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海上来 28
青麟髓2025-04-29 17:267,459

   云家的人带着这些岛民过来,原来是想给苏家施加一些压力,没想到要作茧自缚,倒是陆守备站了出来,和和气气地说道。

   “那位南先生陆某也有过两面之缘,既然他受了内伤,不如先让军医看看。”

   果然船下有背了药箱的军医已经小跑着赶了过来,陆守备引了人要往船舱去,苏远长剑出鞘,三尺青锋横在了人前。

   “我说了我朋友受的是内伤,陆守备觉得军中有人医术好过云小姐?内力高过在下?他为了救人现在还在昏迷,最需要静养,你们为何非要进去扰他休憩?”

   云若珊虽然不能外出行医,确实是懂医理,还时常赠医施药,人又生得清丽绝俗,才被岛上的人当仙女般供着,她不知苏远为何拦人,也立刻顺着苏远的话说了下去。

   “先生确实是受了重伤,我已经给他用了药,需要寻得内功刚猛的高手助他疏通经脉,眼下必须静养。”

   云若珊这样一说,陆守备也很难应对,只是岑将军一旬之前曾传讯于他,让他留意鲛人一事,或能平息与芦洲战火,他当时只觉得将军是昏了头——

   方才云家管事却特意前来,与他说苏远身边或有芦洲所求鲛人,再一想船队莫名抵住了芦洲人围攻,又有阿钊之前驭鱼而行的画面,他觉得以防万一,还是将人留下的好。

   陆守备试探着问道:“不知苏船主有没有听过鲛人的事?”

   “陆守备,我急于带友人和云老爷子去瀛洲府救治,实在无心与你闲谈。”

   苏远已经字字如冰刃,陆志诚也不知这年轻人为何会有这样逼人的气势,直被他盯得脊背发寒,硬着头皮接着说了下去。

   “陆某心中还有几事不解,不知南先生是如何做到比岛上战船更快寻到你们?又是被何人所伤?为何除了你并无人见到他对敌,却有许多人在对敌时听见了歌声,之后记忆一片模糊?”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远按紧了手中的剑,一张俊脸犹如寒玉,陆守备知他武艺高强,惊得后退了数步站到兵士身后,索性大声问道:“我想问南先生到底是何人,为何自战后再不见人?他到底——是不是人?”

   船上船下哄地一声,瞬间炸开了锅,嗡嗡地人声里苏远看到双亲也茫然地从船舱内走了出来,正听见“是不是人”的质问,苏母脸色刷地变得苍白。

   刚露面的二老立刻就被云家的管事拉住了,字字句句都在劝他们不要着急离开,可也被团团围住脱不得身。

   苏远觉得有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咽喉,让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他深悔昨日携阿钊回到三岛,已经下定决心便是下杀手,也要把阿钊带离。

   他杀意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提气悄然向陆守备逼近,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轻声唤他:“苏远,过来。”

   他身体一颤,连忙转身,就见苏宇搀着阿钊缓缓走了出来,他赶紧过去让阿钊完全靠在了自己身上,手臂还拦在他腰后支撑,阿钊心知他也是损耗甚巨,走了两步带得两人的身体都靠在船沿,才轻声笑了出来。

   “真是相依为命了。”

   接连几日奔波加上之前那一战,阿钊身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全耗没了,面孔泛着病态的青白色,显得行销骨立,异常憔悴。

   不过他依然是极为好看的,几缕碎发贴在淌着冷汗的额上,浅浅一笑,有琉璃般脆弱又精致的美,与苏远站在一处,犹如清风霁月。

   苏远捏紧他细瘦的手指,恨声低语:“我不该让你来!你也不该救这些人!”

   阿钊笑如轻风:“我又不是为他们来,也不为他们出手。”

   他说得那样温和,一点一点熨平了苏远心中迸发的怒火,而且见他醒来,再不济也能入水脱身,苏远心中便松乏了,眸中杀气散尽,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些,也是将两人关系直现于人前了。

   阿钊听得船下人群各种议论声音,也毫不避讳地依偎着他,被日光晒得不适的眼半眯着,轻缓地与诸人说道:“我父亲是沧水先生,我自幼随他居于囚苍山从未外出,去年初出江湖遇见了苏远,便假托了教书先生之名,时常与他结伴同行,却不知陆守备为何要步步紧逼,甚至有那样荒谬的猜疑?”

