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季从庄望家离开时，桌上还放着两盘卖相很好的意面，精致的玻璃杯里有大半杯无酒精饮料。
原本下个不停的大雨在她出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空气中是雨后清新的味道。
庄望送她回去，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车内的悠扬的交响乐缓缓播放着，很像他们重逢的那天晚上。
整片天空被乌云遮住，路灯的光映在车内的月亮挂坠上，清透明亮，随着车辆行驶而慢慢摇晃着。
让尹季有一种错觉，这个挂坠就这样一直在这里，缓慢的，平静的，陪着庄望度过那些寂寥无声的日子。
尹季回去的时候，家里人都睡了，屋里只亮着供人行走方便的一排夜灯。
值夜的阿姨听见声响走出来，轻声细语：“小姐回来了，要睡觉吗，我现在去给你放洗澡水。”
“麻烦了。”尹季点点头把包递给她，独自上楼。
她窝在卧室的沙发上，叫住放完洗澡水要离开的阿姨：“唐阿姨……”
她原本想问她知不知道高二那件事，但是转念一想，她们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告诉她的。
“我小时候有一些喜欢的娃娃，你知道去哪了吗？”
“那些娃娃啊，”唐阿姨回忆了一下，“你长大了就不喜欢了，都收走了。”
“收到哪里了？是送给爸爸妈妈赞助的小孩子吗？”
“应该是。”唐阿姨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怎么问这个？”
“没事，就是今天看到了一样的，好奇罢了。”尹季主动结束这个话题，“帮我倒杯热水吧。”
“好。”
大概是因为晚上看到了从前的东西，尹季很罕见地梦到了以前。
梦里的画面像是加了一层模糊滤镜，让人看不真切。
一会是小时候的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对面的庄望，一会是上学的她迷迷糊糊地被文柔牵着走出别墅，坐上庄望家的车。
一会是再大一点的她，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庄望她要从今天开始学散打，以后没有人敢欺负她。
“现在也没人敢。”
梦里的庄望拉起她的手，耐心又细致地为她在每个手指缠上绷带，嘴里还不忘嘱咐：“学散打很累，还会痛，你真的准备好了？”
“那是当然，我已经买好了全套装备。等我学会了，你就给我当陪练，小心被我打得落花流水。”
“那还请女侠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
尹季整个梦里，全是她和庄望。
梦里的事情太过真实，醒来后让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些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个梦。
她会散打这件事是真的，她在十四岁开始学习，因为很累很疼哭着闹着不想再学，怎么求文柔都没用。
因为她从小到大每一件事都是一时兴起，想学钢琴，买了个漂亮华丽的白色钢琴，学了一个周就放弃了。想学古筝，又因为指法难记放弃了。想学滑板，只因为摔了一下又放弃了。
文柔觉得她这样的性格实在不好，所以在她又说要连散打后说什么也要她坚持下来。就这样一直练到现在，在英国时尹季偶尔也会去俱乐部和别人打一会。
尹季洗漱好后下楼，文柔在客厅练瑜伽，耳朵上戴着耳机，从话语中能听出是在和替她参加拍卖会的助理通话，尹季做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茶几上给文柔，一杯配早餐自己喝。
一个小时后，尹季已经吃完饭并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文柔才取下耳机，盘腿坐在瑜伽垫上，喝了口尹季做的咖啡，夸赞道：“给你开个咖啡店吧？”
“闲的。”
看她在门口换鞋，文柔又问：“出去玩？”
“嗯，”尹季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用司机送，我今天自己开车。”
虽然各家基本都有家庭医生，但看样子大家对尹季那年的事知情甚少，那很大可能妈妈没有带她看私人医生。
京西知名的心理科也就三个，她一个一个去，如果运气好可以找到曾经给她看病的医生。如果找不到，就需要将范围扩大，寻找全国顶尖的心理医生。
无论是公立还是私立医院，个人看病都需要挂号，尹季昨晚只挂到一个特需，剩下两个是一周后的。
即便是工作日，医院的人依然不减，等电梯的人太多，尹季看了眼导览图的楼层，选择步行上楼。
每路过一次走廊，她都会往里面看看，边上的自助缴费机围着好几个排队交钱的人。一口气上了八层楼，尹季稍微有些喘，心理科相比于别的科室安静很多，零星的几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叫号。
走得有些热，尹季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窗户开了个小缝，原本觉得微凉的风现在吹着正好。
离她的号还有一会，尹季便靠在窗边看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其说看其实更像是发呆。
愣神之际，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尹季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从一个诊室出来，转身朝她的反方向走去。
