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水听说年前那个随苏远来的年轻人居然是阿钊的时候,手中的茶杯怆然跌落,被知鹤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他母亲也离开了,那这些年……他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的不知道,但是才貌出众,彬彬有礼,菜尤其烧得不错!”
知鹤砸吧砸吧嘴,对那几日饭菜意犹未尽,沧水突然出手袭击,知鹤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往屋外掠去。
“你老糊涂了?”
“你徒弟拐走了我儿子!”
沧水只是猛然记起苏远在自己面前牵起阿钊那一幕,作为外人和作为父亲的心情,自是截然不同。
“嘿!要不是我徒儿,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儿子!怎么,你还不愿意了?”
知鹤当初自己好几个月没给徒弟好脸色,到了老友面前,护短倒是护得毫不犹豫,沧水哀笑:“我哪有什么资格说愿不愿意?他都不肯认我,只喊了声前辈。”
知鹤大咧咧在土阶上坐下:“我说句活该,你不介意吧?”
沧水笑容颇苦,居然也一撩衣摆,随老友坐下了:“我总不能因为你说了实话,就把你一剑斩了吧?”
仗剑江湖的英俊少侠去到海边小镇,对杏花树下烈火般的少女一见倾心,对方一拒再拒,他执意追随,在发觉其异于常人的身份后也锲而不舍,之后自然发生了许多事,跌宕起伏,生死相依,于是许下了无比自信的山盟海誓,携手隐居小岛。
可生活就是这样,熬得住相爱时的千难万险,未必敌得过平凡度日的琐碎,新婚的甜蜜,初为人父的欣喜过后,还有漫长的余生。
文武双全的俊秀公子,空有一身武艺、满腹才学,日日守着一成不变的荒岛,连辽阔海面都被迷雾遮挡得仿佛只有几里宽,娇妻稚儿也渐渐填补不了心底的空虚寂寞。
曾经深爱的人在日益升级的争吵里相互折磨,面目全非,天长日久,开始觉得这样过完一生太可怕了——
“鲛人天性使然吧,杏儿对孩子只管温饱,教会技能,其他并不怎么上心,阿钊小时候和我更亲的。”
那小手小脚的孩子曾带给过他很多欢乐,可对一个新手父亲来说,尤其是无人可问可教的孤岛,还是一个人鲛混血的孩子,也有多少的不知所措,手忙脚乱。
“他母亲性情刚烈,阿钊小的时候看得出来骨子里是随母亲,是倔强的,他怕是不会再原谅我了。现在想来,你那徒儿当日所说的话、所做之事全是深意,是我茫然不觉。”
那个年轻人回首站定,问他此生可有过后悔之事、愧对之人,其实是在替沉默的恋人问出心中不甘吧——
沧水起身,拍了拍老友的肩:“走吧……”
“舍得出你这老龟壳了?你的腿怎么办?”
“养了这么多年,就那样了,我总要保他两再无后顾之忧吧?”
沧水取下挂在墙上多年未曾出鞘的长剑,青锋三尺,映出比面容更为苍老的双眸,那里面再无少年江湖意气,佳人也已渺,只有半生亏欠无处偿还。
年后祈风礼成,阿文就被移交了云海号的管理大权,与此同时,崭新的明珠号出海启航,不过新船随队的冲击远比不上船主和南先生“共筑爱船”的震惊大。
年前自船坞聂老板处发散出来的绯闻经过整个春节的渲染,又汇总回两艘船新旧船员的口中,故事的精彩程度简直热闹过最红火的戏折子。
苏远的态度也很干脆,问就认,那样地坦率,以至于大家对着他那张八面来风岿然不动的脸,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轰然坍塌,也问不出更多了。
而苏远是瀛洲府新换驻将救命恩人这件事,无形给他的船罩上了一张保护伞,尤其在岑将军亲自登船叙旧之后,连市舶司的官员见了他添了三分客气。
处在旋涡中心的另一个人,依然带着小椰子在离岛安安静静过着他的生活,苏远扩张后的生意很快步入正轨,他放缓了发船的频率,每月都会陪阿钊驾着那艘被命名为“海蓝”的船出去玩上几日,有时候阿钊也会跟他的船跑一两趟。
夏天来临时,两人已经去过不少地方,阿钊也渐渐适应了人群,每到一地吃得不亦乐乎,连带着苏远都不觉胖了一圈。
这日两人把海蓝号泊在瀛洲靠南一处港口小城——琼城,苏远记得城中有家酒楼鱼做得好,就带了阿钊去吃。
两人恰巧赶上了琼城当地庙会,人群里挨挨挤挤,苏远一直护着阿钊不让人碰到他,两人聊起苏家的事来。
“我阿娘在岛上住习惯了,原本不想搬,不过岑将军给苏宇引荐了一个极好的书院,她为了苏宇读书方便又心动了,应该会去劝我阿爹那个老顽固吧。”
在阿钊跟前,苏远就没有寡言少语的时候,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一面说着家里的琐事,一面掏钱自路边卖了浆果子汁。
琼城当地井水多,小贩将果汁装进竹筒吊在井里,收了钱就拉一筒上来,凉丝丝地贴着掌心,祛暑气再好不过。。
阿钊额上全是汗,喝下一口冰爽的果汁,舒服地吁了口长气:“太热了,下个月不出来了。”
“那我就去岛上住一阵。”
阿钊轻轻一笑:“苏船主,你这样荒废业务,不怕船员造反吗?”
