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海上来 7
青麟髓2025-04-29 17:265,730

   

   对于小椰子来说,苏远一出现,就代表有好吃的、好玩的,所以它对苏远的出现向来都是欢欣鼓舞的。

   也亏得有个一脸懵懂的小椰子夹在了两人中间撒娇卖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就被冲淡许多,苏远扛着吃的和书进屋,发现阿钊把屋外用来乘凉的竹榻改造了,垫上铺盖、凉席,苏远在这里也算有了正式的床,不用再打地铺。

   他开心地拍了拍竹榻,望向阿钊:“给我的贺礼?”

   阿钊眉一挑,脸上虽然还带着凉淡之意,话里却生出一丝逗他的意味:“这个算吗?那我就不备其他的了。”

   苏远没想到他会备下贺礼,赶紧把人拉住:“要给,当然要给!小气鬼!”

   他在阿钊面前已经很会示弱,委委屈屈地挂着一张脸,阿钊觉得真跟养了只会撒娇的大狗崽似的,忍不住伸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

   “苏船主,你几岁了?哪有人追着要贺礼的?”

   “钊哥越来越坏了!”

   苏远放松地坐在竹榻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一晃一晃地,他想起阿钊曾经拒人千里的态度,现在自己能在这里有张床,还能开两句玩笑,真是太不容易了,倒浑然不觉自己素日里也是难以靠近的人。

   ?“其实你不用送我别的,我自己想讨贺礼。”

   这个时候,苏船主作为生意人的精干就显出来了,他想既然阿钊已经把贺礼备下了,他假装讨要个别的,最后应该两样都能到手。

   “你想要什么?”

   “我想……”

   苏远仔细端详阿钊的脸色,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试探着凑了过来,阿钊在他拉长的调里,忽地想起两人之前在船头那一幕,耳朵有点痒,往后让了让,苏远看他些许透红的耳后,心中荡漾了一小会,才缓缓说道。

   “我想在岛上多住一阵,你别赶我走。”

   苏船主提的要求不大不小,披着生辰的挡箭牌,阿钊如今日常待他不说多亲近,却也很少拒绝,他吐出一大口气退后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住就住,我也没赶你走。”

   苏远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明明就赶过!”

   他第一次上岛,算是被扫地出门,之后每次过来都不敢多呆,过个一两晚再不舍得都会主动离开。苏远此刻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嗒响,如果这回能借机多留几日,以后自然就能多住。阿钊自困小岛,他虽然不能时时见,换句话来说,也不会有别的竞争者出现,日久天长地处下来,还怕培养不出感情?

   “没看出来你这么能记仇!”

   阿钊凉凉地吐槽了他一句,苏远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竟然能被人瞪一眼都瞪得美滋滋的,只觉得喜爱的人亦嗔亦喜,怎么都太好看了!

   想罢他不由偷瞄了一眼卧房里那张看起来很舒服的大木床,什么时候他要是能睡到那张床……光是这样想想,苏远都觉得心房里像烧滚了一壶水,沸腾着做起了自己都不敢信的梦。

   在苏远来前,阿钊每日都是晨昏出去觅食,只吃两餐,以鱼鲜为主,开火大多是为小椰子做吃食。

   如今岛上食材丰富了,他时常也煮些米面主食,炒一两个菜,若是苏远来了,年轻人食量大消耗也快,晌午就得加一餐,饭菜更要添量。

   于是总觉得这个人一来,每日光围着三餐在转,捕鱼、择菜、洗洗切切,全是寻常又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好在苏远不挑,阿钊做什么都吃得一干二净,只是他喜清淡,偏偏阿钊嗜辣,一桌菜常做得泾渭分明。

   无油无盐的归小椰子,清爽淡口的是专给苏远做的,阿钊也不亏待自己,跟前必有一份红彤彤看得人鼻尖冒汗的辣菜。

   苏远少时在船上常与一群大老爷们抢食,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惯了,阿钊却是斯斯文文细嚼慢咽,于是每回苏远把自己碗中的吃完了,总怀着点不能言明的小心思,厚着脸皮从阿钊碗里再拔拉两口,再被辣得直呼气,

   “你明明爱吃鱼生,怎么炒菜口味这么重呀?”