医院的走廊很长，所以会有些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折射出让人只能眯着眼看的光。
这些带着细小微尘的光落在他身上，中和了周身的疏离冷漠。
心理科的走廊没有到十分安静的程度，可她还是仿佛能听见他一步步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尹季这才回过神，几乎是慌乱地追出去又在快到门口时停下，四处看了看，跑到最接近医院停车场方向的那一边的窗户。
她只在窗边等了一分钟就看见那个身形出现在楼下，明明没下雨，他手里却拿了柄黑色长伞，轻车熟路的好像这条路走过了数十次。
他的周围路过那么多人，尹季能看清每一个人穿的衣服颜色，唯独他的身影在慢慢褪色。
尹季看着他走到停车上，找到自己的车，上车，开车，再次消失不见。
他是来看心理医生的吗？
是因为那件事吗？是因为她昨夜吗？
直到机械叫号的女声叫到尹季的名字，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和脸因为长时间站在窗边被吹得冰凉僵硬，她搓了搓手，走到指定的科室前。
正是庄望出来的那间。
里面坐着的是一个及肩卷发，戴着平光眼镜的女医生，看见她来，温柔地点点头，让她坐到对面。
“医生你好，我想问一下刚刚出去的叫庄望的人是我的朋友，我想知道……他生的什么病？”
“上一个患者不叫这个名字。”
不是他？
尹季皱眉：“可我看见他了，拿了个黑伞，往停车场走去。”
医生温和地看着她，耐心解释：“你大概是看错了，叫号时间只间隔两分钟，不会有人可以在这个时间内从八楼走到停车场。”
这样吗？
尹季不再坚持：“应该是我看错了。”
医生在键盘打着字，问：“你今天来是需要咨询什么？”
“我想来查一下是否有我的就诊记录。”
医生在电脑上查找了一会，摇头：“没有。”
不是这间医院。
“你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来就诊过？”
“我缺失了一段记忆。”
闻言，医生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观察就诊人的动作与神情是心理医生的基本功，因为很多时候人的小动作比言语更加能释放信息，虽然尹季举手投足并没有异常的表现，但从一开始她问上一个就诊人时就不对劲。
“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和我聊聊。”
“好的，谢谢。”
尹季离开诊室，点开计时器，按照比平时快一些的速度往楼下走。
人多时电梯没有步行快，她快速下了楼梯，来到庄望走过的那条路，时间：六分钟。
距离没有她想象得近，从八楼下来之后需要通过很大的一个大厅，再走一段路才能出现在楼上能看见的视野里。
所以，真的是她看错了。
不会是想庄望想疯了吧？
脑海里突然蹦出的这句肉麻的话让尹季原地打了个寒颤，快速摇头试图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尹季猛地转头，冬日久违的艳阳天照的人睁不开眼，隐约能看到庄望的身影。
她隔着阳光与庄望对视，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太过复杂，让尹季一时分辨不出里面都有什么情绪。
他……是庄望吗？
是，又好像不是。
至少不是昨晚之前见过的庄望，因为那个庄望没有如此悲伤的眼睛。
尹季突然想起住在庄望家的那晚做的那个梦，那个对着皓月独坐的庄望，周身就是这样孤寂冷漠的。
还不等她仔细看一道小孩子的哭声从左边传来，尹季望去，是个约莫五岁的小朋友摔在地上，等她再回头看，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尹季倒吸一口凉气，看看头顶的太阳，又看看时间。
大中午的，不能撞邪了吧？
她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得出一个结论：睡得太晚了。
总不能是她脑子真的有问题吧。
……吧？
等待去第二、三家医院的时间里，尹季照常在家画画，然后将几张设计初稿发给Grace，得到的反馈是：好看但没有灵魂。
“亲爱的，最近是出什么事了吗？”Grace的电话直接打来，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人群的嬉闹，尹季看了眼时间，伦敦的凌晨三点，应该是在酒吧，“你的画告诉我，你最近不开心。”
Grace对画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当初找上尹季也是因为他去尹季的学校和他新结交的小男友约会时偶然看见社团在举办校内画展，一眼相中了尹季的画。
一个花环形状的耳坠，他说那是春天的气息。
尹季倒是觉得是因为Grace当时沉浸在爱河所以看什么都自带粉红泡泡的可能性更大。
“你从我的画里看出了什么？”尹季问。
“You aren’t okey，right？”
“I’m okey.”
“all right.”Grace耸耸肩，表示理解，“我前段时间认识了瑞士的绅士，如果你实在不开心……”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尹季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了她，“和你的瑞典男友玩去吧，挂了。”
“A vanilla ice cream.”
