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海上来 16
青麟髓2025-04-29 17:265,633

   “我母亲的名字是他取的,单名一个杏字。”

   小院外布着五行八卦阵,苏远是按师父所交代的入阵路径进来,视野最好的卧房窗口,正对着囚苍山那片杏花如云的山坡,只是冬季枯枝嶙峋,不见花开盛景,连院外那几棵上了年份的杏花树都只有结着霜的干败疏影。

   “铎铃当年在离岛就挂在院门的,后来,母亲才挂到了檐下,好日日抬眼就能看见。”

   日照当头,也没有多大的暖意,苏远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依然觉得抱住了一团欲融难融的雪。

   “所以沧水剑前辈……”

   苏远没说得下去,阿钊嗤笑了一声,笑里全是嘲讽:“沧水剑,沧水……囚苍山——”

   苏远在习剑时,觉得沧水剑虽然并非自愿,但所写注解甚详,谆谆教诲,想来是位很和善的长辈,现在他满脑子只剩下愤慨的四个字——抛妻弃子。

   屋内的人察觉到阵内的动静,等了片刻不见来人,扬声问道:“门外何人?”

   苏远察觉到阿钊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扶着苏远的手,站得笔直如劲松,好似把这些年独自经历的风霜都撑在了身后。

   “去把剑谱还了吧。”

   “你不进去?”

   阿钊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浅淡地笑了一声,戴上了帷帽:“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他而已。”

   苏远捏着他的手心,头低垂,倒像比阿钊还要难过,半晌才轻轻说了声:“哥,我在这里。”

   “我知道。”

   阿钊的头下意识凑过去,却被帽檐阻隔,磕在了他额头上,阿钊笑了笑,身体放松下来,拍了拍苏远的手,将人往院内推了一把。

   “去吧,我没事。”

   苏远的步伐很少这样迟疑,足下仿佛坠有千斤巨石,他走到廊下,抱拳躬身行礼:“晚辈苏远,前来归还剑谱。”

   “是知鹤的小徒弟啊,进来吧。”

   里头的声音很是和蔼,苏远用眼神再次询问已经退到暗处的阿钊,确定他绝无相见之意,就在廊下站定。

   久不见他入内,屋里走出一名中年布裳男子,斯文瘦削,一眼看去不似剑客,更像是清苦的文士,与阿钊眉眼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结着郁气,显出些嘴角下耷的苦相来。

   “怎么不进来?”

   “晚辈还有友人在外等候。”

   苏远恭敬地双手奉书,心想,阿钊应该能看见吧?偏偏今日出了太阳,也不知他能不能看清——

   沧水接过剑谱,看到里头知鹤的“杰作”,笑着摇了摇头:“这老小子自己不敢来,把你派过来了?”

   无论苏远对他有什么看法,也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神韵与阿钊颇像,只是这样一想,叫他更为难过。

   因为牵挂着孤身留在院外的阿钊,苏远目光又往外溜了两眼,沧水只当他不便擅自带人入内,和善地说道:“不妨请你朋友一同进屋小坐?”

   苏远摇头,再行一礼:“前辈见谅,我朋友不喜见生人……”

   他话说到一半,也觉得“生人”二字着实讽刺,不再继续说下去了,沧水也不勉强,询问他剑法练得如何。苏远知道师父着自己前来归还剑谱,是存了让对方指点的心,可是他眼下心神恍惚,很难面对这个看似温厚的前辈。

   “你心神不定,可是有旁的事情?”

   沧水常听知鹤夸小徒弟,今日一见却全不觉有老友口中的稳重沉静,担心他出了事,苏远看他对初次见面的晚辈都这样关怀,很想问一句,前辈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在离岛抛下过一个孩子?

