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海上来 27
青麟髓2025-04-29 17:264,112

   四年前,云旭安知道商行的云天号全员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双鲨手里救了出来,还说不出所以然时,就心生了疑虑。

   云老爷子十余岁开始跑海,曾在某次夜深对海中一个惊奇的身影惊鸿一瞥,他青年得志,渐渐将三岛的船务都掌在了自己手中,做着一地霸主,几十年意气风发,到忽然有人和他提及接班人一事,他才惊觉自己老了。

   好像一夜之间头上爬出了银丝,熬上半夜身体就疲惫不堪,入冬也需要厚裘火龙了,他呕心沥血建下偌大一个云氏商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虎视眈眈,族内族外,视若珍宝的女儿都成为了各家心怀鬼胎争夺的筹码。

   苏远就在此时出现了,他从此待这个年轻人极好,一来确实出于欣赏,二来源自苏远对那一夜的闭口不谈。

   沿海地带有过多少鲛人的故事,她们泣泪成珠,以歌迷魂,她们能织入水不湿的鲛纱,有避水的宝珠能助人去寻得沉入海底的宝藏,甚至有传闻她们的血肉能延年益寿,令人百病全消。

   云旭安不愿承认,自己在畏惧老病、死去,可是他越来越不甘心将几十年创下的基业,和一个因为备受宠爱一直活在云端的女儿留给一群豺狼虎豹。

   最后在谭家人找上门来寻求合作时,他从一开始的怒斥到接纳,不过是屈从于内心的欲望罢了。

   由他出面去打探消息,再与芦洲合力去抓“一条鱼”,分一点血肉,揪出云家与他不齐心的人,还换得三岛免于战火,一举数得,云旭安觉得自己没有错。

   如今这场谁都说不出所以然的胜利已经验证了,苏远身边那个细查不出来历,并且在进攻伊始就突然消失的“教书先生”应该就是鲛人,就算苏远识破了他的计谋,他也不信一个小年轻能拖家带口逃开这个局。

   ?

   正午蓝到耀眼的天空上只有几朵拉扯开的棉絮般稀疏的云,高热蒸腾着海面,船舱内也渐渐闷热起来。

   阿钊睡得很不安稳,他化出鱼尾时比大长腿还要长上许多,虽然做床时苏远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小心思,特意做得比寻常尺寸还大,他翻来覆去稍有动作,尾鳍便探出帷帐垂了出去。

   苏远只能放下剑,用未伤的右臂将人虚抱在了怀中,闭目养神,船上的人只当他真在调息,小心得每一步都恨不得踮着脚尖走,只余下外头那些船只的嘈杂喧闹被浪涛轻摇着,像是隔在了另一处。

   他确实累了,累到再想凝神静气,身体也像陷入了棉花堆里,软绵绵、轻飘飘地。

   苏宇在安顿云家父女,阿文预备发船事宜,苏父、苏母就在这个时候闯进了房间。

   毕竟是苏远的父母,那些守在过道的船员并不敢真的动手阻拦,何况苏母号称手中那碗参汤价值百金。

   只是他们万万没料到,苏远里间的房门紧锁,她敲了半天,大儿子也只探出半张苍白虚弱的脸。

   “我熬了补汤,守着熬的,你爹让我给那个……那个谁也装了一碗。”

   苏母去推儿子拦在门上的手臂,想把参汤端进屋内,苏远硬撑到此刻已然筋疲力尽,一时不备竟被母亲挤开了半步,偏偏在此时,阿钊的鱼尾从帷幔中打了出来。

   惊恐的尖叫声被苏远即刻捂过来的大掌按住了,苏母瞪大了眼,看着那两片闪烁着奇异色泽的尾鳍,怀疑自己在梦里。

   这个向来对家人都温顺敦厚的妇人用猛生出来的力道推开了儿子,掀开了床帘,阿钊闭眼睡着,英俊的面孔依然文秀,像她见过两人不离不弃的态度之后,开始努力劝解自己的那样,看起来是好人家温和又有教养的孩子,听两人争执也能感觉他的确把苏远也看得很重。

   苏母真的有在苏宇的开导之下试着接受了,可是这一刻,她对着被半掀开的薄毯之下,那一览无余的银色鱼尾,猛地回头望向苏远的眼里全是不敢置信,软倒在了床边。

   一直呆立在门边的苏父稍微镇定一点,这场在他心中奇迹般结束的水战终于有了答案,他在妻子开腔前默默关上了房门,走了进来。

   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苏远却越来越平静,坦然地在母亲惊魂难定的目光里把阿钊垂落的鱼尾抱了回去,还理了理他颊边的头发。

   “三年前,你怎么都不肯说是怎么把一船人从海匪手里带出来的,就是因为他?”