   在人前从容说出与沧水的父子关系后,阿钊心中彻底释然了。事实就是这样,那个人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生父,他可能毕生都无法与之亲昵,但他也无从撇清深于血脉的关联,所谓至亲至疏,不止是夫妻,也可能是他们这样相隔了二十年岁月的父子。

   阿钊自苏宇手中取过离开琼城前沧水与知鹤硬塞的那一堆玉佩、令牌与心法剑谱:“我不知你们当中有没有江湖人士,若是有,我父亲也算略有薄名,你们应该能认得这是沧水先生的东西,至于家传心法与剑谱更不会给到外人,不知能否证明我的身份?”

   “这个……”

   沧水剑何止略有薄名,即便在山中隐居十余年,江湖第一剑客的名头也稳稳落在身上,是比海上四处飘荡的知鹤大师还要出名得多的大人物,老百姓里听说过的人都不在少数,便是苏家人也没想到阿钊能说出这么大的来头。

   “我为何比船队更快,陆守备与战士们不都亲眼所见,我机缘巧合习得些驭鱼的法子,听闻岑将军当年攻打南疆还借用过御百兽象群的高人之力,我这点小把戏在江湖上也不是多刁钻的技艺。”

   他话说得轻飘飘,语气里倒颇有些对方没见过世面的大惊小怪,简直叫人接不了话,引得苏远低声嗤笑了一声,被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关于歌声我确实不知何来,只听闻玉汐姑娘也在船上,或许可寻她出来问上一问,众人昏沉却是芦洲人阴损,在燃料之中加了迷香,能使人短暂失去战力。我与苏远内力强些,比大家昏沉得慢一步,还来得及做了点事,当然更亏得守备率船来得及时!”

   这一番抬捧让陆守备脸都一红,他又故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至于无人见我对敌,只是因为我在囚苍山后的寒潭习得一身好水性,潜在水下凿船,如今身上还留有被芦洲人弩箭所刺伤口。”

   阿钊冲云小姐等女子说了声“得罪”,解开了外袍,掀开里衫下摆,干脆地扯掉绷带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处,这船上船下不少参与对阵之人都吃了弓弩手的亏,自然认得确是弩箭伤口。

   倒是苏远看着阿钊不顾他反对,又动了伤处,还“衣衫半解”露出一截窄腰来,牙酸眼热恨不能把所有人眼都捂住,赶紧把他外袍扯紧了。

   “怎么,现在救人还要验伤为证?”

   他心头怒火与酸意无处可发,只拿一双冰刀子般的眼去剐陆守备与云家管事,这些人哪知他体虚到已是虚张声势,硬是被剐得遍体生寒,不敢抬眼对视。还是阿钊在他背后揉了揉,他才软乎乎又看回身边的人,那变脸的速度看得一旁的若珊又是惊叹又是心伤,默默地别开了眼。

   “陆守备,昨夜我与苏远送琼城参将书信与你,信中也有提及,我父亲正随知鹤大师一道奔赴瀛洲府,我如今身受重伤,想去寻家人疗伤……”

   阿钊的话说这里,故意憋了口气呛咳了几声,就是船下不懂武功的岛民也听得出他气短身虚,只觉得他说得句句在理。

   他长相斯文,看上去更像个俊秀书生,说起话来温言细语,实在没有半分非人模样。众人一想苏船主与他才奋力救了众人,如今想要赶去疗伤却一再被阻,都有些汗颜,挽留的话再说不出口,还觉得守备大人的猜忌太不近人情。

   陆守备发觉此人看来比苏远温善,其实绵里藏针更难对付,句句都将人退路堵死,他一时也技穷,除了强行动武拦人竟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是动武未免太过师出无名,他头痛地看向云家几位管事,那些人也是一筹莫展。

   

   晴天白日里一切都明晃晃地,仿佛人人都光明伟正,日头毒辣,把才清理完的甲板映得犹如一面照妖镜,人影憧憧,仿佛魑魅魍魉。

   阿钊说完了想说的话,又软绵绵地靠回船沿,军医得到陆守备的示意,想上前来替他把腰侧伤口包扎一下,被苏远狠狠瞪了回去。还是醒目的苏宇取来了自家船上的药品,又搬来靠背木椅,苏远不顾伤着的左臂,半蹲着替他将腰间的伤口又缠好了。

   苏远明摆着不信任的态度让陆守备和云家管事们很是尴尬,可是阿钊如此虚弱,又是外伤又是内伤,更显得他们的阻拦不近人情,苏家的船员更是齐齐站到了自家船主身后,把不满写在了脸上。

   最会做人的阿文掐准了时机出场,轻轻松松把场子圆了回来,依在苏远身边的阿钊忽然站直了身体,目光不由朝远处看去,苏远警惕地在他耳边问道:“怎么了?”

