了小椰子被抓伤,就不惜在我跟前暴露行踪?还总在担心小椰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阿钊没想到他不是说些好听的话来哄着自己,而讲得如此有理有据又理所当然,带着从未怀疑的语气。

   而苏远则宝贝地摩挲着衣襟之下的珠子,庆幸这珍珠虽是小椰子的“诊金”,他想着是阿钊第一次送他的东西,从来没舍得拿出来!

   阿钊把盘中自己爱吃的点心挑完了,就翻起了食盒下层备着让他带回岛的,苏远瞧他显然更喜欢酥脆的,就在脑海里把醉花居那些五花八门的点心全过了一遍,才小心地问道。

   “哥,我下回给你带千层酥吧,有做成花状、果子状的,一口一个,配上冰镇的山莓浆果汁,别提多爽了。”

   阿钊知道重点不是那些吃食,而是“下回”,沉默了半晌,才看着苏远满目的星辉点了点头。

   “好啊。”

   他笑着看苏远松了老大一口气,就伸出手指,戳了戳被塞在腰间的白螺:“你呀,下次不许再这么不要命了!”

   苏远被他戳得满脸涨红,只觉得知觉全集中在了那一点指尖上,腰酥成一团软泥,也不舍躲,最后把他这只捣乱的手也拉住了。

   “别戳了……”

   阿钊一双手都被苏远拽住,再被他红着脸这么一说,手心也冒出了汗,往外抽了两下抽不出来,就冲苏远瞪去。

   度数再低的甜酒,阿钊那点酒量喝了大半壶,这会儿酒劲也上来了,他面颊酡红如醉,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眨着,瞪得苏远心尖都在发颤,手就乖乖松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坐过了静夜,都没有提水下的吻,仿佛那只是为了渡气的权宜之计,阿钊是不愿,苏远于是就不敢——

   苏远过去总觉得如履薄冰的是自己,壁垒森严的是阿钊,现在他终于看到了阿钊重重戒备之下,那有点可爱却更叫人心疼的怯懦,还有怯懦背后鼓起的巨大的勇气。

   他已经不能要求更多了,就像此时此刻,看着阿钊半眯着渐渐迷醉的眼,一小口一小口啃着点心,他都喜欢得不知所措,又心疼到无所适从,他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来,觉得怎么对他好都不够。

   他来不及去保护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所幸他还来得及用很多的爱,去把那些伤口抚平。

   晨光熹微,天际只余启明星和光华收敛的圆月遥遥相对,岛上起了薄雾,唤着睡意朦胧的海,万物在晨曦里开始复苏。

   “你该走了。”

   阿钊头一回尝到宿醉的滋味,有点恍惚地去推借打瞌睡挨上他肩头的苏远,却被人磨蹭着抱住了腰。

   “我不想走。”

   “走啦,我也要回去给小椰子做吃的了。”

   苏远这才依依不舍地直起了身子,定定地看着略有倦色的阿钊,忽然郑重其事地说:“哥,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阿钊把发沉的头挨在膝盖上,看着这个大男孩用很轻的声音,说着很重的誓言,他想伸手去碰一碰苏远的脸,苏远便主动凑了过来,蹭着他的手掌,像只撒娇的狗崽。

   他的头发又密又软,搔着阿钊的掌心,好似很多的羽毛,在心头拂来拂去,阿钊那颗分明在说着“我不信承诺”的心怎么都冷硬不起来。

   他小的时候不懂,为什么母亲喜爱海水,却陪着父亲在离岛像人一样生活了数年,他也不懂为什么母亲再受伤,都不舍得放父亲走,好不容易放了手,又不死心想追回来。

   现在却隐隐约约明白了,从他对苏远一次又一次心软起,当理智每一次都在告诫,在明知所有的靠近都带着万分危险时,他重蹈了母亲的覆辙,也没舍得这个大男孩带来的,与海水深处截然不同的温暖。

   “我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了。”

   阿钊淡淡地说着,藏起了自己那颗其实已经千回百转的心。

   他已经不是那个问着“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无助少年,他接受了不人不鲛生活着的自己,他接受了自己生来就是异类,把自己打造得仿佛刀枪不入。

   苏远就像没听到他的话,笑得好似艳阳,热烈又耀眼,能把人生命里的阴暗全都照亮:“那你保护我吧,然后我来保护你!”

   他没有待阿钊回答,就飞快地在他额头上亲了响亮的一大口。

   “钊哥,我会好好保护你!我喜欢你!”

   待纵身跃到数米之外,他才灿笑着回头,伸出两根手指贴在额边:“我一定会赶回来陪你过生辰,你等我回来!”

   额头上被亲吻过的地方在发烫,一直烫到心头去,阿钊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抗拒不了这样的温度,轻笑着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就像很久没人陪他过中秋一样,也很久没有人和他说等我回来。

   而且苏远说回来,让阿钊有种他把离岛也当成家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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