   苏父按下了好似忽然老了几岁的妻子,手也抖得厉害,毕竟他们连接受儿子喜欢上一个男人尚且艰难,如今要接受一个“异类”,真相实在太过惊人。

   “是,三年前就是他救了我,今天也是他救了所有人。”

   苏远扶着桌沿也坐了下来,端起母亲熬来的参汤,大口喝着,他太需要补充体力了。

   “这……这太荒唐了,我……我不能,我不……”

   “阿爹阿娘,”苏远玉白的脸孔很平静,透着股子冷沁沁的笃定:“你们可以不接受,但是我想你们知道,阿钊他是我的命。”

   他抬起眼眸,看向父母,乌黑的眼珠里有无声却浩大的执着,他看着他们又说了一遍:“他是我的命!不,他比我的命还重要,我希望我的家人不会伤害他。”

   “我,我不接受,我绝不接受……”

   苏母抖得如风中落叶,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床上的人,她端起另一碗原本给阿钊预备的参汤,起身欲走,把她手腕压住的竟然是最顽固的丈夫。

   “放下吧。”

   苏父冷着脸,连花白了的眉毛都在抖动,可他还是比妻子镇定多了,甚至于语气里有着败退的颓丧。

   “他是不是人,今天都救了这么多人的命,包括我们全家。”

   作为曾经在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苏父知道今天若不是阿钊,会是一场怎样的惨剧,他心底再有惊涛骇浪,这一碗参汤那个……那个人担得起!

   “苏宇知道了?”

   “知道。”

   “还有谁知道这事?”

   “师父,还有师父的一个老友。”

   “把这事藏好喽,再别叫人知道!”苏父敲了一下拐杖,望向依然魂飞九天的老妻:“你也是,把嘴巴给我闭得紧紧的,谁都不许说!”

   苏远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语气里的松动,他已经决意要走,而且鲛人一事看情形迟早在家人面前是瞒不住了,所以很坦诚的面对了这一切,却没想到控制住场面的是一向最看不惯自己,最要体面的父亲。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父亲却跌着脸,仿佛多看他一眼都烦般,半拉扯着把母亲拽出了房间。

   在过道上,苏家二老撞上了脸色难看的阿文,阿文难得连礼都没行,急匆匆去敲了苏远的门。

   “阿远,你得上去一下!船开不走。”

   苏远闻言,先去了一趟云家父女的房间,又换了一把许久不用的长剑,被阿文半扶着出的舱,在出舱门那一刻他扶着长剑站住了,脊背一如既往地笔挺,只是面上没什么血色。

   “苏远,怎么这么急着要走?你身体还没恢复吧?”

   “对呀,我们还有船在修整。”

   明明早被阿文送走的云家船队几个管事发觉苏家船欲走后,又赶来了,不仅来了,还来了一大群老幼妇孺围在船下。

   “是呀,苏船主,这个时候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呀!”

   “苏船主,您古道热肠,武艺高强,这芦洲人若是再来,我们还都指望您呢!”

   连被安排护卫海蓝号的那一队兵士也即刻通知了陆志诚,陆守备一见苏远,满脸关切。

   “苏船主,有我们守在这里,安全还是有保障的,你先休息一下。”

   苏远一见众人围拢的架势,就明白了,这些人不是不“希望”他走,而是根本不让他离开。

   之前攻船的痕迹还留在船舷,厚实的木条崩裂,好几处都留有焦黑烧痕,苏远手指一碰,染满手黑。

   他握紧了剑柄,环顾一圈好似都在为他焦急担忧的脸,镇静地说道:“我昨夜就和陆守备提过,谭翔率领了一批高手在往三岛来,守备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回防。”

   他又看向云家几位管事与船下众人:“先前的芦洲船队已经撤退,短时间不会再来,我现在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跟着我并不会更安全。我与朋友都身受内伤,想赶往瀛洲府找我师父以内力疗伤。”

   他说得合情合理,也去意坚决,船下的人更急了,大声嚷嚷着。

   “苏船主,我们还是想跟着你!”