   苏远抱怨归抱怨,海外才传来的小辣椒没少往岛上带,阿钊看他辣得直唆气,笑着随口答道:“祛湿。”

   见苏远实在辣得厉害,阿钊就倒了杯凉茶递过去,苏远没伸手接,反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临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嘴唇擦过了端杯的手指。

   他嘴唇辣得发烫,又被茶水润湿,呼着热气蹭过阿钊的指尖,杯中余下的茶水差点撒了出来,苏远就像没看到一样,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转移阿钊的注意力。

   “我这趟出去给你买了新鲜玩意儿,这是怀表,西洋人用来看时辰的。”

   苏远往岛上运东西运得多,阿钊唯恐占了他便宜,给的珍珠、海味其实远远超过了他的花费。不过苏远知道自己若是不收,阿钊就会拒绝他再送,一直存了心思要买个稀奇物件。

   那日有个红鼻子洋人在港口兜售这只怀表,他见表做得精细,蓝色珐琅镶金的表壳,绘了对交缠的银鱼,内里刻了行西洋文字,说是“此情不渝”的意思,洋人说最适合送爱人,他就动心了。

   阿钊从苏远上岸后,总听见他身上有滴答滴答的异响,原来是怀表,果然被引走了注意力:“看时辰......这么小?是不是很贵?”

   “不贵!一点都不贵!”?苏远一早想好的说辞,讲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过去跑远航的时候,洋人的船上都有,只是他们船到瀛洲来得少,这边没那么容易遇见。”

   他说得平淡从容,阿钊就信了,只是笑:“你生日,送我东西做什么?”

   “就是个小玩意,给你玩玩打发时间。”

   对于阿钊来说,在苏远出现之前,日出日落就是一天,早或晚都没有任何意义,家中并没有看时辰的东西,现在听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好像能听到时间怎么走过,确实是新奇。

   他把怀表翻来覆去地看着,不小心按到了上头扭鱼状的按钮,表盖“咔哒”弹开,阿钊被唬了一跳,怀表从指缝溜了下去,苏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顺便包住了他的手。

   热乎乎的手掌挨住了阿钊的手背,中间隔着冰凉的表壳,苏远凝视着阿钊的眼睛,说了句:“小心。”

   他声线低醇如酒,用另一只手扯着链条把怀表缓缓抽了出来,手心手背里隔着的那点冰冷就被带走了,微微汗湿的掌心贴了上来。

   阿钊猛地抽出了手,只觉得手背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噬咬,连指尖都在发麻,他恼怒地瞪过去,苏远却睁着一双清溜溜的眼回望着他,无辜至极。

   “里面是洋人的数字,按顺序数下来很好记,最短这根针走两个数字就是我们一个时辰,转两圈正好是一天……”

   苏远把自己现学现卖的一股脑说出来,果然再次转移了阿钊的注意力,这才偷偷攥紧了发烫的掌心,藏到桌下,在紧张到绷直的大腿上偷偷摩挲了几下,慢慢扬起的嘴角都藏着得逞的笑意。

   收拾完入睡时,夜已经深了,夏季的星空澄净透亮,苏远的竹榻挨着外厅的窗,抬头能看见璀璨的星河,他想着那些偷来的亲昵,身上心头都热乎乎地,怎么都睡不着。

   他知道阿钊耳力好,也不敢翻身,满脑子胡思乱想,全是些越发无师自通的坏算盘。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卧房里早该睡下的阿钊问了句:“苏远,你睡了吗?”

   “没有,”难眠的并不止是他,这样的认知让苏远偷笑起来:“怎么了?”

   “你是说三根针走到一起,就是子时了,对吗?”

   阿钊声音清亮,因为鲜少透出情绪,总带着点凉意,眼下却很温和,温和到苏远疑心自己在做梦,只很小声了应了个“嗯”,唯恐惊醒了什么。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轻柔的海浪和虫鸣,苏远听见阿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叩着床沿,轻轻地,就像静夜里在敲打着他的心房。

   也不知敲了多久,阿钊轻笑着,用他小时候曾羡慕过的,听别人家父母哄小孩的语气,特别温柔地说道:“长尾巴拉,阿远,要平安顺遂啊——”

   从来没有人这样卡着时辰,认真又温柔地祝贺着苏远小小的生辰,还是那个淡淡说着“没有人记着我生辰”的人。

   苏远的手紧紧贴着发涨的胸口,不知怎么想起了幼时,有一回在集市见人熬煮了一大锅糖葫芦,母亲不舍得买,他馋得厉害不愿走,那人心好就拈了才做好的一颗塞进了他嘴里,他不敢置信地含着,含了好久好久。

