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月光清冷,夜色茫茫。
谢宁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梅树,凌霜傲雪而开,顾宛刚打开窗户,寒风刺骨入内,顾宛被吹得更加清醒了,谢宁的卧房正对着顾宛的住处,他放眼看去,谢宁屋内蜡烛已灭,他作息向来规律,此时应当早已睡去。
空气冷冽伴随着细细梅香,顾宛嗅着梅香,陷入思索,他万万没想到谢宁将萧衡认作自己的弟子,不过这样一来,他反而更自在,很多东西也就无需过多解释。
可当初谢宁与他也不算是交情好,甚至一度断交,怎么现在看谢宁的意思仿佛对他很是怀念?
江南顾逢君,史瑜,谢宁。
顾逢君与史瑜什么关系?
顾逢君为何进京?
顾宛伴随着丝丝思绪渐渐入睡,睡梦中,房间内檀香入鼻,顾宛反而睡得更加安心了些,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这时倒是放松了下来。
翌日,天光大亮,晴天正好,昨夜雨雪覆盖了屋檐、树木,天地间浑然一色,只有红梅傲雪凌霜。
顾宛照例是要去谢宁那里一同用饭的,果然,他绕着亭栏过去,谢宁也正坐在圆桌前等他,饭菜都还是热的,像是刚上的。
顾宛早饿了,闻着菜香,一下了乐呵起来,坐在谢宁旁边,拿起碗筷,道:“我还真是来巧了,正赶上吃饭,看来起得挺早。”
“不早,已经丑时。”谢宁不冷不淡道。
“丑时?”顾宛咽下刚吃进去的米饭,很是震惊,“那确实不早了,许是我昨夜背书太过认真,耽搁了时辰,今日才会起晚的。”
谢宁也没戳穿他,淡淡的说出这么一句,“今晚太后设宴,你与我一同入宫。”
入宫即意味着见魏昭。
顾宛倒也不是恨,就是有些恶心,甚至厌恶。
本来挺好的食欲一下吃不下去了,他难得皱了眉,问:“我为何也要去?”
“原本是不用的,后来太后得知你在我这,便叫了你。”谢宁胃口没受到什么影响,但看到顾宛放下碗筷了,他也就跟着放下。
当今太后谢婉言,是谢宁的亲姐姐,因传言娶谢家嫡女者,得天下,谢婉言被迫入宫为妃,十七岁便是贵妃,宠冠后宫,谢宁也是在那时入京的。
那时魏昭母妃身份低贱,且早已亡故,谢婉言承宠几年,却一直无子,在顾宛的操作下,她便上请皇上,将魏昭过继在自己名下,视如己出,不过后来谢婉言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是年纪尚幼,估摸着现在也才七岁左右。
“这宴真是太后设下的?”顾宛下意识问出,谢婉言一向低调,明着太后设宴,定然不会只请谢宁一人,必定还有其它人,太后设夜宴,谢婉言想跟自己弟弟见面也用不着搞这些。
谢宁正正经经的看了顾宛一眼,眼底划过一丝赏识,“你也不笨。”
平日里顾宛听这话,必然是要炸毛,接着好好引经据典,夸夸自己的丰功伟绩。
此刻,嘴里反驳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萧衡这个草包真没什么可说的。
“魏昭设下的。”谢宁对魏昭这个皇帝直接点名道姓,像是很不待见,甚至在提起这个人时,都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时樾来信说,江南明州大部分地方土匪强盗猖獗,多个地方官惨遭杀害,朝廷必定要派人前去镇压清剿。”
“派的不会是你吧?”顾宛琢磨着既然是剿匪肯定不会派个文官,而魏昭这个人生性多疑,朝中能胜任的武官极少,不是年纪大,就是能力弱,大多数武将都镇守边疆。
会出现这种状况完全是因为魏昭怕武将势力壮大后,功高盖主,造反。
而谢宁,年纪尚轻,能力极强,自然不会被魏昭错过。
“猜得不错。”谢宁点点头,“但我已经不在朝中,他既想派我去,也断不会直接下旨。”
“让太后设宴,他肯定不是明着来,什么由头?”谢婉言再傻也不会让自己亲弟弟去干这样不讨好的事情。
“太后,一直都想让我娶亲,每每设宴都是为此。”谢宁说到此处,颇为平淡,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也漠不关心的人,大概只有谢宁了。
顾宛点点头,这样一来,他反而胃口好起来了。
这夜宴岂不就是谢宁的相亲宴,真是有意思。
“谢先生端正守礼,不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顾宛估计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对谢宁的事情格外的关心。
谢宁不爱搭理的睨了他一眼,沉声道:“食不言,寝不语。”
好一个食不言,顾宛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分明是这人挑起的话头。
太后夜宴,宫门口,车马众多,许多官家小姐,朝廷臣子应太后邀请来参加宴席,人多了,颇有些热闹,原本也都是适龄的小姐以及尚未娶妻的臣子,几家与几家有私下里有过往来,指不定是有要定亲的打算,还有臣子爱慕小姐的,或是为了攀附,故而特意去打了招呼,反正这宫门口并不安静。
顾宛正和谢宁在马车上下着棋,顾宛与谢宁的棋技不相上下,但是萧衡与谢宁那就相差甚远,故而顾宛跟谢宁下棋,还得想着怎么输,谁知这么一恍神,棋也就输了。
顾宛扔下棋子,埋怨道:“没意思得紧,这大好时光,等会你指不定还会遇上你的未来妻子,不如这样,我们先来聊聊各自的意中人?”
