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那天你和舍妹一起去看望德尔菲阁下了？”摩司对乌凌说道。
“是的。”乌凌点点头，“不过，先生并不在家，所以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德尔菲阁下没有什么留言吗？”摩司这么说，仿佛是要提醒乌凌什么似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乌凌摇摇头，“他只是说以后我可以随时住到他那里去。”
那已经不是什么小事了。摩司虽然只见过“德尔菲”几面，不过却非常熟悉他的为人，他可不会让什么闲杂人等随便住到他那里去！不过，即使如此，这些仍旧不是摩司想要的答案。他隐隐约约地，猜到了德尔菲想要说的真正内容。
摩司望了望郁钟，叫了一名仆人过来，让她把郁钟送到卧室里面去。仆人搀扶着自己家的小姐，而摩司就那么一直目送着她的离去。直到郁钟大概上了楼，摩司才对乌凌说道：“乌凌阁下，你能听在下的一句劝告吗？”
“请讲。”乌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阁下能否放弃祭司的工作呢？”摩司坦然地将这句审判之词说了出来。
“什么！？”
“不仅要放弃祭司的工作，还要完全忘记神谕。”乌凌还没有将前一句话消化完毕，摩司又立刻填了另一句上来。
“……为什么？”
“我想，阁下也应该有所察觉了吧。”摩司说，“神谕未必是什么好事。也许，趁早放弃，还能恢复过来——比如，家庭什么的……”
乌凌的眼睛瞪得很大，却仍然无法表达自己的吃惊。乌凌口吃似的说道：“阁下，你究竟知道什么了？”
“我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随便说说，做出决定的当然还是阁下自己。”摩司说道。他心想，如果不是因为乌凌和德尔菲有着亲密的关系，他才不愿意对一个木讷之人说出这些重要的事情。毕竟，到了最后，乌凌的事情或许完全会成为一个尴尬。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神明们自有他们的决定，而自己也不过是个没有意志的执行者罢了。摩司说这些话的另一目的，就是让他远离神谕，省得他每天都疯疯癫癫地来找郁钟。
可是乌凌却知道，这些都不是摩司的第六感，而是他切切实实知道的事情。他知道自己订立契约的事情，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窘况，也许，他还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阁下，你究竟是什么人？”乌凌不过大脑地问道。对于这句话，大概没有人会认真回答，尤其是像摩司和乌凌的这种关系。不过，乌凌他确实太想知道了。他觉得摩司可能和郁钟一样都是神的选民，但是，他却又无法忘记摩司在挪得做过的事情……
“我只是摩司•奥古斯都，郁钟的哥哥。只是这样。”摩司微笑着答道。
但是，这微笑在乌凌眼中，分明就是在说谎的表现。
“对了，要到午饭时间了。方便的话，阁下要不要留下来用餐呢？”摩司一边说，一边准备拍手叫唤佣人过来。
“不用了。”乌凌立刻起身，“多谢阁下好意，我该回去了。”
“那在下就不送了。”摩司笑眯眯地说道，他命令一个仆人去送乌凌回家。等乌凌已经离开，摩司才舒坦地坐在了沙发上，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他会那么回答。”
*****摩司的话语提示了乌凌。他乘着摩司的马车回到家之后，连衣服都没有换，就又找了自己家的车夫。
“乌凌，你要去哪里？”乌凌的父亲从客厅里走出，严厉地对乌凌说道。
乌凌立刻站住，对父亲鞠了一躬，礼貌地说：“我去找先生。”
“你叔叔今天来做客，你陪陪他吧。”
“可是，我有很要紧的事情……”
乌凌父亲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说：“不要介意那些无礼之徒的言论。你和惑问，都是我的儿子。”
“不是这个……”乌凌说道。
“一定要是现在吗？你才刚回来。”
“……”
“是德尔菲阁下让你过去的吗？”
“……是、是的。”
“算了，那你就去吧。不过，要记着，不要总是打扰人家。”
“我知道了，父亲。”乌凌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对话，从自己家的府邸出发了。
虽然他昨天才去过德尔菲的家，但是他现在又忍不住认为今天的德尔菲已经在屋子里坐着等他了。
马车行驶了两个小时，就连车夫都已经感到了疲惫和困倦。乌凌让车夫回去，并且让他告诉父亲说自己今晚可能会留下来居住。
乌凌带着无限的希望敲奏着漂亮的门，如同在敲打美丽的乐器。