   “有船来了,好像……是云六爷。”

   阿钊皱眉,他到底伤了体,眼下又太嘈杂,居然等船到了近处才发觉,眼看控住的场面又要生变了。

   苏远想也不想就把他往外推:“你马上走!”

   “我走岂不是害了你?看看吧,我已经醒了,在海上他们留不住我的,你放心。”

   阿钊虽然这样说着,苏远却见他连长久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入水也未必绝对安全,忧心忡忡里被阿钊轻轻拉住了手心。

   “别想太多,实在走不了,你总也和我一块的。”

   苏远心中一酸,又发着烫,有一个人这样生死相依,何其幸运!

   可是他更想这个人能幸福地生活着,他还有很多的美景要和他一起去看,想看他吃到喜欢的食物满足得眯弯了眼,寻着想要的书籍面孔都在发光,他还迷恋亲吻时那双眼中的漫天星辉,迷恋那些耳鬓厮磨,月色撩人的夜。

   他十指交缠着,扣紧了阿钊的手掌:“我一定带你走。”

   “好。”

   阿钊微笑着,瞳仁在日光下是很浅的棕,吹散的发丝也成变成了金棕色,好像盛满了无畏的光。

   云六爷就这样带着云家数艘船靠了岸,嚣张地带了一群人登上了海蓝号,他不仅带来了云家的人,还带了一些家人随船队走了的岛民,一时间不仅海蓝号上站满了人,就近停泊的这个小岛沿岸也被二十余艘船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两个都杵在这里搭台唱戏吗?”

   云六爷用脚踢了踢团成一团的麻绳,手上偌大的大戒指,扫向阿钊的目光很是轻蔑。

   “就是他?听说鲛人都有好皮囊,怪不得把苏船主搞得五迷三道。”

   情况紧急,云家的管事也不再遮掩,简单地把情况和六爷说了一下,也就把六爷和老爷子其实是合伙做戏这件事放到了明面上。

   云若珊拦得住管事们,可拦不住这个跋扈张扬的六叔,云六爷直接带了人闯进了舱,把老爷子抬了出来,连躲在屋内的玉汐也被他扯了出来。

   玉汐肚里吞下毒药,直拿一双眼直勾勾望向苏远,六爷冷哼一声,说了句“过来”,她摆着腰柔柔软软依了过去,六爷在她滑腻修长的腿上掐了一把。

   “跑得这么快,这么漂亮的腿不怕留不住?”

   玉汐忍住痛,背上惊得都是冷汗,脸上却娇笑不已:“这么漂亮的腿都没跑得掉,还是留着给六爷跳个舞唱首小曲来得好。”

   云六爷向来欣赏她带着几分腼颜的诚实,贪钱惜命也豁得出去,一时也懒得追究她私逃之事,倒是先问了另一件更紧要的事。

   “听说你今日还一展歌喉了?”他目光阴鸷地盯着她,慢慢说着:“你想好了再答我这句话。”

   玉汐肩头一缩,怯怯的样子活似朵滴水的娇花,却很自然地答了:“我一时所感,确实唱了两曲小调,是做错了什么吗?”

   “唱个小曲没什么错,只是爷没看出来,你还是这么有骨气的人,那当口不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反而开口引人注意了?”

   “我……我确实也是躲起来了,不过船上……六爷,我在三岛十余年,有人那样搏命护我们,人非草木啊!”

   玉汐敢撒谎,就是因为她一开始确实就寻了隐蔽处躲了起来,她唱与没唱都无人佐证。回房后她也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应对都想了一遍,那穿肠剧痛她着实不想再受第二次,只能盼着苏船主看在她如此识趣的份上,该给的解药还是要给。

   “搏命?”

   六爷挑了挑眉,看向正陪着军医诊断依然在昏迷的云旭安的管事,那几个管事都搓了搓手,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低声说了一下伤亡情况。

   按原计划,芦洲的船队会直接合围苏家船只,云家的船跟在后面做做样子便罢了,不会有太大损伤,谁知苏远竟然提前发出了预警,知晓内情的只是几个管事,下头的人见苏船主那样搏命,许多又有自家妻小在船上,就算老爷子旗语是是只守不攻,船员也是严防死守,激烈对抗之下自然损伤巨大。

   六爷看向躺椅上双目紧闭的云旭安,心中也是冷笑,不愧是老爷子,为了留人连自己人都坑,数十余人的伤亡,他都下不去这样的手,也是够狠!怪不得能这么多年把云家掌得牢牢地,死死吃住他。

   “老爷子怎么样?”

