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望着靠在桅杆边貌似在看风景,却发愁地叹出第三口气的年轻船长,终于相信,苏母临行前偷偷打听的事可能是真的了。
连天仙般的云大小姐都得不到另眼相待的苏远动凡心了!而且,可能是在单相思!
“聊聊?”
阿文递去一坛酒,他和苏远在云天号就开始搭档共事,苏远买下云海号后,又跟到船上来主事。阿文人缘好,心思活络,做起事来面面俱到,平日里苏远若是处事太硬,他就会出面转圜一二,两人一静一动、一冷一热搭档着,配合得很是默契。
“聊什么?”
苏远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想起上回阿钊喝酒的模样,脸偷偷发起了热。
“你到底喜欢上哪家姑娘了?”
苏远挑了挑眉,看了阿文一眼,没说话。
“听说,你之前特意去逛了书肆,还亲自送了玉汐姑娘出来,许多人亲眼见了,传得沸沸扬扬。”
“不是。”
苏远言简意赅,否认得很坚决。
“那到底是哪家的仙女,能把你的魂都勾了?”
苏远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低头喝酒,心里却在想自己太大意了,招人疑心别给阿钊带来麻烦。
阿文见自己都问不出半个字来,直摇头:“放心,我也是伯母私下里问了才发现端倪,你小子,心思藏得也太深了!追人的时候可不能这个样子啊。”
苏远看了他一眼,虽然没开口,阿文就是能察觉到他的意动,暗笑他心口不一,还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分享起了经验。
“追姑娘嘛,不能这样冷淡,你要拉得下脸来,知道哄人,把人跟紧点,没事跟前跟后多转悠,咱们海岛上没那么多教条规矩,你胆大一点……”阿文讲到这儿,想想苏远的轴劲,干脆说破:“偶尔动手动脚一下,也未尝不可,就冲你这相貌,只要别太出格,没人舍得拿你当登徒子。”
苏远素来说话做事都干脆利落,现在却语带犹疑:“这样……不会被嫌烦、嫌恶心吗?”
他一开口,就是认下了心事,阿文看他写着疑虑的英俊脸庞,倒真像个为情所困的少年郎了,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会?烈女怕缠郎,追人嘛就是要脸皮够厚,嘴巴够甜,而且你不要硬邦邦地,适当地装点可怜卖个惨,越是你这种平时冷冷淡淡的,放下身段来越容易激起别人心疼,这心一软,其他就顺理成章了,再加上你这张脸,什么人不是手到擒来?”
“我觉得,我的脸在他那一点都不管用。”
阿文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差点被酒呛到,见苏远是真挫败,才硬忍下了快把肚子抓破的好奇心,诚心诚意地劝解。
“谁家姑娘只要不瞎,都不可能对你这张脸完全无动于衷,你这真是!哎,饱汉不知饿汉饥,我要能长你那么俊,皇帝老儿的闺女我都敢去撩一撩!”
苏远心说我喜欢的也不是姑娘,不过他们过去跑远航,海上一飘好几个月甚至年余,不要说女的,连只雌鸟都见不着,男人也有厮混到一处去的。
阿文婚前也是声名在外,男男女女不知欠下多少风流账,在追人方面经验确实丰富,苏远就把他说的话都一一记在心里。
“你最近老是独自出海,真是去见她了?到底什么美女,你要藏这么严实?”