   “阿远,你把剑法练一遍给前辈看,我在外头候着,不急。”

   院外的阿钊声音已经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苏远却听他说“前辈”二字听得心如刀割,他知道阿钊是为自己着想,不可推拒好意,只能收敛心神,抽出了腰间软剑。

   学武的不乏有怪癖之人,对于隐在屋外的人,苏远说是友人,沧水剑便没有过多关注,而是仔细看苏远把所学剑法从头至尾演练了一番。

   他先头是瞧着知鹤的面子,待苏远的剑走三招之后,目光就分外专注了,苏远收剑时他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难怪知鹤对自己收的小徒弟赞不绝口,三个月凭一本剑谱能练成这样,这孩子确实天分惊人,必然还下了苦功夫。

   沧水招了苏远到跟前,将变招的细微之处一一与他说了,又放慢速度示范了两遍给他看。阿钊站在院外,听着似曾相识的声音,在他遥远的记忆里,这个男人也曾抱着他在窗边细细描字,给他削过小剑,陪他戏水玩闹,带着他刻下铎铃。

   阿钊再次伸手碰了碰风中脆响的铃铛,这几个月埋在心中的纠葛郁结,这一路行来的惶乱,忽然都散了。

   原本是想来确认一眼,是不是那个人,看看他过得怎么样,也许心中还盼着他过得不好,可是真看到他自困围城,阿钊也没有觉得开心。

   就这样吧,红尘万丈,多的是片刻交集的陌路人,那年有人舍不下他鲜衣怒马的少侠生涯,如今也只值他奔赴数百里来看上一眼。

   只看一眼罢了,别的都算了吧——

   或许是喜爱苏远在剑术上的天赋,更是看在老友厚如城墙的面子上,沧水又取出了两本珍藏的秘籍,将其中要点与他细细说了,再亲自演示了一遍,才将人送到了门外,因为正午当空的阳光,一直没有看清人脸的阿钊坦然和他相对了。

   老了,人还算精神,眉目和阿钊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那个人慢慢重叠在了一起,阿钊躬身,行了个极为寻常的礼。

   书中那些骨肉相连的感应,所谓似曾相识的虚玄,自然都是假的,沧水只知这掩面于黑色帷帽下的男子是苏远的友人,父子二人隔着黑纱,也隔着二十年陌路之后的相逢不相识,各自致意回礼。

   苏远在沧水的面前突兀地伸手,牵住了阿钊,阿钊看着相扣的十指愣了愣,读懂他心意后笑了,与他并肩站立。

   到底是老江湖,两个大男人如此毫不掩饰的亲昵,沧水眉眼都没跳一下,只说了句待客不周的客套话。

   “我不送你们出去了,慢走。”

   阿钊真的就毫不犹豫地走了,倒是苏远三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跨出院门的沧水剑,忽然问了一句。

   “前辈,你此生可有过后悔之事、愧对之人?”

   沧水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唐突发问,还问得如此无礼,不过他中年以后锋芒渐敛,为人宽厚许多,竟也直白答了。

   “自然有过,所以我立下过誓言,除非故人来见,否则我此生不出囚苍山。”

   阿钊闻言转身,那人离他不过三步之遥,他已经再次被当空的太阳照迷了眼,再看不清了。

   当年自觉被困荒岛的人,那样义无反顾地奔回了外面缤纷的世界,如今自囚于翻造的离岛小院,昭显起他廉价的思念。

   他不需要。

   母亲,应该更不需要了。

   江湖路远,有些人,山水都不用再相逢——

   他平淡又郑重地与那人再说了句“告辞”,然后拉紧苏远温热的手,大步离开了。

   直到策马下山,苏远都只是抱着怀中的人,异常沉默,他原本计划是要在山中玩上一日歇一宿,如今空闲下来,便在山下小镇租了辆马车,两人并肩坐了辕座,慢慢往瀛洲府去。

   苏远把车厢和驭座都垫得极为舒适,阿钊坐上之后便跟精力被耗尽了般,摘了帷帽,一直靠着他昏昏沉沉睡着。

   天色渐晚,群山绵延,密林魆黑,颠簸的山路上马车挂的灯笼悠悠晃着,两团晕黄的光摇曳在阿钊微垂的眉睫之上,静如月色。

   这个时节往囚苍山去的路原本就少人,何况又是林寒洞肃的冬夜,两人一路行来只闻得惊鸟振翅,长路萧飒。苏远寻了处小路僻静地,把马车停好,自车厢里取出小炉暖着的水,阿钊闭着眼就他手喝了。

   自小镇出发前,苏远虽然买了些干粮,也是计划赶到下一处镇子投宿的,只是路上见阿钊睡着,怕颠得他不舒服,便没再赶马,如今只能停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林里。

   “我去打些东西来,烤给你吃。”