“船老板也不是时刻跟着船跑的,要懂得适当放权——”苏远趁着人多,偷偷捏了捏他的手,才笑眯眯地说:“今年生意做得好,大家钱拿得多,休息时间长,不知多乐意呢!”
这半年苏远确实过得顺心,他与阿钊的感情愈发平稳,生意也蒸蒸日上,当然这里头有阿钊屡屡提供独家珍味的功劳。最爱给他找事的云六爷忙着转移自己在芦洲的生意,顾不上找麻烦,除了苏老爷子至今没让他进家门,其他诸事顺遂。
“真该让你那些船员看看你这嘚瑟的样子!”
“我只在你面前这样,他们跟前还是得端着点,”苏远坏笑着把头凑过去:“毕竟你是内人,他们是外人。”
阿钊如今也是惯着他,被他这样说,都只是哼了一声:“我看你皮痒!”
“我错了,钊哥,”苏远认错认得驾轻就熟,下巴却抬得更高,一脸的傲娇:“反正你放心,钱管够,还会越来越多,肯定养得起你。”
对于这个越活越回去,时刻不忘占口头便宜来争夺话语权的家伙,阿钊承认是自己惯出来的,如今苏远哪还有一开始百般迁就的温顺,不过阿钊觉得,自己也更喜爱如今眼底盛满阳光的恣意少年郎。
他拉他出深海,许他以光。
他宠他让他,还他年少模样。
吃完饭,阿钊觉得有些撑,苏远就陪他慢慢走着消食,手里还提着给同样畏热缩在船上不想下来的小椰子带的鱼干。
黄昏的暑气蒸腾着,自地面往上冲,晒了一天的枝叶都萎靡地耷拉着卷起了尖,阿钊热得厉害,走到一处大树荫下不想动了,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手掌聊胜于无地扇着。
“回去把船开远,我就去水里泡着。”
苏远也替他扇着风,边扇边笑:“我说这种天吃鱼片锅太热了,你偏要嘴馋。”
“委屈你陪我吃那么烫的东西——”
隔着帷帽苏远分明看不见,听他拉着长尾音,也知道他白了自己一眼,赶紧表态:“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本来就是我带你去的。”
只是没料到店家偏偏推出了一款鱼片锅,红彤彤的干辣椒翻滚着一大锅,他真是舍命陪君子,现在也是一嘴麻辣一身汗。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挎着篮子,怯生生挨过来,她见苏远长得虽然俊美,却不大好说话的样子,直接把脸转向了阿钊:“哥哥,买蜜饯吗?”
阿钊看一眼苏远辣出来的汗珠,蹲了下来:“怎么卖呀?”
“十文钱一包。”
阿钊往篮子里瞅了一眼,篮子拾掇得很整洁,最上头摆了个小盘,里头乘着些试吃的蜜饯,下头有十来个纸包,叠得整整齐齐,绳结都打得很漂亮。
“哪种好吃?”
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衣服洗到发白,但干干净净,身上还挎了个针脚细密的小布包,话说得细声细气,不过口齿清晰,介绍起来头头是道。
“雪花应子、冬瓜条比较甜,金桔、杏脯是酸甜的,哥哥,我阿娘做的蜜饯都可好吃了,你手里这个是蜜桔……”
阿钊头都不回,伸手往上递了个酸甜味的果脯,苏远弯腰张口接了,还坏心眼地咬着他指尖舔了一口,然后在他抬肘打人前敏捷地闪开了。
“怎么样?”