?“他人在瀛洲府,我去海上是做别的事,”?苏远天然冷淡的眉眼撒起谎来得天独厚,越是面无表情越叫人信服:“我师傅最近在找一伙水匪晦气,让我帮忙去探老巢,他们藏得深,我还没找到。”
从得了白螺后,苏远就不再往荒岛去,附近海域大大小小二百来个岛屿,他顺路就按事先与阿钊商议的,四处换岛泊岸,不顺路归家后再自行租渔船出海,这番说辞毫无破绽。
但凡和苏远熟悉一点的,都知道他有个神出鬼没又常年在海上漂着的高手师傅,不时会拉苏远去做苦力,有时候一只信鸽飞到岛上,苏远回家见了都会离开十天半个月。师徒俩寻常人压根就追不上,去的地方旁人也到不了,哪怕有人疑心他们是寻宝,都没法起歪念头。
果然苏远如此一说,阿文也不再追问了,倒是苏远自己在心中把“前辈”的忠告又默默思索来去,想了良多。
时光如水,忽而从春天就流到了仲夏,对阿钊来说,从白螺送出手的那一刻起,周而复始的生活不知不觉就变了。
他所居小岛位于瀛洲与芦洲交界的“两不管”海域,已经太平了近二十年的瀛洲与芦洲这两年摩擦增多,带着护卫的船队过芦洲都被盘剥得厉害,苏远才起家,云海号就专跑风险小利润偏薄的近海线,一般十天就能打来回,所以两人基本是半月左右见一次,苏远停留两日就会主动离开。
渐渐地,阿钊发现自己下了面条,会想起有人也爱吃,泡茶的时候不再省着用,下回一定还有。寻到成色好的牡蛎,就收集一两袋珍珠备做回礼,某人见是普通的珠子会坦然收下。若是租渔船来的,离开时阿钊就帮忙弄上一船掩人耳目的海味,还会放上好几条某人爱吃的吊桥石斑。
为了确保苏远使用白螺不会招来其他意外,阿钊会不时巡看周边海域,不过鲛人的自我保护意识向来很强,天性不喜他人入侵自己领域,也不会闯入别家地盘,事实上这么多年,阿钊并没有遇见过第二个鲛人。
而在他有些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好像曾听母亲提过,原本就很稀少的鲛人族早已因为多年被围捕等等原因,全迁去了极寒之地,不再生活在温暖地带。
小椰子去不了北边,阿钊也没想过要去,就像人类眼中拥有鲛人血统的他是异类,到了鲛人那里,他那一半的人类血统也不会得到认可。
也只有苏远从未把自己视为异族吧?无论阿钊用多挑剔的目光去深究,苏远对他都没有过一丝异样,只是——关系越来越密切了……
阿钊无声地叹了口气,明明那家伙在船上都端着一张冷漠寡言的脸,怎么每次和他见面活像攒了一箩筐的话,恨不得豆子一样倒出来?
而且每次过来,除了睡觉,总恨不得黏他身边。东西搬多了没力气想靠一靠,风冷了借他背挡一挡,有时候阿钊说他两句,他就摆出那套你把我当小椰子就好的理论来,还总说自己离家早,没人心疼,好不容易有个哥哥,不能多宠他一点吗?
阿钊只能担着哥哥的名头,越来越像模像样地惯着他,像上回苏远和他商议生辰那日想过来,他就真的算起了日子,毕竟是那家伙生辰呢——
而且凭阿钊对苏远的了解,总觉得人会提前到,于是三十那日上午阿钊就往约定见面的小岛游去,果然快抵达时就听见了螺声。
他在水下细细分辨,确定没有其他船只和人声后,浮出了水面,在顶头日光里眯着眼,看到苏远惊喜的笑脸。
“哥!你怎么这么快!”
盛夏的海水暖洋洋地,苏远收好白螺,从船头直接跳入了海中,把他抱了个满怀,笑得像六月的骄阳一样灿烂。
阿钊慢慢习惯了他每次见面时过于热情的拥抱,虽然还是嫌弃地皱着眉,却任他抱了一下,说着早已备下的理由。
“岛上有种苏木可以做颜料,我来取些回去,你怎么提前来了?”