   阿钊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并不想他离开:“不用,我也不饿。”

   苏远伸手将人抱在了腿上,移进铺了毡毯的车厢里,厚重的棉帘阻隔了外头的寒意,也隔出了一片只有彼此的天地。阿钊搂着他,整个人被裹进了披风,很快有了热烘烘的暖意,是一贯的安心,天塌下来都可依靠的安心。

   “你别担心我,我还好。”

   阿钊带着睡意的声音轻轻软软地,苏远摩挲着他的手,应了声:“嗯。”

   “所以你不要难过。”

   苏远被他一句话说得眼圈有些发涩,他心里是难受得厉害,可阿钊必然比他难受千百倍,却反过来安慰着他。

   “钊哥,你不用管我……”

   他低头,嘴唇贴在阿钊冰凉的额头印下一个吻,才点了支小烛,掰下干粮,两人和着热水胡吃了几口,阿钊又懒懒地靠回了他怀里。

   “等回瀛洲府,你再给我买些小酥饼吧,这个实在不好吃。”

   他轻声笑着,那点嫌弃倒叫话语里多了些暖意。

   “好,我去买。”

   “酒也不错,不过我老是喝醉,得带回离岛再喝。”

   “嗯。”

   “你们船上的人说春季的时候,会有鲜花炸的鱼饼,到时候我们再去吃。”

   “你以后不想出来的话,就不……”

   “我想出来,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一个地方了,”阿钊缓缓地抬头,长眼迷离,在烛光里流着昳丽的金光:“苏远,我还想亲亲你。”

   他探身,勾着苏远的肩,贴上了微温的嘴唇,苏远呼吸一窒,手掌在他腰间收紧。

   阿钊的吻是温柔的,还带了点怯意,他小心地含着苏远的下唇,舔了两下,便不知该怎么办了。苏远一直屏着呼吸,唯恐惊动了他从未有过的主动,在手指都难耐到僵直时,阿钊才又缓缓地往深处吻去。

   一吻尽时,苏远眼底发红,紧紧搂着怀中的人,努力平缓下喘息,阿钊的嘴唇还贴在他颈边摩挲着,他难受地把身体往后撤,吻着怀里的人汗湿的鬓边。

   “马车赶路太颠了,你会不舒服,我们回去……回去再说……”

   他艰难地拒绝着,扶起了阿钊的肩,觉得自己简直要做圣人,阿钊自迷乱的情一里稍稍清醒了些,脸涨得通红。

   “苏远……”

   阿钊染上情动的声音撩人心魂,苏远和他额头相抵,鼻息交一缠,说不尽的缱绻。

   “嗯?”

   “你会一直都在吗?”

   苏远的眼乌沉如夜,又亮如星辰,抓着他的手举到唇边,在汗湿的掌心里印下一个郑重其事的吻。

   “我会,哥,从今往后,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从今往后,我给你一个家。

   

   苏远和阿钊在云海号返航的前一夜回到了瀛洲府,在阿文房间接了被喂得皮光毛滑的小椰子,因为离开了五日,阿文有些事情要与苏远商量,阿钊拒绝了苏远陪自己回房的意图。

   “那我一会儿来找你。”

   当着阿文的面,苏远也大咧咧说着,阿钊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太晚了,你们谈完赶紧休息吧。”

   两人又在门边低声说了两句话,待苏远回房在阿文跟前坐下,阿文还沉浸在看见阿钊用的那块怀表的震惊中。他当然记得苏远花了多大价钱买下的那块表,他更记得那个洋人当时说盖中所刻那行字的意思是“此情不渝”!

   即便是讨好大舅子,这样的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何况还有那行字!

   一瞬间,阿钊上船后苏远所有殷勤的表现,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可是这样的合理有着更为可怕的“不合理”。

   “想什么呢?”

   苏远见阿文跟丢了魂似的,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阿文才捡回半条魂,望着苏远:“你和阿钊……那块表……不是你送给……送给……”

   “买的时候就是要送他的。”

   心细如发的阿文发现是迟早的事,苏远答得很坦荡,面孔犹如松枝初雪,青葱而干净。

   他应得如此坦然,阿文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良久,他才问道:“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就这样啊,家里已经知道了,只是还接受不了,如果你心里膈应不愿意再和我打交道,我就把船上的红利以后每年……”

   “瞎说什么呢!”阿文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要为这点事和你翻脸,小秋不会放过我,我阿娘会和我拼命!”