   苏远所用软筋散是知鹤从南疆某地寻来的秘药,以军医的水平是决计查不出的,只说老爷子是身体乏力昏迷。

   若珊拦在了父亲身前:“六叔,我不用你来装好人……”

   云六爷根本不容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若珊,你好好当你娇滴滴的兰花,往后自然多的是人宠你护你,大人的事就不要插手了,你要真帮你那心上人走掉了,你爹醒来才会气死!”

   他使了个眼色,玉汐很机智地去拉人了,若珊却拂手躲开,玉汐倒像一点都没看到她嫌恶的眼神,压低声音说:“大小姐,和六爷硬碰硬的事留给苏船主吧,你不如留点力气,看一会儿别的地方有没有帮得上忙?”

   云若珊嘴唇紧抿,却被玉汐隔着衫带到了旁边,她垂头蹲在昏迷的父亲身边,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云六爷气焰高涨地朝站在船舷边的的两人逼近一步,苏远立刻将人护到了身后,阿钊安心被他护着,挨在他肩头,一点点带笑的气音,苏远那颗高度戒备的心就温平了。

   “六爷,有何指教?”

   “苏船主,我这个人不喜欢讲场面话,今天就在这儿把话说明了,芦洲人根本不是想战,他们要鲛人而已,而我们怀疑你身边这个男人他就是,劳驾你把他交出来吧!”

   苏远毫不退让,剑横身前:“我说过了,他不是!”

   “苏船主,一个人,换所有人平安,他是与不是都不重要吧?我把话可以放这儿,留下他,你和你的船随时都能走。”

   云六爷声音向来洪亮,放大的声音更是传遍船上船下,他话说得那样明确,不要说船下的人,就连与苏远站在一处的船员都动容了,一时间人心浮动过拍岸的浪涛。

   云六爷朗声,又用极慢的速度,说了一遍:“一个人,换所有人平安啊,苏船主!”

   苏远脸色煞白,眼眸却澄亮又平静,他缓缓说着:“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都别想动他!”

   “啧啧啧,苏船主这样情深义重,真是令人感动,不过你也该看看身边的家人、伙计呀!”

   云六爷举起肥大的手掌拍了拍,笑得狡猾又犀利,在他眼中无路可退的苏远已经是头困兽,他就像逗鼠的猫,洋洋得意地体会着收网的快感,他眼珠转向一直太过安静的苏父苏母:“我想你家人也不希望你和一个异类纠缠不清吧?”

   “没有的事!”

   年纪最小的苏宇居然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在云六爷这样的大人物跟前也无一年多前那样的退缩,把尚未长成的身板挺得笔直。

   “就是因为两洲常有摩擦,我大哥的船才选择了走近海航线,这几年芦洲针对我们大大小小的闹事还少吗?什么时候连虚无缥缈的鲛人故事都能扯做旗号了?就算六爷你说他们索要鲛人一事是真,这一次你们把南哥推了出去,那接下来他们要龙女呢、要麒麟呢?又要指鹿为马把谁家的人填进去?”

   船下围聚的人越来越多,苏宇说得有理有据,船上船下自然有血性的人点头称是,更多的却是嘀嘀咕咕,不以为然。

   “以防万一嘛,也不是不让你们苏家走,只是想把那个南先生留下罢了。”

   “对呀,六爷话都撂下了,万一他一个人真能换所有人平安呢?我们就也不用外逃了。”

   苏宇到底年少,眼看着这些人翻脸不认人,心中激愤不已,直喇喇怼了回去:“你们不久前还拉着我父母的手,感谢我大哥的救命之恩,如今为荒谬的鲛人一说,就立马要和苏家翻脸?”

   有人被这个半大的小子说得有点抬不起头,却又脸皮更厚地喊了出来:“苏家小弟,话不是这么说,如果芦洲人真是为鲛人而来,我们才是受了无妄之灾哟!”

   人的通病便是如此了,若是打不到我头上来,便是说出天大的道理,那也不关我的事。那人这样吼了一句,竟得了不少人应和,倒像苏宇是在强词夺理了。

   气得脸色铁青的苏宇还想说什么,被阿钊制止了,他不仅喊住了人,还颇为欣慰地拉了拉黑着脸的苏远:“你这弟弟长大了,再磨炼一下真的能独当一面了!”