Grace给她的备注就是这个，一个香草冰淇淋，延伸意思为：无趣。
在Grace的心里，人生最美妙的两个东西就是40度的伏特加和长相俊美的男人，但这俩尹季一点不沾，在英国的这几年Grace没少说她是个无趣的人。
到了预约的时间，尹季再次自己开车来到医院。
春天还没到来，路边光秃的树干显得更加萧瑟。
尹季用同样的方式问医生，得到的答复是十年前的八月十二，她第一次就诊。
查到了，是这家。
“我想知道，病例上写的什么。”
医生并没有回答她，反而问：“是最近出了什么问题吗？”
尹季沉默，医生又说：“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当时给你看的是科室主任，她今天在，需要我给你联系一下吗？”
尹季点头，等医生打完电话，按照她的指引来到同层另一侧的一个屋子。
这间办公室比普通的科室大很多，后面还有一道门，上面贴着“心理诊疗，保持安静”的标语。
“来，过来坐。”主任示意她坐到旁边的小沙发上，又递上一杯热水，“还记得我吗？”
尹季仔细瞧了瞧，摇头。
医生了然：“你今天来，是想知道十年前你为什么会来医院是吗？”
尹季点头，问：“是没有办法说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了解从前的事情。”医生面对着她，温和地笑着，“你现在不认识我，但是我对你还算熟悉，如果你愿意，可以与我聊一聊。”
尹季垂眸，她最近这些天反复在想庄望说的那句话——是她自己选择的忘记。
如果是十六岁的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么现在二十六岁的她，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吗？
她自诩不是一个脆弱的人，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如果是她无法承受的，她现在想起来之后该怎么办呢？
如果现在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那她是不是不应该一意孤行地要探寻一个真相？
毕竟那些都是快十年前发生的事了，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从前的那些，对她现在的生活没有影响，那么就这样吧。
可每次一这样想，她就控制不住地想要落泪。
她明明从来都不是个爱哭的人，却在遇到庄望的事上总手足无措。
就这样在找与不找中反反复复纠结，于是她来了。
她想，如果不知道该如何做，就去问问别人吧。
“我现在过得很好。”尹季缓缓开口，带着对这一段故事的迷茫，“可我总会想要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缺失一段记忆。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选择忘记的，可我不觉得我是个脆弱的人，如果真的是苦难，要做的也不该是忘记，而是战胜。”
朋友们口中与庄望关系很好的她，夏果口中有洁癖的她，妈妈和姥姥口中起床气又大又挑食的她，与她的记忆毫不相关。
如果大家认知里的她是这样的，那现在的她是什么呢？
一个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她吗？
她想找回那段记忆，和真正的自己。
找回一个完整的尹季。
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是她从前的主治医师，所以即便没有记忆，尹季对她也有着莫名的信任，她将自己所有的想法说给她听。
她说得很乱，因为很多事她也没想明白，但医生一直耐心又安静的听着，偶尔在纸上记着什么。
所有的话说完，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尹季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水，是甜的？
她将目光移向纸杯。
“是糖水。”医生看出她的诧异，解释，“你从前喜欢喝甜的，最喜欢的是梨汤，很多次来就诊时都自己拿了个小杯子，像这样边说边喝。”
这样啊。
尹季睫毛微颤，又是一个她不记得的事。
原来庄望那次给她用保温杯带梨汤不是偶然。
“你来找我的事情，你的家人知道吗？”
“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
“要告诉吗？”尹季摩挲着纸杯边缘，“现在的生活过得很好，他们知道之后，会为我担心，可这些是可以避免的。”
只要她不去探寻从前的事情就好。
“可你现在不太好，不是吗？”
‘你’这个字，说得格外重。
尹季闻言一愣，医生继续说道：“你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你的家庭很好，你可以相信他们。”
“我当然信任。”
医生笑了笑，摇头：“不是信任，是相信。相信即便是你想起来后状态更加不好，他们也能陪着你走出来，相信他们不会因为你想要找回记忆而责怪你打乱现在很好的生活。”
“我接诊过许多患者，大多数人究其原因是原生家庭的不完美，而你不一样，你是幸福且幸运的女孩。”医生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鼓励，“如果你决定好要知道从前的事，可以先去问问你的家人。你说你对自己的认知与他们有些出入，但有一点我赞同你——战胜胜于忘记。”
“忘记对当时的你来说是最好选择，那不是逃避，只是那个年纪的你还没有承受的能力。如今你长大了，你愿意并且有能力去带着从前的自己走出来，作为你的主治医师，我非常高兴看到你今天来到这里。”
“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十六岁的你和现在的你在我这里一直是勇敢坚强的女孩，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一个犹豫不决的事，终于得到了解决方案，从医院出来，是这几天唯一的轻松时刻。
尹季做了个深呼吸，点开手机，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庄望自己已经决定好重新面对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