“船恰好从附近过,就直接过来了,你眼睛在大太阳下不是看不清吗?你告诉我苏木长什么样,我来弄。”
阿钊明白,苏远的“恰好”和自己的“苏木”是一回事,轻轻笑开了。
苏远见他笑,也满心欢喜,不动声色拉着他的手往崖边阴凉处游去,见这两月阿钊对自己的小动作果然越来越能接受,忍不住又一次在心中对阿文的“经验之谈”赞不绝口。
取苏木做颜料是阿钊的托词,不过岛上确实也有,阿钊不想在海里干等,决定和他一道去,苏远当然不会拒绝他的同行,只是把人叫住了,从船上取来斗笠替他戴上。
阿钊在水中待得多了,体质畏热不畏寒,夏季在岸上晒一点日头,都汗如雨下,见他这样细心,轻轻道了声谢。
因为会上岸,阿钊离岛时裹了鲛纱在腰间,纱白如练,是按他身形剪裁了的,化出双腿后穿上能把浑身都遮得严严实实。
有清凉的纱衣和斗笠,头顶的太阳对阿钊来说,一时半会儿也不算难熬,他坐在船边理好衣袍,脚还没落地,再次被叫住了。
“又怎么了?”
阿钊好笑地望着苏远,看他提着等人时搁在甲板上的鞋走过来。
“你光脚不方便,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树林里容易划伤。我是新鞋子,出门前才穿的,你别嫌脏……”
阿钊日常起居没什么讲究,如今却被人这样事无巨细照顾着,是陌生却又难以抗拒的,他笑着点点头,问:“那你呢?”
“船上有草鞋,我穿那个就行。”
“你把草鞋给我吧。”
“草鞋不舒服,你穿我的!”
苏远有点霸道地按住了他的腿,不由分说把鞋往他脚上套,开玩笑,船上挂的草鞋谁知道是什么人穿过的,当然不能让他碰!
见阿钊脚底沾了点泥沙,苏远撩起衣摆擦了擦,然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正抓着阿钊的脚,心中一悸。
阿钊偏瘦,脚踝比旁人要纤细些,白生生地凸出一弯秀气的弧线,两人身高差不多,苏远的鞋他穿上却有点大,后跟空出一指来,那鞋垂着晃晃悠悠地,苏远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在摇晃。
他咽了咽口水,好大一声?“咕咚”落肚,更大的是扑通扑通加快的心跳:“鞋大了……”
阿钊没留意他已经跑歪了的心思,只是不喜欢脚被人握在手中这样过于私隐的行为:“没事,挺好的。”
他跳下船,率先往岛上走去,苏远连忙拍了自己两掌,把出窍的魂拍了回来,赶紧跟上去。
苏木长在离岸不远的地方,阿钊也不和苏远抢活干,把几棵树的位置都指给他看后,找片树荫坐了下来,侧耳听着叶间的蝉、树梢的鸟,阳光在他一身白衣上打出蒙蒙的光晕,像幅和煦的画。
苏远飞身上树,低头偷看了一会儿才开始做事,他在外人跟前再沉稳,到了阿钊面前总透着少年心性,有心炫技,就在枝上敏捷地翻飞着,运气在掌上削下两寸见方的木片,依次弹到阿钊脚边。
“哥,你看哪棵最合适?”
阿钊随手挑了一片举给他看,问:“你过生辰跑出来,家里不说你吗?”
“小时候家里穷,能吃饱饭都不错,哪管什么生辰,后来就大多在海上了,没人给过。”
苏远如今已经把阿文教的招数用得炉火纯青,果然他说得云淡风轻,阿钊却蹙起了两道墨黑的眉,苏远按他选的砍下一大段木枝,轻盈下落,带起的微风扬起衣角,拂过阿钊的脸颊,像个蜻蜓点水的吻。
苏远的手指狗胆包天地抚上他的眉头,微笑着低声问:“是不是心疼我了?”