   就在苏远二十一岁生辰的第一瞬,他在那声温暖的祝福里,又变回了那个被赏了一大颗糖葫芦的孩子,尝到了从未有过的甜,里头却裹着酸,沾了涩,混在蜜糖般的甜里,带着热腾腾的水汽直往上冲,冲得眼睛都潮湿起来。

   

   阿钊送的贺礼是要等苏远到了才能完成的,他通晓事理后就没替人过过生辰,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书上瞧来的,知道得备礼,也不知能送些什么。

   某日觅食时,阿钊经过水下的沉船群,偶然想起苏远把之前送的那颗珍珠当宝贝般藏着,便自船上挑了块红玉出来。

   他离群索居,有不解世情的一面,也有因过往锥心伤痛,而细致入微的警惕防备,所以玉他选得极为谨慎。

   那些随船湮没在水底的稀世珍宝是绝不能碰的,红玉连古董的年份都够不上,也不是会被看出来历的近年物件。很常见的水滴形,没有任何纹饰、痕迹,玉质中上,放在普通人家能当个宝贝,有钱人眼里也只是个普通收藏品。

   待苏远来后,他取出数缕银色纱线,要来苏远那条打得歪七扭八、惨不忍睹的络子,将珍珠编在了红玉上端。

   那织得细细密密的银丝初看寻常,灯下细细瞧来,却比古玉还莹润流光,有隐隐的红丝缠绕其中。

   阿钊指尖翻飞,打出一个精巧繁复的攒心结,把珍珠密密实实裹在了里头,坠在他手背的玉凝红如血,银纱垂绕,苏远趴在桌上看得两眼发直。

   阿钊只当他喜欢珠玉,想着水下比这珍奇的倒是多了去,可即便是苏远,他也没有放心到会取出来路不明的宝贝来,他心里各种权衡猜测,哪里知道苏远眼热的压根就不是东西,而是自己的手。

   “哥,这块玉我戴出去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苏远看着他编出来的颈链爱不忍释,但是阿钊的安全永远是首位的,他虽不知红玉是沉船上的旧物,也看得出来是值钱的东西,唯恐惹出祸事来累及阿钊。

   阿钊倒没想到他如此上心,明明喜爱都已经溢于言表,最先想到的反而是自己,总是温淡无波的目光里泛起了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你放心戴,我心里有数。”

   他当时见到这块小巧玲珑的红玉,不知怎么,想起了苏远红透的耳垂,确定安全后才选了它。

   玉不算顶好,真正难得的,是编颈链的鲛纱线,阿钊取了自己的血浸泡了数日,海上有天灾有人祸,若是坠海惹来攻击性的大型鱼类,上面的血气能护苏远一时平安。

   阿钊编好颈链,递给苏远戴上,便站在他身旁弯腰替他调整长度收尾,绳结扯短,阿钊凑到了苏远颈侧,喷出的鼻息拍在他猛跳的血管边,好像倒下一瓢滚油,苏远只觉得半边身体都化了,搭在膝上的手悄悄捏成了拳。

   “还……还没好吗?”

   “别乱动!”

   苏远僵硬地坐着,阿钊的手指不时刮过他后颈,带起阵阵战栗,他闻得到阿钊身上清爽的气息,有些微汗意,黏在了他的鼻端。苏远大气都不敢出,垂下眼,却看见阿钊弯腰后绷出的一段腰线,脑海自然浮现他化出鱼尾时柔韧紧致的腰身,一双眼凌乱得无处安放。

   “哥,差,差不多就,就行了。”

   阿钊一掌拍在了他冒出颗颗汗珠的脖子上:“别乱动!结没打好容易掉!”

   苏远像被他手掌烫到了一样,差点跳了起来,阿钊被他动得手下一滑,松了两股绳结,又是一掌打过来:“你是屁股上有钉吗?”

   苏远无奈得直叹息,也不敢和他顶嘴,弱弱地说着:“我这么大个人了,你别打头啊。”

   “打一打长得快,你总乱闹人,可能就是缺这几下打!”

   阿钊话里有了笑意,笑出的热气海浪般扑打在苏远耳后,苏远觉得自己简直被架在了火堆上炙烤,既意乱情迷又坐立难安,就在快管不住自己手那一刻,阿钊终于站直了身体:“好了!”

   苏远如获大赦,吐出一口快烧成灰的热气,阿钊这才看到他背上都被汗濡湿了,诧异地问他:“你很热吗?怎么满头大汗?”