哪里来的什么意中人,顾宛就是见谢宁太过无趣,加上太后设宴,无论魏昭想干些什么,明面上都是为了谢宁娶妻之事,他作为谢宁曾经的故交好友,打探一下也不为过。
“你有意中人?”谢宁垂眸舒眉,端起茶杯,品了一品。
顾宛眼看着可以套话,兴致一下就来了,“我的意中人自然得是谢先生这样,端方清正,正人君子。”
谢宁眉毛都没皱一下,仿佛习惯了顾宛这样轻浮撩拨。
“宴宁安乐,欣欣向荣,无意苦争,任群芳妒,皎皎君子。”谢宁一口热茶后,轻吐出声,神色复杂,眼里有光,霎时消失。
谢宁这个人平日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姿态,温和有礼却也极为疏离,很少有他能看在眼里的人,更别说的得到他的夸赞和爱慕。
顾宛说不出什么意味,他曾认为自己是了解谢宁的,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也许谢宁的内心他并非探知到。
谢宁有意中人还在边疆镇守那么多年,不会是这几年才有的吧,谁被谢宁喜欢上,真是倒霉,整日面对古板无趣的人,那姑娘得多惨。
顾宛为之唏嘘。
马车外传来有些高亢尖利声音,“谢大人,太后让奴才来引您入宫。”
谢宁对这人似乎有些熟悉,客气道:“有劳周公公。”
“您说哪里话,这是奴才的福气。”那位公公许是年纪有些大,雨雪天气,腿脚不便,还有些喘气。
“这位公公,太后有几个中意的小姐想让许给谢大人?”顾宛自来熟,搭话最快了。
“太后中意自然也要考虑谢大人的意思,这次也是想让谢大人多认识认识,广交朋友。”周公公在宫中多年,说话做事谨慎,中规中矩,见顾宛面生,自然不会透漏口风。
“这一路来,我也看见了不少年纪尚轻的大人,想来太后娘娘是要做媒的。”顾宛道。
周公公虽不知顾宛身份,可也不敢得罪,但是顾宛这样口无遮拦的,着实让公公着急的很,“这位大人,太后娘娘自有打算,您还是不要揣摩的好。”
“不揣摩,不揣摩,就是好奇,太后娘娘都请了谁,我也是初次入宫,万一得罪哪位大人,我也好心里有底。”顾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别看是太后邀请的,实际上都是经过了魏昭的手。
他想清匪徒自然不会都指望谢宁一人。
“这位大人不必担忧,您是谢大人身边的人,自然不会有事,这次宴会十分低调,并未宴请公务太过繁忙的大人们,不过有一人,大人不要轻易得罪的好”周公公思虑再三,还真有这么一人,不能得罪。
“公公请说”
“顾逢君,顾大人。”顾宛听到这个名字后,与谢宁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顾逢君竟然来参加宫宴。
他竟然有这个资格。
“顾大人是哪位?”顾宛装作不知。
“奴才听说是明州知府,还是江南首富,太后嘱咐过小心伺候,奴才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周公公也算是将能说的说完了,再说下去,也不是他能知道的事情。
“多谢公公。”顾宛也不为难,撂下车帘,回车坐稳。
上次碰巧遇见顾逢君,现在看来也不一定是碰巧,这人原本只是一个首府之子,负有才子之名,如今又入仕,年纪轻轻成了知府,太后夜宴,他一个地方官前来参宴,必定与魏昭有着共同的目的。
冲着谢宁来的。
顾宛看了看身边的人,这人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实际心思敏锐,顾宛能想到,他必然也不会想的少,看来谢宁也是有准备的。