果脯的酸甜中和了口中的辣味,苏远点点头:“不错。”
“那就多买几包吧,”阿钊饶有兴致地挑着,顺便问小姑娘:“你一个人出来卖东西呀?”
小姑娘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后面那个不怎么笑的哥哥,下意识离说话和气的阿钊更近一些,才小声说道:“我阿爹出海一直没回,阿娘病了,所以我出来帮她卖点蜜饯换钱。”
阿钊手指顿了顿,看看来来往往的人潮,又看一眼小姑娘娟秀的面孔:“下回不要自己出来了,不安全。”
小姑娘回头,指着树荫背面纳着鞋底的老婆婆:“我就住在旁边巷子里,和隔壁张奶奶一起出来的。”
苏远冲小姑娘招了招手,掏出角碎银子递给她:“连篮子一起买,够吗?”
“够,够了。”
“回去吧。”
他话不多,人看上去也冷冷地,小姑娘也不敢多说什么,抓着钱赶紧低头去找张婆婆了。
只有阿钊看到他挂着那张不大好惹的脸,在小女孩转身那一霎用身体挡住了他人视线,不着痕迹地塞了张银票在小姑娘的挎包里。
“大师的妙手空空你得了真传呀!”
苏远见他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解释了一句:“直接给她,叫人看见了不安全。”
阿钊回头看了一眼回到老婆婆面前,捧着钱难掩喜悦的小女孩,轻声叹了口气:“谁都活得不容易。”
苏远偷偷拉了拉他的手,取出颗蜜饯塞进他嘴里:“我不会再让你吃苦的。”
阿钊自他掀开帷帽那一角缝隙里嗔怪着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嘴总跟抹了蜜似的,到底和谁学的?”
苏远赖皮地凑得更近:“你要不要尝尝?”
阿钊扬手要打,被他笑着接过了手中的篮子,推着往前走了。
两人慢慢悠悠往回走着,又经过了庙会,临近夜里,小摊小贩收走不少,却有几个杂耍和戏班子在架场。
阿钊在一个皮影台子边放慢了脚步,比起那些热热闹闹的班子,皮影戏这边数条长凳上坐的全是被大人打发了几文钱的孩子,阿钊长这么大没有亲眼看过皮影戏,停住了脚。
“喜欢?坐下看啊。”
苏远没有拉动阿钊,回头见他退在人群之外,掀开帷帽定睛在看的模样,好奇又温柔,眉眼间还是有些孤意。
如今对人群阿钊已经没有以前那样发自内心的排斥了,他只是躲得习惯了,哪怕是一群无害的孩童,也不想掺和进去。苏远想了想,忽然伸手摘下了他的帽子,护着他挤到了最前头。
两个大高个把孩子们挡得结结实实,他们自然吵嚷起来,苏远把篮子往他们手上一递:“请你们吃。”
蜜饯立刻把娃娃们哄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让出了中间最好的位置,阿钊就这样和苏远挨着,被一群汗津津的孩子簇拥着,挤在白幕的最前方。
四周都在砸吧着嘴,有各种蜜饯的香甜,白幕之上五彩剪影活灵活现,妙趣横生,幕布后的老师傅影影绰绰,琴声悠扬鼓点密集,老式的唱腔说起了光影交错的旧故事。
苏远趁着大家都在看戏,悄悄取出藏在袖子里的最后一小包蜜饯,又捏了一颗塞进了阿钊嘴里。
“甜吗?”
这一包是白糖杨梅,其实有些酸牙,但是阿钊歪着头笑得挺开心:“很甜。”
两人头挨着头看完戏,月亮升起来了,半弯的一轮挂在树梢,抖落点晚风微凉。
皮影戏班主捧着锣来讨赏钱,依旧不知柴米油盐贵的阿钊看得开心,果不其然又把苏远荷包里的银子全丢了进去。苏大船主对他这千金散尽的做派习以为常了,倒是把人班主唬了一大跳,忙不迭地躬身行礼,恨不得说上一箩筐好话。
苏远吃不消太过热情的班主,拉着阿钊就跑,还不忘把手里最后一粒杨梅塞进了他口中。
“我明天大概只能咬豆腐了。”
不知不觉被投喂了一整包杨梅的阿钊在月下笑得眸光流转,顾盼生辉,苏远目光一暗,忽然把人拉进了暗巷,按在树后漆黑的阴影处吻住了。
“唔……”
好一会,苏远才把人压在树干上,沙哑地舔着他的嘴唇说道:“全分没了,最后一颗总得让我尝一尝。”
果然很甜,甜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