他虽年轻,声线低沉醇厚,小声说来像是情人耳语,阿钊避开他指尖,淡淡地说:“心疼什么?也没人记着我生辰呀。”
“我记得的,八月二十嘛,我来陪你一起过中秋,一起过生辰。”
夏蝉在林间知啦知啦疯叫着,热风吹着树枝轻轻摆动,摇落满身满地细碎的光斑,年轻的面孔上淌着晶亮的汗珠,更亮的是那双热切的眼,像上好的黑琉璃,飞着金。
阿钊被他盯得脸上有点烧,这样的感觉是陌生的,有种身不由己的不安全感,他抬手去挡光,碰到了遮阳的斗笠,不让他拿烈日当借口。
苏远见他面孔涨红淌着汗,却当他热到了,赶紧摘下腰间水壶里泡好的凉茶递过去:“天太热了,我不该让你别来的,喝点水我们赶紧走。”
在岸上阿钊速度远不及有一身好轻功的苏远,所以苏远弯腰想背他回海滩,没想到阿钊瘦归瘦,水中练出的肌理紧密结实,比常人更重手,苏远一时不备,人没背得起,自己差点栽倒在地。
阿钊噗嗤笑了,推了推他:“我就是有点热,又不是走不了路!”
苏远耳根发烫,也不敢看他,两臂运劲,硬把人拦腰抱起就往林外窜去。
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滑走,阿钊毕竟八尺身高的大个子,被人横抱在怀里也不舒服,动两下苏远显而易见抱得更吃力了,但是为了挽回方才丢掉的颜面,反而咬牙把人抱得更紧些。
阿钊如今在苏远面前相对放松,骨子里那点邪气时不时会往外冒个头,他伸手戳了戳苏远绷得硬邦邦的手臂说道:“平时老和我说自己功夫不错,看来还是没好好练啊。”
他眼波流转,笑得惑人,苏远海上日晒雨淋的麦色皮肤,都盖不住被嘲得血全往脸上涌的红,像上好的金丝玉沁上了几丝胭脂红,红得血色都要透出来。
阿钊见他脸越红越狠,先前还强忍着,后头忍不住就大笑起来,苏远抱着他笑到发抖的身体,窘迫得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偏偏从未见过他这样开怀大笑的样子,连叹了几口气,紧绷的身体反而放松下来。
“笑吧,笑吧,你高兴就好。”
他看阿钊笑得眉目舒展,神色间总含着的那点郁色全散了,日光下眸子变成了剔透的浅棕,好像盛满日光的琥珀,无奈的语气简直宠溺。
他这样忍让,阿钊反而不好意思了,见他抱得费力又不肯撒手,只能搭上他的肩膀替他卸些重量,于是待苏远抱着人半跪着落在船头时,两人姿势亲昵得仿佛一对恋人,令人浮想联翩。
隔着单薄的衣衫和鲛纱,阿钊偏高的体温穿透了手掌,像抱在苏远怀中的一团火。苏远头一回有机会一直这样抱着心上人,不舍得放开,反而下意识把手臂箍得更紧。
“到了,你松手啊!”
阿钊在有些怪异的气氛里,好端端一句话不知怎么也显得理不直气不壮了,苏远不答,也不敢看他,一双无处安放的眼乱飘着,最后落在他垂下的脚踝上。
阿钊被他一路抱过来,现在又半坐在他身上,小腿垂挂着,露出了一截细白的脚踝,吊着鞋子,随着海浪一下一下擦着苏远的衣摆,好像要撩开了长袍往里钻去。
苏远一瞬间觉得腿都麻了,原本往脸上去的血,不受控制得全往不可言说的地方涌去。
被他贴身抱着的人自然感觉到了,阿钊伸手将人用力一推,箭一般跳进海里,待被留在船上的人心慌意乱以为要完蛋了的时候,才从水里钻了出来,把湿透的鞋子甩在了苏远身上,顺便甩了他一脸水。
“苏船主,夏天火气太大了呀!”
他想尽量把话说得轻松随意些,再尴尬都调侃过去了,可是明明在水底泡了半天,脸上的红晕也没压得下去,那话说得反而像在撩拨人。
苏远听说海外有种不会飞的大傻鸟,见了生人就把头埋进沙子里当看不见,现在他就很想栽进沙堆里去,只能抱着还在冒烟的脑袋,苦恼地哀求。
“哥,求你别说了。”
阿钊也不再开口了,脸色微红地拉了船往家里游去,以往回程苏远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这一路两人都格外安静,一个在水里游得心神不定,一个躺船上臊得心慌,好像有些什么在悄然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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