   阿文妻子当初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时,是苏远夜半疾驰,将岛上最好的大夫和稳婆硬请了来,救了母子两一命。阿文母亲多年的旧疾,有一味药生在南湾崖顶,而且极不耐藏,每年都是苏远请了药师在船上候着,他徒手上崖摘下,就地制取。

   苏远这人,初相处或许觉得难以结交,其实处久了的人都知道,他待人真诚,颇讲义气,比那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人靠谱得多。

   “你呀……明明有条通天坦途的……”

   苏远笑了:“我的路我自己可以挣出来,不用靠别人。”

   阿文看他一脸的意气风发,笑着叹了口气:“说起来,南先生看上去斯文知礼,怕是被你硬骗到手的吧?”

   怪不得之前总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他还在奇怪什么姑娘能让苏大船主都无计可施,屡屡无功而返,如今可不一一对上了,果然是好相貌好性情,只是——

   苏远也知道他想到什么了,连忙拱手:“我还得多谢文哥你指点有方!”

   “你呀!”

   “他很好的,真的很好。”

   苏远说起心上人,眼中全是光,看得阿文心也软了。

   海上搏富贵的人,于生死一事总格外看得开,多少有点及时行乐的心态,感情一事上,多有露水情缘,尤其远航久了,男人之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什么。但是能像苏远这样显而易见的郑重,并与家人朋友都说明的,几乎没有。

   能遇上一个倾心相待的人,就是种幸运,阿文虽说一时半会很难接受,但也决计不会因为这种事,与苏远翻脸。

   “你还是小心些吧,船上人多嘴杂,传开了对你们两都不好。”

   “我不怕。”

   “知道你不怕,也别把人一个教书先生往火上架呀!人心难测,人言可畏!”

   苏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两人便说起了生意上的事,待谈完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以后了,苏远往回走,没想到在房门口看到了抱着猫在等待的阿钊。

   他这船主房原本就在船上单占了一层,隔壁只有间议事的大房子,后来被改成了客房给阿钊用,如今夜深,整一层都静悄悄、空荡荡的,阿钊抱着小椰子坐在他房门侧对角的阶梯上,睁着一双雾茫茫的眼看过来,也不知坐了多久。

   “你怎么没回去啊?”

   “我在等你。”

   “那也回去等啊,外头坐着多凉!”

   “我哪有那么娇气?”

   阿钊才说完,大概这一路车马颠簸,回到船上又坐得久了,站起来腿全麻了,倒像投怀送抱般把自己跌进了苏远怀里,苏远闷笑着半抱住他开了房门,唤了声已经跳下去的小椰子一并进了房间。

   几日出行,阿钊都与苏远同骑同车同床,如今对于亲密接触已经习惯了,在苏远熟练地伸手替他按摩腰背时,很随意地靠在了他身上。

   “你不是自己说太晚了,让我别来找你了吗?”

   阿钊咬了咬下唇,才说道:“我听见你和阿文的谈话了。”

   他不是故意要偷听,实在是耳朵太过灵敏,捕捉到自己名字,自然就听了几句,然后怔忡地站在过道里,听着苏远坦然地把两人关系给说开了。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耳朵太好使了……后来你们谈起生意上的事,我就回这里来等你了。”

   苏远抱着他在颈边蹭着,没有当多大的事:“有什么偷听不偷听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大大方方来找我,听所有的事情。”

   “我不是说这个,你怎么跟人都说……”

   阿钊的话没说完,苏远已经做了看见他等在门外那一刻就想做的事,把人压在床上吻了下去。

   良久,苏远吻着他汗湿的额头,吻过他洇开红晕的眼尾,把人抱得更紧,阿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见他身体滚烫,呼吸还乱着,才动了动又被用力抱住了。

   “别动!”

   “你好像……还……”

   阿钊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到脸红,苏远的心隔着仅剩的里衫,激烈地跳动着。

   “没事,慢慢来。”

   苏远搂着他,平缓着呼吸,很认真地考虑寒冬腊月冲凉水的可行性,也不想进展太迅猛,惊到对这些显然很懵懂的阿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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