   “对对对,跟着你!”

   “等一等云家的船,大伙一起走也有个照应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着,大多说得委婉,当然也有人自以为直率,把话说得很难听。

   “苏船主,你不能把我们带出来,丢半道上就不管了吧!”

   那人突兀喊了一嗓子,被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了嘴,但是那些捂嘴的人眼中未必不是赞同,苏远站在船头冷冷看了过去,犹如一兜寒水,笼在众人头顶。

   “我只是帮老爷子传达了你们可以随云家的船离开的意思,何来我带你们一说?”

   云家的管事知道苏远性子冷,倔起来像块硬石头,赶紧来打圆场:“苏船主,苏船主,大家也是心急,有说错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是呀,终归是一道出来的,你还是等一阵,大家一起走吧!”

   “我们老爷子也在海蓝号上,我们得跟他一道呀!”

   苏远一脸的冷漠,语气已经降到了冰点:“你们随时可以把云老爷子和云小姐接走,我只是救出了他们,是他们自己选择呆在我的船上!”

   他把“救”和“我的船”几个字咬得很重,指责他们忘恩负义的态度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就在此时云小姐由阿文的妻子小秋扶着慢慢走了出来,苏远扣在剑上的手指悄然蜷曲。

   云若珊穿着鹅黄的长裙,素白的脸孔很是憔悴,愈发显出楚楚之姿,她身上软筋散方解,由小秋扶着走这几步都气喘吁吁,却对着众人拜了下去。

   “各位叔伯见谅,实在是爹爹身体虚弱,三岛又形势不明,我们想尽快赶去瀛洲府就医,苏大哥的朋友所受重伤也需知鹤大师助力,才急着出发。”

   苏远绷紧的身体稍稍松懈,感激地冲云若珊点了点头,若珊像是感觉不到长发之下,小秋抵在自己腰后穴位的毒针,只是羞于看他,一双愧疚的泪眼更是柔弱惹人怜。

   “若珊,为何不见老爷子出来?”

   “父亲被关数日,身体损耗太重,已经昏睡过去了。”

   云家知晓内情的管事自然意识到了不对,云老爷子戏虽然做了全套,关是真关,毕竟没有真受虐待,不至于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连起身露面都做不到。

   “若珊,你可是有难言之隐?”

   “自然没有,我虽然没什么能力,也绝不会叫人随便威胁了去,眼下只恳请诸位先放我们离开!”

   若珊人虽娇弱,却自有清傲之气,坦然站在那里,确无半点被胁迫之姿。此时其他船只上有更多的人见苏家船只有异,都聚拢了过来,云若珊声音清脆,船下的人也是听得见的,觉得她说得合情合理,态度有所松动。

   云家管事里有老爷子极为亲信的,见势不妙,大声喊了出来:“若珊,你别是为了帮苏船主说话,连老爷子都不顾了吧?”

   云若珊都不待苏远发作,一双美目怒视那人,朗声说道:“恕我直言,我父女被囚云府半月有余,不见叔伯们一人露面,如今苏船主他们好不容易将我们救了出来,我只是想送父亲去就医,你们却横加阻拦,到底是何意?”

   她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不明就里的三岛居民近来多少都听闻云家有变,望向那些管事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了。

   若珊看了强自支撑的苏远一眼,深吸一口气,更为清晰地说道:“我与苏船主并无婚约,苏船主也已有心仪之人,叔叔如此说来是在毁我闺誉,若我父亲身体还康健,绝不容你这般辱我!”

   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似是极为受辱,堵得那人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她才泪水涟涟朝苏远行了一礼,那一礼里有她的愧疚难言,也有她立撑到底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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