   他一直微笑着,好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那些恨不得把他生剥了的贼眼都不存在般,苏远心如刀绞,赤红着眼扣紧他的手。

   “我绝不会让人伤害你!死都不会!”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听得一旁的苏母浑身都在颤抖,眼下四面楚歌,而她心知肚明前头这个男人他就是鲛人!他就是啊!

   云六爷隔着人群,也看到了苏母恐慌又游离的目光,忽然跃到了人后,六爷功夫虽然一般,应付几个船员倒还绰绰有余,苏远一心顾着阿钊也没料到他会对母亲出手,被他直接把苏母拽到了人前。

   云家的家丁把冲上来的苏父和苏宇都拦住了,阿钊和苏远才欲动,六爷的匕首已经抵住了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苏母。

   “苏船主,你别急着动,我不伤人,我就是想问问苏大娘,看她愿意儿子找我们若珊呢,还是找个来历不明,是不是人都说不上的家伙?”

   “我,我不知道!”

   苏母闪避着云六爷的目光,她这样畏惧,六爷笑得更玩味了,喝问:“苏大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说清楚,你儿子到底是找了个什么玩意!”

   云六爷体型富态,被晒得浑身是汗,海风一吹,湿哒哒贴着苏母,活像一条冷血的蛇吐着蛇信,她怕得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苏远陡然垂下了手臂,他知道善辨人心的云六爷确实抓住了最大的弱点,他坦然搂住了阿钊,与他相视一笑,就这样吧,无非拼死一战!

   在六爷高高在上的目光里,苏母哆嗦着开了口:“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儿子找了个男……男人,我是接受不了,但是南……阿钊的父亲和苏远的师父是老友,我……我们是知道的。知鹤大师也是亲口和我们说过阿钊的身份,我们才会听说他上了那么多次船,家里……家里也去了,都没防备。我和老苏之前连……连一个男人都接受不了,怎么会,会允许儿子找……找什么鲛人!”

   连苏远和阿钊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依然在发抖的苏母,也因为苏母显而易见的恐惧,这一番真假参半的话却说得比真话还要真了。

   苏母颤抖着,因为上了年岁而深凹的眼窝里蓄满了泪水,凄凄切切地说着:“六爷、守备大人,这孩子才和阿远一起救了大家啊,还折腾了一身的伤!你们怎么忍心这样去逼他们?还有你们…….”

   她老泪纵横,看向之前恭维着自己,送着补身良药的众人:“你们才对着我和老苏说了什么?为什么转眼翻脸,都恨不得逼死我儿子!我求求你们,放过他和阿钊吧!”

   苏母痛哭失声,那样哀戚,那些还振振有词的人但凡还要点脸面,都抬不起头了。

   而可能都说不清自己到底在为何而哭的苏母像是忘记了抵身的利刃,只是望着同样红了眼的苏远。

   她半生亏欠全补偿在了聪慧乖巧的小儿身上,大儿子她欠得太多,给得太少了!

   就在不久前,从孩子时就拿自己当大人在用的苏远,总是在给予,几乎没有问家里要过什么的苏远,一字一句说着,那个人是他的命!

   她再不济,也忘不了儿子说那个人是他的命啊!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已经精疲力竭的儿子被这群人给逼死,她疼苏远的机会再少,那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愧疚过也骄傲过,搁在心头的儿子呀!

   内心始终左右为难的苏父终于也站了出来,用拐杖把甲板敲得哐哐响吗,大声怒骂道:“苏远拼了命地救人,还说得明明白白,另有一队芦洲的人马要过来了!你们当兵的不想着迎敌,想走的人不去帮忙修船,却层层围住这里,要逼苏远把他重要的人交出去充数,妄想用他们换个太平!你们一个两个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孩子不是鲛人,芦洲人会不会恼羞成怒!弄巧成拙!”

   始终在笑着安抚苏远情绪的阿钊头一次红了眼,可他不能哭,一哭就都露陷了,第一个站出来给他撑腰的苏宇,被人用刀子抵着还在帮他说话的苏母,被人团团围住还在替他出头的苏父,就全白费了功夫!

   他只能低头靠着同样红眼眶的苏远,深呼吸着,把所有的感动全往肚里咽。

   真的不一样了,如今再有千百张冷漠变幻的面孔,他也有了生死不离的苏远,还有了刀山火海前,也肯唤他一声南哥,喊他一声孩子,保他护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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