门开了，仍旧是那熟悉的女仆的面孔。“乌凌大人，主人他还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从昨天到现在？”乌凌的惊慌程度比在摩司那里时提高了十倍。以前，他一到德尔菲家，就能看到老师温柔的面庞。但是现在，他却已经有整整两三个月没有见过他了！他到底去哪里了！？在做着什么？
“大人，要不要进来呢？”气质高贵的女仆如同一位在邀请乌凌跳舞的公主。
“恩，好的。”乌凌进了别墅后，再次问那女仆道，“先生说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没有。大人，您有什么事情吗？”
“不，我只是想来看看而已。毕竟，我有好长时间都没有来过了。”乌凌抬头望着天花板的装饰，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对这里不算熟悉了。“我想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会儿，如果有事情的话，再来叫我。”
“是，乌凌大人。”女仆答道，“对了，大人吃过饭了吗？”
“……你帮我随便弄些吧。”
“是。”
乌凌躺在自己的床上，好像在想着自从萨斯事件以来的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他突然翻成侧身，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被子悄悄哭了起来。泪水如同处女泉般泄流而下，但是他却不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除了偶尔的鼻息声之外。
现在，除了老师德尔菲，少年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但是，却连德尔菲都失去了踪影。
*****摩司又守在郁钟身边，如同昨晚一样。不同的是，现在的郁钟不但没有闭眼睡觉，还直直地盯着前方。
“郁钟……”摩司捧起郁钟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念着少女的名字。
“哥哥。”郁钟终于开口了。
“什么事？”摩司飞快地反应道，仿佛错过了这一瞬间就会一下子错过几千年似的。
“我为什么会失败呢？”郁钟的眼睛终于向摩司转过来。她的眼神无助又空洞，快要融化了摩司的心。
“……”摩司没有回答，却深知郁钟所指的事情。
“哼，连你都回答不上来了吗？”郁钟一下子坐了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之前还神情恍惚的人，她大声对摩司喊道，“我不是星约神女么！？为什么连一个人都救不了！？难道是因为我已经不虔诚了吗？可是我以前在萨斯也没有成功救过几个人！我的灵力究竟有什么用！”
摩司明白，郁钟虽然对自己大吼大叫，但她内心却在咒骂着她自己。稍微年长的哥哥忍受着少女对她自己的责骂，说道：“那个人的死亡是命运，无法改变。”
“命运无法改变！？”郁钟盯着旁边的烛台，恨不得把它推下去，“可是乌凌和惑问阁下不是交换过什么了吗？这难道不是改变命运么？”
“他们迟早都会付出代价的。”摩司终于说出了实情，“即使是主神宙斯，也无法摆脱命运的束缚。”
是的，如果有神愿意通过交换而改变什么东西，那么她一定就是个大傻瓜。毕竟，虽然神不会像人类一样出现副作用，但是心灵的痛楚或许反而会更加深刻。当什么命运女神呢？就做个自由自在的爱和美的女神不好吗？
此时，郁钟又重新开始担心起乌凌了。按照这么说，赖依和诺曼不是也会受到惩罚么？郁钟的语气渐渐变得缓和，问：“那乌凌会怎样？”
“我也不清楚。”摩司摇摇头。
“可是，你不是帮别人订立过……”郁钟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没有了。她觉得自己又说了什么不该提到的事情。但是，郁钟又想了想，继续道：“哥哥，我一直都以为你只会些简单的巫术，可是也许是我的想法错了。”
经常被用来做暗事的神力怎么能算得上是真正的神力呢？摩司想，也许，用巫术来形容自己的这种尴尬的力量更加合适。只是不知道当自己的父亲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时，会作何感想。思绪停到这里，摩司不由地笑了笑。只不过，这是冷笑，是嘲笑，是讽刺的笑。对自己，而不是对他的父亲。可是，再转念一想，自己的父亲如此高贵，又有那么多出色的儿子，恐怕是一点都顾不得自己吧。想到这里，摩司又冷叹一声。
“哥哥？”郁钟望着出神的摩司，说道。
摩司轻轻地抚摸着郁钟的长发，对她说：“就算我可以为别人订立契约，惩罚人类的事情还是轮不到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