   苏远苦笑连连,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个人跟前就是个笑话,心想,我真是火气太大了,你就别撩而不自知,太要命了!

   就这样,作为优秀生意人的苏船主借着生辰的幌子,果然是礼也要到了,人也留下了。

   数月来往,苏远已经摸到阿钊些许心性,虽然他鲜少显出更多的接纳之意,但苏远只要不太踩过界,他也很少会开口拒绝。

   每日早晚阿钊去捕鱼,苏远就在海边练功,白天两人照看一下屋后的菜地和果苗,做饭收拾房间。若是阿钊看书画画,苏远就去山上砍柴,顺便寻些带刺的荆棘,把自己之前已经扎得结结实实的篱笆护墙,又足足扩了半丈厚。

   如果不是阿钊阻止,他大概还会精力过剩地去伐木,做几道防御工事出来,把阿钊的小院护成铜墙铁壁,不要说猴子、小兽,哪怕闯来只老虎都防得住。

   自然是精力过剩的,就算苏远每日踩着阿钊的底线,时不时偷到一些肌肤相亲的瞬间,对于和喜爱的人朝夕相处着,二十一岁正值精力旺盛的苏远来说,无非是望梅止渴、指雁为羹,只是那些压抑的渴望也是甜蜜的,美好的。

   十日眨眼而过,要不是怕把阿钊惹烦了,苏远恨不得再赖上半个月,不过生意还是得做,还得好好做。苏远在认识阿钊以后,常会希望自己能有更大的能力,才能帮阿钊守护好这个小岛。

   因为归期不定,苏远这次是租的双帆渔船过来,小船虽然没有大商船结实,胜在轻便,若是顺风向的话一日就能回去,阿钊用木舟把他送到泊船的岛上,苏远隔着衣裳摸着脖子里的玉坠,趴在船沿和他道别。

   “钊哥,以后生辰我们都一起过吧?你每年替我加一颗珠子在上头,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就像弥勒佛一样垂到肚子上了。”

   苏远的话像在说笑,其实藏着他酝酿了一路才试探出口的深意,阿钊闻言愣了一下,浮在水中望着他说起以后笑嘻嘻的脸,那样年轻,年轻到能把往后随时挂在嘴边。

   他笑了笑,却不应,转身准备离开,仿佛没有看到船上那个人眼中的黯然。

   风华正茂的苏远在爱里有着百折不挠的孤勇,可是无论他怎么试探,除了某些瞬间,他依然很难打破阿钊仿佛已经刻入骨髓的疏离感。

   就如此刻,哪怕他颈上挂着阿钊悉心编织的坠子,怀中揣着能叩开孤岛大门的白螺,站在仲夏的风中,依然感觉到了一臂之遥那个人身上瑟瑟的孤意。

   他望着阿钊清癯的背,想起了初见那日天海一色里清冷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停留的时间再长,再多的陪伴,每次离开时再像被抛下的小孩,要奔向喧嚣俗世的依然是自己,而回到一人一猫孤岛里的是阿钊。

   “钊哥!”

   他冲动地把人叫住了,阿钊回头,目光寂静。

   “我知道你觉得我年轻,说话办事不牢靠,没关系,我有很长的日子可以慢慢证明给你看!”

   苏远忽然肃静的脸写满了勇敢和坚毅,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着。

   “阿钊,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永远是你可以相信和依赖的人!”

   他说得很大声,很用力,海面上一时都飘荡着余响,像夏天裹来最热烈的风。

   阿钊仰着头,细长的脖颈洁白如玉,一头乌发在身后水面散开,他深深地注视着苏远,忽然伸长手臂,碰了碰他被晒红的脸颊。

   “你以前不是问过我,住的小岛有没有名字吗?”

   当时的阿钊只是摇摇头,目光很是凉淡,苏远就没有再问过了,而现在阿钊用同样凉淡的目光望着他,缓缓说道。

   “它叫离岛,我母亲取的,离开的离。”

   阿钊相信苏远此时的真诚,就像他不相信苏远的真诚能坚持过漫长岁月一样,在那个除了四季更迭不再有变化的小岛上,他亲眼见过父母的山盟海誓被枯燥琐碎的日常磨尽,他那个时候还不懂,但是他记得。

   阿钊替苏远把被海风吹乱的发捋到了耳后,微笑着把船推向了相反的方向:“回吧,家里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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